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可是沒想到後來有一天,歌爾德蒙突然來向他告別。經過一夜考慮,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來找納爾齊斯時穿著一套新衣服,戴著一頂新便帽。在這之前他已辦過告解,領了聖體。現在來只是為了道一聲「保重」,接受院長對他的祝福。兩人都為離別難過,只不過歌爾德蒙表面上裝出興致勃勃和無所謂的樣子。

「我還能見到你嗎?」納爾齊斯問。

「當然能,只要你這匹漂亮的馬不摔斷我的脖子,你就肯定見得到我。須知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人叫你納爾齊斯,讓你為他操心啦。你放心好了。別忘記關照埃利希。也別允許任何人動我的聖母像!她得留在我房間裡,我說過:你絕不能把鑰匙交出去。」

「你為出去旅行高興嗎?」

歌爾德蒙眨巴了一下眼睛。

「嘿,我曾經為要出走高興過,事情就是這樣。眼下呢,我真要動身了,它又顯得不是我所想象的那麼令人愉快。儘管你會笑我,我仍要說,我和你分別心裡很不輕鬆;但我討厭這種依戀之情,它是一種任何年輕和健康的人都不會患的疾病。尼克勞斯也就是有這種病的。嗨,說這些廢話幹嗎!祝福我,親愛的,我要走啦。」

歌爾德蒙騎著馬去了。

納爾齊斯腦子裡一直想著他的朋友,為他擔心,很想念他。這隻飛出籠子的鳥兒,這個可愛的流浪漢,他究竟還會不會回來呢?而今,這個討人喜歡的怪人又踏上了他曲折坎坷的旅程,在其強烈而神秘的慾望和好奇心的驅使下,萍飄天涯,無以為家,狂熱而不知饜足,像一個大孩子。願上帝與他同在,保佑他平安歸來。而今,他又像只蝴蝶似的東飛西飛,去幹拈花惹草的罪惡勾當,勾引婦女,追求淫樂,說不定又會殺人,又會鋌而走險,以致被關起來送掉性命吶。這個一頭金黃色鬈髮的孩子真叫人操心!他抱怨自己老了,可看待世界的眼光仍是個孩子,怎能不叫人為他擔驚受怕!然而,儘管如此,納爾齊斯卻打心眼兒裡為他高興。從根本上講,他很喜歡這個大孩子的桀驁不馴,任性不羈,敢闖敢衝,哪怕撞掉腦袋上的犄角也在所不惜的勁頭。

每天院長的腦子裡總有某些時候要想到他的朋友,心中懷著對他的愛和惦念、感激和擔心,偶爾也產生一些疑慮和自責。他也許應該多向自己的朋友表露,他有多麼愛他,多麼希望他就像現在這樣,讓他知道,通過他和他的藝術,他納爾齊斯得到了多大的收穫。這些他向他講得很少,也許太少太少——誰知道呢,也許講了他就能留住他呢?

然而,他從歌爾德蒙那兒也不只有收穫;他因他也失去了一些東西,失去了很多很多東西,好在沒有讓他的朋友發現。他生活於其中的世界,他的歸宿,他的苦修生活,他的職責,他的學問,他那精心營建起來的思想殿堂,不是都因他的朋友而常常受到猛烈震撼,以致他本人也產生了懷疑嗎?無疑,從修道院的觀點來看,從理性與道德的觀點來看,他自己過的生活是要好一些、正確一些、穩定一些、規矩一些、典範一些;這是一種有條不紊的、兢兢業業的生活,是一種持久的獻身,是一種對於徹悟與真理的不倦追求——比起一個藝術家的生活,一個流浪漢和好色之徒的生活,它要純潔得多、正當得多。可是,從上面看,從上帝的觀點看,這種呆呆板板的枯燥生活,這種棄絕人世和感官的幸福,這種遠遠地迴避著汙穢與鮮血,這種向哲學與信仰的逃遁,難道就真比歌爾德蒙的生活來得好嗎?難道人生來真該過一種循規蹈矩的生活,一切時間和行動都讓祈禱的鐘聲來支配嗎?難道人生在世就確實只為了研究亞里士多德和聖托馬斯,只為了學習希臘文,並且禁慾遁世嗎?難道人身上的感官、慾望、血液的神秘衝動,犯罪和行樂的本能,產生絕望心理的能力,不也全是上帝的創造嗎?每當院長想起他的朋友,這種種問題便也縈繞在他的腦海裡。

是啊,像歌爾德蒙式的生活也許不僅要純真一些,合乎人性一些,並且不是清清白白地過一種超塵出世的生活,營建一座充滿和諧的思想之園,在那精心栽培的花圃之間毫無罪孽地踱來踱去,而要投身到殘酷的生活洪流和一片混沌中去造孽,然後承擔其可怕的後果,歸根到底恐怕是更需要勇氣和更偉大的吧。也許穿著破鞋在森林中和大道上流浪,日曬雨淋,忍飢挨凍,享受聲色之娛,然後又以吃苦作為代價,可能是更艱難、更勇敢和更高尚的吧。

無論如何,歌爾德蒙已向他表明,一個負有崇高使命的人,即使在生活狂熱的混沌中沉溺得很深,渾身糊滿血汙塵垢,也不會變得渺小和卑劣,泯滅心中的神性;他即使無數次在深沉的黑暗中迷途,靈魂的聖殿裡聖火仍然不會熄滅,他仍然不會喪失創造力。納爾齊斯對自己朋友亂糟糟的生活已瞭如指掌,但他並不因此減少對他的友愛和敬重。豈止沒有減少,自從他看見那些由內在的規律和秩序協調起來的栩栩如生的形象,那些真誠的、閃耀著靈魂光彩的臉龐,那些純潔可愛的樹木花草,那些乞求憐憫的或獲得了恩惠的手,所有那一切勇敢的和溫柔的、高傲的和神聖的姿態,看見它們如何從歌爾德蒙沾有汙點的手裡產生出來,他就清楚地知道:在這個藝術家和誘惑者的心中有十分光明燦爛的東西,而且充滿著神的恩惠。

在談話中,他可以輕易地顯示出自己比朋友優越,可以輕易地用自己的節制和井井有條的思維去與朋友的熱情抗衡。可是,歌爾德蒙那些雕像的每一個細小動作,每一隻眼睛,每一張嘴,每一條藤蔓和每一道衣褶,不是都比一個思想家所能做到的一切要真實、生動、不容替代嗎?這個內心充滿矛盾和痛苦的藝術家,他所創造的形象乃是無數的今人和來人的苦難與追求的象徵,無數的人將懷著虔誠與敬畏、恐懼與渴慕的感情,仰望著它們,從它們身上汲取安慰、信心和力量。

納爾齊斯回憶著早年自己給歌爾德蒙以引導和指點的情景,臉上不禁泛起了苦笑。歌爾德蒙對他非常感激,一再承認他比自己優越,承認他是他的指引者。可現在歌爾德蒙從自己激烈動盪的生活的風暴和痛苦中,不聲不響地創造出了這些作品,沒有言語,沒有說教,沒有解釋,沒有規勸,但卻是真實的、提高了的生活。相形之下,他自己的知識、苦修以及辯證學說又是多麼平庸啊!

這些就是時時讓納爾齊斯苦思冥索的問題。正如許多年前,他的勸告曾在歌爾德蒙年輕的心中引起震動,使他進入了一個新的生活領域一樣,歌爾德蒙歸來,也促使他不斷思索,使他內心經常受到震動,產生懷疑,並進行自省。歌爾德蒙如今與他已是旗鼓相當的了;他給予歌爾德蒙的一切,都得到了加倍的報償。

朋友走後,他有了更多的思考時間。幾個星期過去了,栗子樹已經開花,嫩綠色的山毛櫸葉也變成深綠色,結起了堅硬的果實,門樓高塔上的鸛鳥已孵出雛鳥,並且教會了它們飛行。歌爾德蒙去得越久,納爾齊斯越看出他對自己的可貴。誠然,他在院裡也有幾位博學的神父:一位柏拉圖專家、一位出色的語法學者,以及一兩位敏銳的神學家;此外,他還有一些誠實可靠、真心苦修的修士。但是,他身邊沒有一個與他同一檔次的人,沒有一個他可以作為衡量自己的標準的人。只有歌爾德蒙是這樣一個人,沒誰能夠取代他。納爾齊斯如今不得不讓他走了,心裡格外難過。他深深地懷念著自己這位遠方的友人。

經常,他走到工場去鼓勵歌爾德蒙的助手埃利希。這位助手繼續在雕祭壇,對於他的師傅真是望眼欲穿。院長有時也開啟歌爾德蒙的房間,走進去小心地揭開聖母像上的罩布,久久站在它面前。他不瞭解它的來歷,歌爾德蒙從未對他講過麗迪婭的故事。但是他感覺到了一切,他看得出,這個少女的形象曾長時間活在他朋友的心中。也許他引誘了她,也許他欺騙和拋棄了她。然而,他卻時時刻刻把她珍藏在心裡,比最好的丈夫還要忠誠;而且,在他沒再見她的許多年以後,他終於雕刻出這個美麗動人的少女形象,並將自己作為一個戀人的全部柔情、全部忠誠、全部渴慕,統統傾注在了她的臉龐、她的姿態以及她那雙手上。從齋堂中誦經臺上的那些形象,納爾齊斯也能瞭解他朋友的某些歷史。那是一部流浪漢和情人的歷史,一部無家可歸者和不忠實的男人的歷史;只不過在這兒留下來的,全都是善良和忠誠,全都充滿著生氣勃勃的愛。這樣的人生是多麼神秘啊,它在流動中是如此渾濁、湍急,但最後剩下的結果卻如此高貴、清澈!

納爾齊斯搏鬥著。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沒有偏離自己的軌道;他嚴格履行自己的職責,從不懈怠。不過,他仍忍受著失去愛友的痛苦。當他發覺自己本應屬於上帝和聖職的心竟如此依戀歌爾德蒙,不禁萬分痛苦。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