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師傅,情況確實如此。我正是從您雕的聖母像發現了同樣的情況,感到不勝驚喜,所以才上這兒來了。哦,在那張可愛的美麗的臉上,凝聚著那麼多痛苦,同時所有的痛苦似乎又全化作了純淨的幸福和笑容。一見之下,我心中便燃起熊熊烈火:我多少年的思索、多少年的夢想全都得到了證實,突然之間不再毫無意義;於是我立刻知道了我該幹什麼,該往何處去。親愛的尼克勞斯師傅,我懇求您,懇求您收下我這個徒弟吧!」
尼克勞斯聚精會神地聽著,臉色仍然十分嚴肅。
「年輕人,」他說,「你對藝術發表了一些很好的見解;我還很驚訝,你年紀輕輕便談到如此多的痛苦和歡愉。我倒樂意晚上和你一起喝上一杯,咱們邊喝邊聊。不過請你注意:在一起愉快地高談闊論與長年在一起生活、工作,可不是一碼事啊。這兒有一間工作室,因此在這兒將進行工作,而不是聊天;在這兒重要的不是一個人能想出些什麼,講出些什麼,而單單是他用自己的雙手會做出什麼。看起來你是一片誠心,所以我也不想隨隨便便打發你走。咱們瞧瞧,看你能幹點兒什麼吧。你曾經用黏土或蠟泥塑過什麼嗎?」
歌爾德蒙立刻想起許多年以前做過的一個夢;夢中他用黏土捏了些小人,它們突然之間都站立起來,變成了一個個巨人。不過,他對此事隻字未提,只告訴對方從來不曾嘗試過這種工作。
「好。那你就畫點兒什麼吧。這兒有張桌子,你瞧,還有紙和炭條。坐下畫吧,不用著急,你可以一直待到中午或晚上。然後我也許就能看出來,你適合幹什麼。好啦,話就談到這兒,我得幹活兒去了;你也開始幹你的吧。」
歌爾德蒙坐在尼克勞斯指定的椅子裡,拿起了畫筆。不過他並沒急著開始畫,而是先靜靜地等待著,像個小學生似的。他好奇而滿懷崇敬地凝視著一旁的尼克勞斯師傅;師傅的背半向著他,正在那兒用黏土繼續塑一尊小小的人像。他注意觀察著這位漢子,發現在他那已經花白的嚴峻的頭顱上,在他那雖然粗糙但卻高貴而富有靈氣的匠師的手上,都有著一種奇妙的魔力。他的長相比歌爾德蒙想象的更老一些、更謙遜一些、更理智一些,而且也不多麼氣宇軒昂、令人心折,甚至一點兒也沒有時運亨通的樣子。他那嚴厲無情的審視的目光,眼下已轉到自己的作品上去了;由於不再被他注目而感到輕鬆的歌爾德蒙,這時才得以仔細打量師傅的整個形象。這個男人本來可以成為學者的,他想;他可以成為一位潛心於工作的、沉靜的、一絲不苟的科學家,從事一項許多先行者已經開始、有朝一日還必將傳給後輩的事業,一項艱鉅的、長期的、永遠也不會完結的事業,一項需要集中許多代人的勞動和心血的事業。歌爾德蒙從師傅的頭顱上至少觀察到了這一點;他那頭顱表現出很多的耐性、很多的學識、很多的思考、很多的謙遜以及對於一切人類勞動的價值可疑的瞭解,但同時卻也表現出對自身使命的信念。然而,他那雙手的特徵卻不同;在這雙手和頭顱之間存在著一個矛盾。它們對付起要塑造的黏土來既堅定有力,又富於情感,就像一位情郎的手在摟抱自己溫柔的愛人,那麼地入迷、那麼地脈脈含情、那麼地貪婪,全不區別獲取與給予,同時既是肉慾的又是虔誠的,既穩妥而又老練,似乎經驗已經非常非常豐富。歌爾德蒙看著這雙獲得了神恩的手,驚歎與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要不是在這張臉和這雙手之間存在矛盾,以致他不敢輕舉妄動,他真想畫一畫師傅呢。
他如此從旁觀察了這位忘我工作的藝術家大約一小時,對這位男子的秘密進行過種種思考、探索以後,他內心便開始慢慢顯現出一個形象,而且終於變得清晰起來,這就是歌爾德蒙最瞭解、最熱愛和最衷心欽佩的那個人的形象。此人雖然也有許多特點,經歷也不乏鬥爭和挫折,但是內心卻顯得完整和諧,不存在裂痕和矛盾。這就是他的朋友納爾齊斯的形象。在他心中,他這位愛友形象的完整、和諧與規則的特點,變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鮮明瞭:精神賦予他的頭顱以一個高貴的形態,誓為精神服務的決心使他美麗而剋制的嘴和略帶哀慼的眼睛顯得莊嚴、緊張,為求超凡入聖的苦鬥使他瘦削的肩膀、細長的脖子和柔嫩的雙手帶上了靈氣。從離開修道院那天起,他還從來不曾如此清晰地看見過自己的朋友,在他心裡,還從來不曾如此栩栩如生地再現過他的形象。
彷彿做夢似的,歌爾德蒙不知不覺,但也滿心情願和情不自禁地開始畫了起來,畫得那麼認真仔細,滿懷敬畏,根根線條都傾注著他對活在自己心中的那個形象的愛;他忘記了尼克勞斯師傅,忘記了自己所待的地方。他沒有發現,房裡日光在慢慢地移動;他沒有發現,師傅好幾次從一旁註視他。他就像奉獻犧牲一般,虔誠地完成著自己面臨的任務,他的心提交的任務:再現他愛友的形象,把它像活在他心中似的在紙上儲存下來。他感到這樣做是在還情,是在償債,雖然腦子裡並沒有這麼想。
尼克勞斯走到畫桌旁,說:「中午了,我去吃飯,你可以一起吃。讓我瞧瞧——你畫好點兒什麼了吧?」
他走到歌爾德蒙身後,瞅著那張大畫紙,隨即把歌爾德蒙推向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畫拿到他靈巧的手中。歌爾德蒙此刻才如夢初醒,誠惶誠恐地望著師傅。這一位呢,手捧著畫站在那兒,淺藍色的眼睛裡閃著銳利而威嚴的光,仔仔細細地在審視觀察著。
「你畫的這人是誰呀?」尼克勞斯看了一會兒問。
「是我的朋友,一位青年修士和學者。」
「好。你洗洗手,那邊院子裡有泉水。然後咱們吃飯去。我的助手都不在家,他們在外面工作。」
歌爾德蒙按師傅說的走到院子裡,找到泉水洗了手,心裡巴不得能知道師傅在想些什麼。回到房中,師傅已經離開,歌爾德蒙聽出他在隔壁走動;他走過去,看見師傅也洗好了,身上的工作圍裙已經換成一件漂亮的呢外套,看上去大方又莊重。師傅在前領路,走上一層樓梯,樓梯的欄杆立柱上,裝飾著一個個用胡桃木雕刻成的小小的天使腦袋。然後,他倆穿過一條兩旁滿是新舊雕像的過道,進了一間雅緻的房間,房中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全由硬木鑲成,臨窗的一角已擺好一張餐桌。一個少女走進來,歌爾德蒙一見便認出她正是昨晚那個秀麗的姑娘。
「莉絲貝特,」師傅說,「你得再添一副刀叉,我來了一位客人。他叫——可不,我壓根兒還不知道他的姓名呢。」
歌爾德蒙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噢,歌爾德蒙。咱們可以吃了嗎?」
「馬上,爸爸。」
她取來一個碟子,又跑出去和女僕一起端來了食物:燒豬肉、煮豌豆和白麵包。父女倆一邊吃,一邊談著這樣那樣的事,歌爾德蒙默不作聲地坐著,只吃了一點兒,感到侷促不安。姑娘很得他的歡心,身段修長苗條,幾乎跟他父親一般高,可是坐得規規矩矩的,既不與客人講話,也不瞅他一眼,儼然如隔著一層玻璃似的不可親近。
吃完飯,師傅說:「我還想休息半小時。你可以回工作室去,或者到外面溜達溜達,然後咱們再談正經事。」
歌爾德蒙告辭了一聲,走出房間。師傅看完他的畫已經過去一個小時甚至更長的時間,可卻隻字未提。如今還要叫他再等半小時!嗨,有什麼辦法,只好等唄。歌爾德蒙沒有去工作室,他不願再看自己那張畫。他走到了院子裡,坐在水槽上,看泉水從一根管子裡湧出來,不斷注入一個頗深的石坑,水在掉下時在坑中激濺起小小的浪花,帶著一串串氣泡竄入坑底,然後又變成一粒一粒白色的珍珠浮上來。在清幽的水面上,他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心中就想這個歌爾德蒙早已不是修道院的歌爾德蒙,也不是麗迪婭心目中的歌爾德蒙,而且甚至也不再是森林裡的歌爾德蒙了。他想到,他的生命和每一個人一樣都在不斷地流逝、變化以至終於消滅,可一個藝術家所創造的形象呢,卻將持久不變地永遠存在下去。
也許,他想,也許所有藝術的根源,或者甚至所有精神勞動的根源,都是對於死亡的恐懼吧。我們害怕死亡,我們對生命之易逝、無常懷著憂懼,我們悲哀地看著花兒一次一次地凋謝,黃葉一次一次地飄零,內心深處便實實在在地感到我們自己也會消逝,我們自己也行將枯萎。然而,如果藝術家創造了形象,或者思想家探索出法則、創立起思想,那麼,他們的建樹作為,就都能從這巨大的死之舞中救出一些什麼,留下一些比他們自己的生命延續得更久的東西。尼克勞斯師傅以其為原型雕刻成美麗的聖母像的那個女子,沒準兒早已憔悴或者死掉了,師傅自己不久也會死去,別的人將住進他的房子裡,圍在他的餐桌邊吃飯——可是他的作品卻繼續存在,幾百年或更久以後仍將在那座幽靜的修道院的教堂裡發出光輝,永遠是如此地美,嘴上永遠帶著既嫵媚又哀慼的微笑。
歌爾德蒙聽見師傅下樓的腳步聲,便急忙回到工作室裡去。尼克勞斯師傅來來回回踱著,一次又一次端詳歌爾德蒙的畫,最後還停在窗前,以他那略顯遲疑的乾巴巴的口氣說:「我們這兒的規矩嘛,徒弟至少得學四年,而且要由他父親繳學費。」
他說著停了一下。這時歌爾德蒙想,原來師傅是怕收不到他的學費呀。他閃電般地迅速從口袋裡掏出小刀來,一刀割開衣服上的一處線縫,把藏在裡邊的金幣倒了出來。尼克勞斯驚訝地瞪著他,當歌爾德蒙把金幣遞過去時,他不禁哈哈大笑。
「哈,是這個意思嗎?」他笑著問,「不,小夥子,金幣你留下。好好聽著。我是想把咱們行會中帶徒弟的規矩告訴你。不過,我既不是個普普通通的師傅,你也不是個尋尋常常的徒弟。因為一個尋常的徒弟,總是十三四歲或者充其量十五歲來投師,並且在學習期間有一半時間得幹零雜活,當用人使喚。可你已經是個長大了的大小夥子,論年紀早該當夥計甚至師傅咯。一個長鬍子的學徒在咱們行會中還從未見過。再說我也告訴你了,我家裡是從來不收徒弟的。何況,你也不像個能聽使喚和甘願四處跑腿的人啊。」
歌爾德蒙不耐煩到了極點。師傅這些謹慎的話,一字一句都像在折磨他,使他覺得既無聊,又迂腐,很是反感。最後,他激動地嚷起來:「您幹嗎講這許多喲,既然您壓根兒沒想收我做您的徒弟!」
師傅不理睬他,繼續用他原先的口氣往下講:「我把你的問題考慮了一小時,你這會兒也得有點耐心,聽我把話講完。我已看過你的畫了。它有一些毛病,不過仍然很美。如果不是這樣,我早送給你半個金幣,打發你走了。關於這幅畫,我不想再說什麼。我樂意幫助你成為一名藝術家,也許你命定如此。不過你也不能再當學徒了。在我們這個行當裡,一個不是學徒的人儘管學習完同樣多的時間,他還是當不上夥計和師傅。這一點得預先告訴你。再者,我想讓你試一下。要是你能夠在這座城市裡待下去,你就可能來我這兒學到一些東西。你可以不承擔任何義務和簽訂任何契約,想走隨時可以走。你可以折斷我幾柄雕刀,毀掉我幾塊木頭;可是一旦事實表明你不是一塊當雕刻師的料,那你也只好另請高明。這樣辦,你滿意嗎?」
歌爾德蒙聽完,既慚愧,又感動。
「我衷心感謝您,」他高聲說,「我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我能像在偏僻的深山老林裡一樣,在這座城市裡堅持生活下去。我明白,您不願像對一個學徒娃娃那般照顧我,並且承擔責任。能跟著您學習,我認為已是莫大的幸福。我衷心感謝您對我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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