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完,他鬱積在心中的情感得到了發洩,舒了一口氣。當他還畫著的時候,他始終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世界之於他就僅僅剩下一張小桌子、桌上的白紙以及晚上點的蠟燭。現在他才如夢初醒,回憶起自己最近幾天的經歷,正視著馬上又要開始漂泊的無情現實,又懷著喜相逢兼傷離別的矛盾心情,在城裡久久徘徊。
在這樣一次漫步途中,歌爾德蒙碰到了一個女人,一見之下,他全部紊亂的感情便獲得了一個新的中心。那是個騎在馬上的金髮婦人,身材高大,一雙天藍色的眸子閃著好奇而又略顯冷漠的光,四肢健壯,豔麗的臉上帶著自滿與驕縱的神氣,妖妖嬈嬈,富有魅力。她頤指氣使地高踞馬上,但並不目空一切,令人望而卻步。她那雙略顯冷漠的藍眼睛底下,一對鼻翼不住地翕動著,呼吸著來自世界的種種馥郁氣息,一張闊嘴看來非常富於接受和賜予的能力。歌爾德蒙見到她的那一剎那,全部的慾望便甦醒了,一心要和這個驕傲的女人見個高低。征服這樣一個女人,在他看來是個崇高的目的,即便為此而遭受殺身之禍,也死而無憾。他馬上感覺出,這頭母獅乃是他的同類,同他一樣感官健全,富有靈性,能經受一切風暴,既狂野又溫柔,從祖先那兒繼承了強烈的情慾。
她騎在馬上走過去;歌爾德蒙目送著她,看見在金黃色鬈髮和天藍色絨領之間,暴露出一段結實的粉頸,那麼驕傲地、筆挺地昂著,皮膚卻如孩子似的細嫩而有彈性。歌爾德蒙簡直以為,她是他見過的天下第一美人。他恨不得馬上去摟一摟那粉頸,把她眸子中冷冷的、藍色的秘密窺探出來。要打聽她是誰並不難。他很快了解到,她住在宮堡裡,是總督的情婦阿格妮絲;對此他毫不驚奇,她原本是有資格當個皇后的。他站在一座噴泉的水池旁,在水中照了照自己的臉。他的模樣完全配得上那個金髮女人,只不過太不修邊幅了。他當即去找一位認識的理髮匠,好言好語地求他把自己的頭髮和鬍子剪短,梳洗得油光光的。
他接連跟蹤了她兩天。阿格妮絲從宮裡出來,這個陌生的金髮男子已站在大門旁,以傾慕的目光注視著她。阿格妮絲驅馬繞過崗哨,陌生人便從赤楊林中踱出來。阿格妮絲去找金匠,在離開金匠作坊時又碰見陌生人。她高傲地瞟他一眼,鼻翼顫動了幾下。第二天早晨,她騎馬出遊又發現他等在那裡,便對他發出挑戰的微微一笑。歌爾德蒙也看見了總督,一個魁梧而剽悍的男子,看來值得認真對付對付;不過,他鬢髮已經斑白,而且滿臉愁容,歌爾德蒙自覺仍然勝他一籌。
這兩天使他很幸福,臉上又恢復了青春的光采。讓這樣一個女人看一看他,向她進行挑戰,是很美妙的。為這個美人犧牲自己的自由,也很美妙。為了她而將自己的生命孤注一擲,那種感覺就更加美妙而富於刺激。
第三天早晨,阿格妮絲由一個侍從陪著,騎著馬走出宮門。她的目光立刻四下搜尋那個盯梢者,顯示出戰鬥的激情與不安。不錯,他已經在那兒。她打發侍從去辦一件事,自己卻騎著馬緩緩往前走,來到橋堡門前,過橋去了。她只回頭瞅過一次,發現陌生人仍跟著她。在時下很冷清的通往聖懷特朝聖教堂的大道旁,她停下來等他。她不得不等了半個小時,陌生人才慢吞吞地走到;他不願讓她看見自己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他容光煥發地、笑吟吟地走上前來,嘴上叼著一小枝鮮紅的野薔薇果。她翻身下馬,把馬拴在樹上,身子倚在土牆上的常春藤裡,目不轉睛地盯著來人。他與她面對面地站住,脫下了帽子。
「你幹嗎老跟著我跑?」她問,「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噢,」歌爾德蒙回答,「與其說我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不如說想給你點兒什麼。我希望把我本人作為禮物奉獻給你,美麗的夫人,你願把我怎樣,就請把我怎樣吧。」
「那好,我倒想瞧瞧,對你這個人能夠怎麼樣。可是,你如果指望在這野外不冒風險就採到一朵鮮花,那你的算盤便打錯了。我只能愛那些必要時敢冒生命危險的男人。」
「一切聽候吩咐。」
慢慢地,她從脖子上摘下一條細細的金項鍊來,遞給歌爾德蒙。
「你叫什麼來著?」
「歌爾德蒙。」
「好,金口;我倒要嚐嚐,嚐嚐你這張嘴有多少金味兒。聽著:傍晚你得把這條項鍊送進宮裡來,說是在路上撿的。你不能交給其他人,我要從你手中親自收回它。你來時就像你眼下這個樣子,讓人家當你是個乞丐好啦。侍從中要是有誰盯著你瞧,你得鎮靜。你必須瞭解,我在宮裡只有兩個親信,一個是馬伕麥克斯,一個是侍女貝爾塔。你必須見到他倆中的一個,讓他帶你到我那兒去。在宮裡的其他人面前,包括伯爵面前,你都得小心謹慎,他們全是我的敵人。記住我的警告,不然你會丟了小命的。」
她向他伸過手來,他微笑地接著,溫柔地吻了吻,並把自己的臉頰湊上去輕輕捱了一挨。隨後,他把項鍊揣進懷裡,下山朝河流和城市的方向去了。兩邊的葡萄山已經光禿禿的,樹上的黃葉一片接一片往下落。歌爾德蒙眺望山下的城市,覺得它竟是這樣親切可愛,自己也不禁搖搖頭笑了。就在幾天前,他還那麼感傷,而感傷的原因——困厄與痛苦,也同樣容易消逝。可是眼下,它們不真正已經消逝了嘛,沉落了嘛,就如枝頭金黃的秋葉。他覺得,這個女人的愛情對於他比以往的任何愛情都更加光輝燦爛,她身高體壯,頭髮金黃,充滿生氣,使他想起自己還是個少年時在瑪利亞布隆修道院心裡有過的那個母親形象。前天他還不相信,世界會再一次對他露出親切的笑臉,生命、歡樂和青春的激情能再一次在他的血管裡湧流。真是幸福啊,他還活著,在歷經那些可怕的歲月時竟能死裡逃生!
傍晚,他來到了宮裡。只見院子裡一派繁忙景象,馬伕們在卸鞍,使者往來奔走,還有一隊神父和顯要的教會人士由侍從領著穿過里門,走上樓去。歌爾德蒙想跟著走,卻被門衛擋住了。他掏出金項鍊來說,他奉命只能親手交給夫人或者她的侍女。人家於是叫個用人給他帶路,在一條條過道里轉了很久。終於,面前出現一個漂亮、機靈的女子,在擦過身旁時悄聲地問:「您是歌爾德蒙?」隨後手一招,讓他跟著走。女子無聲地消失在一道門裡,過了半晌又出來,招手讓他進去。
他進的是一間小小的房間,裡面瀰漫著皮毛和香水的甜膩香味,四周掛滿裙子和袍子,木架上支撐著一頂頂女帽,一隻敞開的箱子裡放著各色各樣的靴子和鞋子。他站在房裡等了約莫半個鐘頭,鼻子吸著噴香的衣裙的味道,手不時摸摸毛皮袍子,對周圍這一切漂亮的物件發出好奇的微笑。
門終於開了,這次來的不是侍女貝爾塔,而是阿格妮絲本人,只見她穿著一身淺藍色衣裙,領口上鑲了一圈白色的毛皮。她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等著的人,那冷冷的、藍色的眸子嚴肅地直視著他。
「你不得不久等了,」她低聲說,「我覺得,我們這會兒是安全的。一個教士代表團來晉見伯爵,他設宴款待他們,然後沒準兒還要談很久;只要跟神父一談總是短不了。咱們有的是時間。歡迎你,歌爾德蒙。」
她把身子俯向他,貪婪的嘴唇接觸到他的唇上,以第一個吻相互表示問候。他伸手慢慢摟住她的脖子。她領他穿過房門,走進她的臥室。高敞的房間裡,燭光明亮,已備好一桌酒菜。兩人坐下來,她立刻遞給他麵包、黃油和一些肉,並在一隻翠藍色的杯子裡為他斟滿了白葡萄酒。兩人吃著,從同一只杯子裡飲著酒,他們的手卻試探地相互挑逗。
「你到底是從哪兒飛來的,我的小鳥兒?」她問歌爾德蒙,「你是個戰士或是戲子,或者僅僅是個可憐的流浪漢?」
「我是你希望的一切,」他笑著柔聲說,「我完全是你的。你希望我奏樂,我就是個樂師,而你的脖子便是我甜蜜的琴,我把手指撫在你脖子上進行演奏,天使就會在我們耳畔唱起美妙的歌。來吧,心肝兒,我來這兒不是為吃可口的點心和喝白葡萄酒,我來是為了你。」
他拉開她的白皮毛領,殷勤地脫去她身上的衣裙。讓廷臣和神父們在外面會談吧,讓侍從們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吧,讓那一彎新月完全隱沒在樹叢背後吧,相愛的人是全不理會這些的。他們置身在一個鮮花盛開的樂園裡,相互緊緊吸引著,纏繞著,沉湎在甜蜜的夜色裡,窺探著朦朧閃現的白花之謎,用溫柔的、感激的手採摘著渴望的果實。我們的樂師還從未彈過這樣一把琴;而這把琴,也從未在如此有力而靈巧的手指撫弄下吟唱過。
「歌爾德蒙,」她火辣辣的嘴唇湊近他耳朵說,「哦,你真是位了不起的魔術師!我甜蜜的小金魚兒,我真想為你生個孩子。或者乾脆死在你身邊。喝掉我吧,融化我吧,殺死我吧,親愛的!」
當看見她眼裡的冷峻神情慢慢融化以至變得溫柔了時,歌爾德蒙幸福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她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寒光,既像溫柔的死的顫抖,又像垂死的魚那銀鱗上倏忽而逝的戰慄,也像河底下奇妙的熠熠如金的閃亮。歌爾德蒙覺得,人生所能體驗的一切幸福,此刻全貫注在他的身上了。
當她還閉著眼躺在床上微微戰慄的時候,他就輕輕翻身下床,穿好了自己的衣服。他嘆了口氣,湊近她耳朵說:「漂亮的寶貝兒,我走啦。我不想死,不想把小命送在伯爵手裡。像今天這樣,我想再使你和我幸福一次。再來一次!再來許多次!」
阿格妮絲不出一聲地躺著,直到歌爾德蒙完全把衣服穿好。隨後他輕輕揭起她的被子,吻了吻她的眼睛。
「歌爾德蒙,」她說,「哦,可惜你必須走啦!明天再來啊!要是有危險,我派人警告你。再來吧,明天再來吧!」
她拉了拉鈴。侍女在藏衣室門邊迎接歌爾德蒙,領他出了宮堡。他很想賞她一個金幣;但對於自己的窮困,他一時間深感羞愧。
半夜,他站在魚市旁自己下榻的住宅前,仰望著樓上的窗戶。這麼晚了,誰都不會不睡覺,看來他只好在外邊過夜了。使他驚異的是,房門竟然開著,他溜進去,關上門,朝自己的臥室裡走。經過廚房時,他發現還有亮光,一看是瑪莉坐在桌旁,面前點著一盞小油燈。她已等了兩三個小時,剛剛打起瞌睡來。歌爾德蒙進去時,她驚得一下子站起身來。
「噢,」他說,「瑪莉,你還沒睡嗎?」
「是的,」她回答,「不然你就要被關在門外了。」
「我很抱歉,瑪莉,讓你等我。天已經這麼晚了。請別生氣。」
「我一點兒也不生你的氣,歌爾德蒙。我只是有些傷心。」
「可別傷心。幹嗎要傷心呢?」
「唉,歌爾德蒙,我多希望能變得健康、美麗、結實啊。真這樣,想必你就不會深更半夜跑進陌生的房子,去愛別的女人了。你大概也會在我身邊待一待,和我親熱親熱。」
在她溫柔的聲音裡沒有希望,沒有怨恨,只有悲哀。歌爾德蒙狼狽地站在她身旁,非常同情她,不知對她說什麼才好。最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撫摸了她的頭髮;她站起來,默默無聲,由於感覺到他的撫摸而戰慄著,開始嚶嚶啜泣。終於,她鎮定下來,羞怯地說道:「現在你睡覺去吧,歌爾德蒙。我說了一些傻話,我太困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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