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燈光下,兩個少女坐在小木凳上,學生們則圍著她倆席地而坐。大夥兒一邊低聲交談,一邊喝果子酒,講話最多的數阿道夫和康拉德。不時還有一個小夥子站起身來,走上去摸一摸大姑娘的頭髮和脖子,湊著她耳朵嘀咕幾句,小的那個姑娘卻沒誰敢碰。歌爾德蒙想,大的一個看樣子是個婢女,這小美人兒才是家中的千金。不過是也罷,不是也罷,都和他沒有關係,他反正不會再來了。秘密外出和夜間行經森林固然挺美,挺不平常,使人心情激動並且充滿著神秘感,也並沒有什麼危險。雖說院規禁止這種事,但違反禁令也並沒使良心承擔什麼重負。可是眼下半夜三更來找姑娘玩,他感到不僅僅是犯禁,而且是罪過了。對於其他人來說,這也許只算一次小小的越軌行為,可對他就不止於此;他明知自己註定要過清心寡慾的修士生活,和姑娘們混在一起是絕對不允許的。不,他再不會跟著來了。在這油燈熒熒的、寒磣的廚房中,歌爾德蒙的心狂跳著,充滿了憂慮。
他的同學們卻在姑娘面前逞英雄,在談話中時常摻雜幾句拉丁文,以顯示自己了不起。所有三位似乎都受著大姑娘的青睞,他們輪流著湊上去笨手笨腳地做些親暱的小動作,充其量莫過於偷偷地吻上一下罷了。他們看來非常清楚,在此地允許他們幹些什麼。由於整個交談都是悄聲進行的,那場面本來有些滑稽可笑;不過歌爾德蒙卻沒有這樣的感覺。他蹲在地上,兩眼凝視著那小小的燈焰,一聲不吭。偶爾他斜著眼睛瞟一眼其他人相互間的親熱舉動,目光中也帶著少許的慾望。他呆愣愣地凝視前方,心中卻非常想去看那個拖著兩條辮子的小姑娘,而這個正是他所不應該看的。可每當他的意志鬆懈下來,目光不自覺地溜到那張文靜、甜蜜的少女的臉上時,他都會發現她那雙黑眼睛也正在盯著他自己的臉,她望著他簡直像著了迷。
大約過了一小時——歌爾德蒙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長的一個小時,學生們的趣話和親暱消耗盡了,屋裡不再有聲音,大夥兒坐在那兒都有些尷尬,艾伯哈特更打起哈欠來。於是婢女催客人開路,大家便站起身來,一一和她握手,最後輪到了歌爾德蒙。隨後康拉德便從窗戶爬了出去,艾伯哈特和阿道夫也緊緊跟上。在歌爾德蒙也往外爬的時候,他驀地感覺有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可他無法停下來,直到站穩在了窗外的地上,才遲疑地轉過身,看到那個梳著兩條長辮子的少女從視窗探出了身子。
「歌爾德蒙!」她輕輕喚道。歌爾德蒙腳下像生了根。
「你還來嗎?」她問。她那羞怯的語音聽上去宛如一聲輕輕的嘆息。
歌爾德蒙搖搖頭。姑娘伸出兩手捧住他的腦袋,他的太陽穴感到了從她那小手傳來的溫暖。姑娘俯下身子,直到自己的黑眼睛緊緊靠著他的眼睛。
「再來吧!」她柔聲說,嘴唇輕輕捱到他的嘴唇,孩子氣地吻了吻。
歌爾德蒙穿過菜園追趕其他人,在菜圃上踉蹌了幾次,鼻子裡聞到潮溼的泥土味和糞便臭,手也在一叢玫瑰上劃傷了。他翻過園籬,跟著夥伴們出了村子,朝著樹林趕去。「再不準來了!」他的意志命令道。「明天再來吧!」他的心哀求道。
夜遊者一路上沒碰見任何人,平安無事地回到了瑪利亞布隆,接著跨過小溪,鑽出磨坊,穿越長著菩提樹的院子,再循暗道爬上房簷,鑽天窗進入內院,最後溜回了寢室裡。
第二天早上,大個兒艾伯哈特睡得非常沉,是人家用拳頭把他給揍醒的。大家全準時參加了早彌撒,喝了粥,到了教室裡;只有歌爾德蒙一個人沒精打采,面色很壞,連馬丁神父都來問他是不是病了。阿道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只好說沒有什麼。可快到中午上希臘文課時,納爾齊斯在課堂上一直盯著他。他也看出歌爾德蒙像是病了,然而並不言語,只是仔細地觀察著他。上完課,他叫去了歌爾德蒙。為了不引起別的學生注意,他派他到圖書室去辦點兒事,隨後自己也跟到了圖書室。
「歌爾德蒙,」他說,「我能夠幫助你嗎?我看得出來,你遇到了為難的事。你大概病了吧。要這樣,我們就讓你去睡覺,給你送一碗病號湯和一杯葡萄酒來。你今天根本聽不進希臘文。」
他久久地等待著答話。面容蒼白的少年抬起困惑的眼睛望了望他,低下頭,再把頭抬起來,嘴唇哆哆嗦嗦,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驀地,他身子往旁邊一倒,腦袋倚在書桌上,恰好在桌邊鑲著兩個橡木小天使的腦袋之間,同時放聲痛哭起來,弄得納爾齊斯也感到困窘,只好把目光轉向一邊,過了好一會兒才過去捧住抽泣著的歌爾德蒙的肩膀,扶他站了起來。
「好啦,」他用歌爾德蒙從未聽到過的一種溫柔聲調說,「好啦,小兄弟,你只管哭吧,哭完馬上會好受一些。喏,坐下來,不用講話。我看你是夠難受的了。今天一上午,你準是很費勁兒地堅持著,不讓人看出你有什麼異樣,你做得很好。這會兒儘量哭吧,哭是你眼下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不哭啦?哭夠啦?又沒什麼啦?那也成,那咱們就到病房去,你得躺在床上,到今天晚上就會好受得多。走吧!」
他領著歌爾德蒙繞過自修室,來到一間病房裡,從兩張空著的病床中指了一張給他;當歌爾德蒙順從地開始脫衣服的時候,納爾齊斯便走出去,到校長那兒為他請了病假。隨後他到廚房,按照自己的諾言為歌爾德蒙要了一碗病號湯和一杯葡萄酒;這兩種修道院慣用的湯劑,對患小病的人是非常有效的。
歌爾德蒙躺在床上,努力恢復頭腦的清醒。一個小時以前,他也許還能弄明白,是什麼使他今天說不出的疲倦,心裡緊張得要命,以致腦袋發懵,兩眼冒火。那是一種每分鐘都在進行、每分鐘又都失敗了的費盡心機的努力,努力要把昨天晚上的事忘記——不是忘記那夜晚本身,不是忘記從幽閉的修道院中那既愚蠢又快活的出遊,不是忘記林間的穿行,也不是忘記走過黑色溪澗上滑溜狹窄的小橋,或者在籬笆上翻來翻去,或者從窗戶裡鑽進鑽出,而是要忘記那扇幽暗的廚房小窗前的唯一一瞬,忘記姑娘的呼吸和話語,忘記她那小手的觸控和她嘴唇的親吻。
可是眼下又增加了點什麼,又多了一種新的恐懼,又多了一次新的經歷。納爾齊斯關心他,愛他,為他操勞——他,這個文雅、清高、聰明的人,這個嘴唇薄薄的說話譏誚的人。可是他自己呢,卻在這個人面前控制不住自己,自慚形穢,結結巴巴,最後竟號啕大哭起來!他未能用希臘文、用哲學、用精神的豪邁和處世的淡泊這些極其高貴的武器,去贏取這位傑出人物對自己的好感,反倒在他面前出乖露醜,顯得懦弱而又可憐!他永遠不能原諒自己這件事,永遠不能正視納爾齊斯的眼睛而不帶羞愧!
可是哭過以後,心情畢竟大大放鬆了;病房中的孤獨和寂靜,還有柔軟的床鋪,都使他感到愜意;絕望的情緒已經消減了一大半。一小時後,值日的修士進房來,送來一盤麥糊、一塊白麵包和一小杯學生們平常只在過節時才能喝到的紅葡萄酒。歌爾德蒙坐起來吃喝著,把盤裡的麥糊吃了一半就擱下了,重新沉思起來;然而思想卻不能集中,便再端起盤子又吃了幾匙。過了些時候,當房門被輕輕推開,納爾齊斯走進屋來探望病人時,歌爾德蒙已經躺下睡了,臉上又恢復了紅潤。納爾齊斯久久地注視著他,心中懷著愛憐、好奇,外加幾分妒忌。他看出來:歌爾德蒙沒有病,明天也無須再送葡萄酒給他。可是他也知道,魔障已經被衝破,他倆可以成為朋友了。但願歌爾德蒙今天需要他的幫助,他也可以為他出一些力;往後也許他自己會變得虛弱起來,需要人家的幫助和愛護。而一旦到了這步田地,他會從這位少年身上得到所需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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