雷德菲洛思忖片刻,笑了:「告訴我該怎麼做。」

「喬治帶你去羅馬,把你介紹給我的人,」唐說,「以後他會一直協助你。」

唐抱了抱他:「多謝你聽從我的建議。在歐洲我們還是夥伴。相信我,這對你絕對是好事。」

大衛·雷德菲洛離開後,唐讓喬治把阿爾弗雷德·格羅內韋爾特帶到書房。作為拉斯維加斯桃源酒店的所有人,格羅內韋爾特曾經受到過桑塔迪奧家族的庇護,可這個家族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格羅內韋爾特先生,」唐說,「桃源酒店繼續由你經營,我會提供保護。不必擔心你自己或財產的安全。你仍然持有酒店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桑塔迪奧家族原來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現在歸我,法律身份保持不變。你同意嗎?」

格羅內韋爾特儘管上了年紀,仍舉止莊重、儀表堂堂。他謹慎開口道:「如果由我繼續經營,我的權力必須保持不變。否則我寧可把我的股份賣給你。」

「把這座金礦賣了?」唐不相信,「不,不,別害怕我。我始終是個生意人。桑塔迪奧家族要是收斂一點,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雖然他們不存在了,但你和我都是講道理的人。我會派代表接替桑塔迪奧家族。約瑟夫·德·萊納,也就是皮皮,得到他應得的一切。他是我西部的代理人,年薪十萬,由你的酒店支付,具體方式你看著辦。如果你得罪了人或是惹上什麼麻煩,你可以找他。做這一行,總是會有麻煩。」

瘦高的格羅內韋爾特看上去非常平靜:「你為什麼看中我?你完全有其他辦法賺更多錢啊。」

唐·多梅尼科鄭重說道:「因為你是這一行的天才。拉斯維加斯每個人都這麼說。這些回報表示我對你的敬重。」

格羅內韋爾特笑了:「你已經給我很多了。你把酒店還給了我,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呢?」

唐寬厚地笑了。雖然他一向是個嚴肅的人,但他很樂意用自己的權勢給別人一個驚喜。「你可以任命下一個內華達州博彩業委員會成員,」唐說道,「目前他們空了個席位。」

格羅內韋爾特生平第一次感到驚訝,而後十分佩服。他高興至極,因為他看到了酒店的未來,這是他之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你要是連這都做得到,」格羅內韋爾特說,「我們將來就真要發大財了。」

「已經安排好了,」唐說,「現在你可以離開了,祝你玩得愉快。」

格羅內韋爾特說:「我要回拉斯維加斯去了,讓人知道我來你這可不是件好事。」

唐點點頭,「佩蒂耶,派人開車送格羅內韋爾特先生去紐約。」

現在,除了唐之外,屋子裡就剩下他的幾個兒子、皮皮·德·萊納,還有維吉尼奧·巴拉佐了。這幾個人都在面面相覷。只有喬治是唐的心腹,其他人並不知道唐的打算。

作為代理人,巴拉佐還年輕得很,他只比皮皮大上幾歲。他控制了工會、紐約服裝區的運輸業,還有一部分毒品產業。唐·多梅尼科告訴他說,從今開始,他的生意要從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獨立出去。他對經營有完全的控制權,而只需要上繳百分之十的收入而已。

維吉尼奧·巴拉佐被這樣的慷慨大方搞得茫然失措。平時他總是激情飽滿地表達感謝或是不滿,可現在這種感激讓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擁抱唐。

「你收入的一半我會幫你儲存,用於養老或者你運氣不好的時候。」唐對巴拉佐說,「請你原諒,但是人是會變的,他們的記憶會出問題,他們對曾經的慷慨大方的感激之情也會淡化。我要提醒你把賬目弄準確。」他頓了頓,「我畢竟不是稅官,總不能徵利息或者罰款。」

巴拉佐明白這一點。唐·多梅尼科必然會迅猛地給予懲罰,甚至不會事先警告。而且,這種懲罰往往就是死亡。不過,對付一個敵人,還有別的方法嗎?

唐·克萊裡庫齊奧打發走了巴拉佐。但當他把皮皮送到門口時,他停住腳,然後把皮皮拉過來,在他耳邊囑咐了幾句。「記住,我們之間有個秘密。這個秘密你必須永遠保守住。我從沒給你下過命令。」

樓外的草坪上,蘿塞·瑪麗耶正等著要跟皮皮·德·萊納說話。她是個年輕美麗的寡婦,但是黑色不適合她。失去丈夫和哥哥的哀慟壓抑著她那種與生俱來的活力,使她的美麗黯然失色。她棕色的大眼睛異常暗淡,小麥色的膚色接近蠟黃。她懷抱著剛剛受浸、扎著藍絲帶的兒子丹特,只有他才能給她帶來一抹生氣。今天,她跟父親唐·克萊裡庫齊奧,還有她的三個哥哥喬治、文森特、佩蒂耶,一直刻意保持著距離;而現在,她想找皮皮·德·萊納當面談談。

他們是表親。皮皮要年長十歲。她還是少女的時候,曾經瘋狂地愛上了他。但是皮皮始終擺著長輩的架子,讓人生厭。雖然他出了名的縱情肉慾,來者不拒,但是他足夠謹慎,不至於對唐的女兒亂來。

「皮皮,」她說,「恭喜你。」

皮皮露出了迷人的笑容,使他的粗獷更加吸引人。他俯下腰親了親嬰兒的額頭,隨即驚訝地注意到小嬰兒那帶著淡淡的教堂薰香的毛髮已經如此濃密。

「丹特·克萊裡庫齊奧,名字真美。」他說。

這本是一句無心的恭維。蘿塞·瑪麗耶給自己和兒子重新用上了孃家姓。唐用無可挑剔的邏輯說服了她才讓她同意這麼做,但她仍然有一種罪惡感。

正是出於這種罪惡感,蘿塞·瑪麗耶說:「你是怎麼說動你新教徒妻子參加天主教慶典的受洗儀式?而且還給孩子起了這麼虔誠的名字?」

皮皮朝她笑了笑說:「我妻子愛我,她想取悅我。」

蘿塞·瑪麗耶想,這倒是真的。皮皮的妻子愛他,因為根本不瞭解他,起碼沒有她自己這麼瞭解他,不如她曾經那麼愛他。「你給你的兒子起名叫克羅奇菲西奧,」蘿塞·瑪麗耶說,「你本來可以起個美國名字讓她高興一下。」

「我給他起了你祖父的名字,為了讓你父親高興。」皮皮說。

「我們都得讓他高興。」蘿塞·瑪麗耶說道。不過,她的刻薄被微笑掩蓋住了。她的臉型讓臉上自然掛著笑容,顯得親切甜美,說什麼話都讓人感到愉快。她頓了頓,猶豫道:「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皮皮茫然地盯著她看,有點驚訝,又稍稍有些憂慮。然後他輕聲開口道:「你從來也沒遇到什麼危險啊。」他摟住她的肩膀,「相信我,」他說,「別想這些了,都忘了吧。好日子還在後頭呢。過去的就過去了。」

蘿塞·瑪麗耶探下頭去親吻嬰兒,實際上只是為了不讓皮皮看到她的臉而已。「我什麼都明白。」她說道。她知道,這些談話他都會告訴她的父親和哥哥們的。「我沒事的。」她想讓家人知道,她依然愛他們;她的孩子被家族接納、受到聖水的濯洗和救贖,免於陷入無盡的地獄,她很知足了。

這個時候,維吉尼奧·巴拉佐領著蘿塞·瑪麗耶和皮皮來到了草坪的中央。唐·多梅尼科·克萊裡庫齊奧走出樓門,身後跟著三個兒子。

男士穿著正裝,女士身著長裙,嬰兒被緞子裹著,克萊裡庫齊奧家族面對著攝影師聚成了一個半圓。來賓熱烈鼓掌、歡呼慶祝,這一刻被永遠地保留了下來:平安的、勝利的、愛的一刻。

之後,這張照片被放大裝裱好掛在了唐的書房裡,緊挨著他兒子西爾維奧的最後一張肖像照。西爾維奧在他們和桑塔迪奧家族的鬥爭中被殺害。

唐站在臥室的陽臺上,觀看著餘下的慶典。

蘿塞·瑪麗耶推著嬰兒車,走過了地擲球場;皮皮的妻子娜萊內,身材苗條、高挑,舉止優雅,沿著草坪一路走來,懷裡抱著她的兒子克羅奇菲西奧。她把自己的孩子也放在了丹特的嬰兒車裡,兩位母親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孩子。

唐突然感到一陣喜悅湧上心頭——這兩個孩子會受到很好的庇護、平安長大,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這樣的幸福生活要花多大代價。

佩蒂耶把一隻奶瓶放進了嬰兒車,大家都樂了——兩個寶寶爭奪了起來。蘿塞·瑪麗耶從嬰兒車裡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唐還記得她幾年前的樣子,他嘆了口氣,滿懷遺憾地想,沒有什麼比陷入愛情的女人更美麗,也沒有什麼比突然成為孀婦更令人心碎。

蘿塞·瑪麗耶是他最愛的孩子。她從來都是光芒四射,熱情洋溢。但是,蘿塞·瑪麗耶變了。丈夫和哥哥的死對她打擊太大了。然而,照唐的經歷看來,真正的有情人總會再度找到愛情,孀婦也會有厭倦黑紗的一天。再說現在的她,有個嬰兒可以照顧。

唐回首自己的一生,對於這樣的收穫,他感到驚訝。當然,為了追求權勢與財富,他曾經作出過可怕的決定,但是他並不怎麼後悔。這一切都是必要的,而且也證明是正確的。讓別人為罪孽呻吟涕泣去吧,唐·克萊裡庫齊奧接受自己的罪惡,他知道,他所信仰的主會寬恕他的。

皮皮在跟布朗克斯來的三個手下玩地擲球。這幾個人都比他年長,在布朗克斯都有各自真正的生意,但他們尊敬皮皮。一貫精神百倍、技藝高超的皮皮,仍然是眾人注意的焦點。他是個傳奇,他跟桑塔迪奧家族的人都玩過地擲球。

皮皮擲出的球擊中了對手的球,使它偏離了目標,他興高采烈地大喊大叫。皮皮這樣的人真難得,唐想。他是個忠誠的戰士,知心的夥伴,他強壯而敏捷,狡猾又穩重。

他的好朋友維吉尼奧·巴拉佐來到了地擲球場。他是唯一能跟皮皮的球技相抗衡的人。巴拉佐出手擲球的時候耍了個炫目的花式,球成功擊中目標的時候,他收到了熱烈的喝彩。他帶著勝利的姿態舉手向陽臺的方向示意,唐也拍手回應。唐感到驕傲,這些傑出的人在他的帶領下大放異彩,還讓他們能在棕枝全日齊聚科沃格。而且,他的遠見會在艱難歲月到來的時候,給他們提供庇護。

唐預見不到的是,尚未成形的意識當中,竟已埋下了邪惡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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