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走每天早晚都會慢跑10公里。這是他從高中時代起養成的習慣。
在體能狀態最佳、練習量最大的高二那年夏季大賽中,阿走締造了五千米跑13分54秒32的紀錄。這項成績不只在高中田徑圈可謂出類拔萃,甚至能媲美國家田徑選手,因此許多大學向阿走表示了興趣。更何況,阿走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難怪大家都想網羅這個可望在奧運創造佳績的選手——直到他引發暴力衝突、退出高中田徑隊,一切到此畫下句點。
不論是代表學校參加競賽,或是在世界舞臺上留下紀錄的可能性,阿走對這些都毫無眷戀。相較之下,他更喜歡的是:感受肉體破風前進的舒暢感,自由任意的賓士。那些被組織的期待與野心束縛、像只白老鼠一般任人宰制的日子,他早就厭倦了。
締造五千米紀錄那一天,阿走的肚子其實很不舒服;但健康管理本來就是這場戰役的重點之一,所以事後也沒什麼好辯解的。只是阿走覺得,自己應該還能跑得更快。他認為,自己絕對有能力將紀錄縮短到五千米13分40秒。
退出田徑隊後,阿走仍持續進行自我鍛鍊,想到達那個他尚未能得見的疾速世界。流逝而過的景色,掠過兩耳的風。等他跑出五千米13分40秒的成績時,自己將目睹什麼樣的景緻?自己的肉體又會使血液沸騰到什麼地步?無論如何,他一定要親身體驗這未知的世界。
左手腕上戴著有馬錶功能的手錶,阿走默默地跑著。就算沒有指導教練、沒有彼此競爭的隊友隨行,阿走也不覺得彷徨。拂過皮膚的風會指引他,胸腔裡的心臟也會對他呼喊:你還能跑!再快一點!
住進竹青莊幾天後,阿走幾乎已經記住每個房客的長相和名字了。或許因為這樣,阿走的心情輕鬆了許多,就連那天的晨跑,他的腳步也格外輕盈。
綠意盎然的單行道上沒什麼人,一路上只有幾名遛狗的老人與趕著搭公交車的上班族,跟阿走擦身而過。阿走略低著頭,定定凝視著白線,一步步跑在身體正逐漸熟悉的慢跑路徑上。
竹青莊坐落在京王線和小田急線之間一片小巧的古樸住宅區中。周邊的大型建築物,大概只有寬政大學的校舍。離那裡最近的車站,在京王線是千歲烏山站,在小田急線則是祖師谷大藏或成城學園前站。每一站都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徒步得花二十分鐘以上,因此許多人都利用公交車或騎腳踏車前往車站。
不用說,阿走去車站絕對不會搭乘交通工具,畢竟對他來說,用跑的快多了,而且還能當成一種自我鍛鍊。他曾經受清瀨之託到附近的商店街採購食材,也曾經跑著跟共乘一輛女式腳踏車的雙胞胎到成城逛書店。久而久之,他對這一帶的地理環境也越來越熟悉。
阿走自己定出的幾條慢跑路徑,大多是車輛稀少、兩旁還留有雜樹林或稻田的小徑。他在比賽中很少邊跑步邊欣賞風景,但平常慢跑或練習時,他偶爾會讓腦袋放空,欣賞周遭的景緻。
停放在屋前的三輪車、擱在稻田一角的肥料袋——阿走就愛觀察這些東西。遇到下雨天,三輪車會被拉到屋棚下;肥料袋裡的內容物會一天天減少,不久後又換上全新的一袋。
每次阿走發覺這一類的居民生活軌跡時,總會忍不住竊喜。這些屋主不知道阿走每天早晚都會經過這條路,還偷偷觀察著三輪車和肥料袋的變化。每一天,他們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挪動、使用這些東西。一想到這裡,阿走心裡就有一種莫名的快感。那種心情,就像在偷窺一個箱子裡的天堂樂園。
阿走看一眼手錶。6點半,該回青竹吃早餐了。
就在要從小公園一旁跑過去時,阿走瞥見一幅令他在意的景象。他一邊原地踏步,一邊伸長脖子望著公園:清瀨正獨自坐在公園長椅上。
阿走踩著地上一層薄薄的沙,進入了公園,清瀨則始終低著頭未察覺。阿走在單槓附近停下腳,隔著幾步之遙觀察清瀨。
清瀨身上穿著t恤,下半身是一條老舊的深藍色運動長褲。他似乎是帶尼拉出來散步,長椅上還擱著一條紅色牽繩。清瀨捲起右腳褲管,揉了揉小腿肚。阿走看到他的膝蓋到小腿上半部之間,有一道手術留下的疤痕。
清瀨還沒注意到阿走,但在樹叢間玩耍的尼拉,已經跑到阿走的腳邊。尼拉的脖子上繫著一個超市塑膠袋,裡頭裝著它的糞便;只見它用溼潤的鼻頭嗅了嗅阿走的鞋,終於認出他是誰,開始狂搖尾巴。
阿走蹲下來,雙手捧著尼拉的臉來回撫摸。在外頭遇見熟人令尼拉興奮不已,頻頻發出接近乾咳的劇烈喘息聲,就像老人喉嚨裡卡著餅乾塊時那樣。
這聲音終於引來清瀨的注意。他抬頭一看,隨即尷尬地放下褲管。阿走刻意用開朗的語氣對清瀨喊了聲「早安」,走到他身邊坐下。
「帶尼拉散步也是灰二哥你負責嗎?」
「反正我每天都會出來跑步,就順便了。這是你跟我第一次碰到。」
「同樣的路線跑久了會膩,所以我都會稍微改變路線。」
阿走感覺得出來,自己正在試圖縮短他與對方之間的距離,就像把超音波發射到海里、藉由反射的訊號來探查魚群下落。
「……你跑步,是為了健康的因素嗎?」
話才出口,阿走不禁暗自咂了咂嘴。這下可好了,本來打算發射超音波,結果卻投下一枚魚雷。這麼一來說不定會嚇到魚群,讓它們就此閃耀著背鰭上的光輝、懷抱著秘密往深海潛去。阿走驚覺自己太過躁進,不禁暗自失措。這也讓他更加討厭自己這種只懂有話直說、不會拐彎抹角的個性了。
但清瀨沒有生氣,只是近乎無奈地一笑。阿走知道自己不懂套話這一類話術,只好乖乖靜待清瀨的反應。只見清瀨隔著運動長褲,輕輕撫摩著自己的右膝。
「我不是為了健康而跑,也不是把跑步當成興趣,」清瀨直截了當地說,「我想,你應該也跟我一樣吧。」
阿走點點頭。不過,假如有人問阿走「那你是為了什麼而跑」,他肯定也答不出來。他只知道,自己怎麼也沒辦法在應徵打工的履歷表興趣欄裡寫「跑步」兩個字。
「我在高中時受過傷。」
清瀨抽回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吹了聲口哨叫喚尼拉。本來在公園內閒晃的尼拉,隨即跑回清瀨身邊。他彎下腰,把牽繩繫到尼拉的紅色項圈上。
「不過,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現在,我知道自己身體的感覺和速度都回來了,所以跑得很開心。」
打從見到清瀨的傷痕,阿走心裡就有譜了:清瀨跟自己是同路人,都是一路上為跑步付出許多心血的人。兩人相遇的那一晚,清瀨之所以拼命騎腳踏車緊追在後,是因為被阿走的跑法吸引了。
頸子上套著牽繩的尼拉頻頻拽著清瀨,催促他動身。清瀨拉著尼拉,轉頭問阿走:「怎麼樣?要一起回去嗎?」阿走仰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半晌後開口問:「你介紹我去竹青莊住,是因為知道我待過田徑隊嗎?」
「我會一直追著你,是因為你的跑步姿勢太好看了,」清瀨說,「但是帶你去竹青莊,是因為你跑步的樣子自由奔放……你跑得好開心,好像完全忘了偷東西那件事一樣。這一點實在讓我很欣賞。」
「一起回去吧。」
阿走從長椅上起身。清瀨的回答沒有傷他的心。
早晨的空氣,直到這時才開始流動起來,湧進冷清清的公園。馬路上傳來喇叭聲;某戶人家傳來開啟信箱拿報紙的聲響;還有一些聲息,來自那些趕著上班上課的人。
如果把這些全都吸入肺裡,渾身上下的血液一定瞬間立即活化,一路迴圈到指尖。
阿走和清瀨一走出公園,便再次邁開步伐往竹青莊跑去。尼拉也跟兩人相當有默契,向前直奔而去。尼拉的爪子在柏油路上發出的摩擦聲,無形中成了兩人的速度指標。對阿走來說,這速度比平常還慢得多,但他一點也不在意。拉著牽繩與他並肩而跑的清瀨,似乎相當清楚該如何擺動身體。阿走知道,只有每天努力不懈地勤奮練跑,才能呈現出這樣的跑姿。
「灰二哥,我問你個問題,」阿走一邊跑,一邊提出心中的疑問,「為什麼你要把塑膠袋綁在尼拉的脖子上?」
「因為我懶得拿。」
清瀨回答,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說話時永遠不帶一絲遲疑。
這算什麼理由啊?阿走不禁同情起尼拉。狗兒的嗅覺比人類敏銳得多,把排洩物掛在它鼻子前,根本就是在整它嘛。
尼拉渾然不覺阿走的關心,自顧自地往前跑,捲曲的棕色尾巴在屁股上饒富節奏地左右搖擺著。
一進入4月,竹青莊的房客頓時忙得天翻地覆。
為了新生訓練與選課,大夥兒必須經常往學校跑,恰似乘著春風飛舞的蜜蜂,一刻不得閒。
城太和城次在開學典禮結束後,滿腦子只想物色有美女出沒的社團;已經沒有退路的尼古,認真研究著學生們私底下流傳的「學分攻略大全」,煩惱該選哪幾堂課;king的房間每晚傳出「找工作、找工作」的噩夢囈語,聲音響遍整個竹青莊;去年就通過司法考試的阿雪,連研討會也不參加,只顧著每晚到夜店報到,沉浸在音樂的洪流裡;至於正經八百又不動如山的姆薩和神童,則完全不受其他人影響,兩三下就完成選課,忙著找新的打工機會。
而阿走,也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選完課後,很快就認識了幾個朋友。因為他沒錢,所以每天忙著混進不同的迎新會,騙免費的酒喝。沒有人會打探他的過去,也沒有人會逼他未來非得做什麼不可。這裡的人都不愛干涉他人,阿走沒多久就融入這股隨興的校風。
終於,全校學生的選課都告一段落,明天就要正式上課了。阿走結束傍晚的慢跑,一踏進竹青莊的玄關,就看見雙胞胎房間那個破洞垂掛著一張字條,上頭寫著:「今晚舉行阿走的迎新會,所有房客請於7點到雙胞胎的房間集合。」
我的迎新會!阿走不禁感覺不好意思又有點驚喜。他來這裡已經快兩個禮拜,每晚大家都假借各種名目聚在某人房裡喝酒或打麻將,所以他本來以為不會幫他辦什麼歡迎會了。但現在知道大家有這分心意,他還是覺得很高興。
「我回來了!」
阿走大喊一聲,來到走廊上。清瀨和雙胞胎在廚房準備派對上要吃的料理。只見清瀨正在用中式炒鍋翻炒洋蔥絲和大蒜,阿走不禁納悶。那明明是中式炒鍋,為什麼會散發出橄欖油的香氣?這時,一臉認真地看著火候的清瀨突然出聲:「就是現在!」城太聞言立即手腳利落地開啟罐裝西紅柿,一股腦兒地往炒鍋倒入。看來他們是在自制義大利麵醬汁。
城太一手倒罐頭,一手搖著另一隻平底鍋,一大堆芥菜、小魚順勢飛舞在空中。這回換成麻油香在廚房中流動四溢。
「我在做拌飯,」城太看到阿走,笑嘻嘻地說,「喜歡芥菜嗎?」
義大利麵和拌飯。看來今晚是碳水化合物大餐。阿走一邊心想,一邊點頭以對。
城次一個人坐在餐椅上,面前是一大碗看起來像菠菜拌豆腐泥的東西;只見他奮力攪拌食材,額上浮現一層薄薄的汗水。淡綠色的糊狀物逐漸成形。阿走越看越不放心,想出手幫忙卻被他們以「主角什麼都不必做」為由趕出廚房。雙胞胎的歡迎會似乎早在阿走來到竹青莊前就辦過了。城太與城次仗著身為「竹青莊前輩」的威嚴,堅決挑起掌廚的重任。
沒事可做的阿走,只好去「鶴湯」泡個澡。洗完澡後,整個人神清氣爽,他決定在自己房裡靜待7點鐘到來。
等著等著,阿走打起瞌睡來。等他驚醒時,已經6點55了。他本來想馬上前往雙胞胎房間赴會,但如果他比約定時間早到,又怕顯得自己很猴急。於是他悄悄開啟房門,觀察四下的動靜。廚房裡空無一人,一樓安靜無聲。人聲和腳步聲,全都集中在二樓的雙胞胎房間裡。
阿走又等了三分鐘,才步上二樓。
一開啟雙胞胎的房門,他當場目睹尼古正在大聲恐嚇姆薩:「管你的,反正你這堂課幫我代點就對了!」一邊說還一邊對他使出鎖喉功。
「啊,阿走!」城太尷尬地大呼一聲,「搞什麼,阿走來了!」
阿走不禁納悶,難道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原來,他們本來打算阿走一走進來就同時朝他發射拉炮禮花以表慶賀。「都怪尼古學長搞這出,害我們錯過時機!」城次一臉不滿。神童一邊幫忙勸解,一邊從尼古的魔爪中救出姆薩。
雙胞胎的房間被大家擠得水洩不通,中間的矮飯桌和四周擺滿了清瀨和雙胞胎做的料理,以及每個人各自帶來的點心和酒。老早就開始抓著食物大快朵頤的king,嘴裡一邊嚼著、一邊招呼阿走:「來了啊。坐!」
眾人不聽清瀨的勸阻,從視窗對著主屋一口氣拉爆所有拉炮。嚇個半死的尼拉從緣廊下衝出來,對著月亮狂吠猛叫。
「好,來乾杯吧!」尼古拿起罐裝啤酒。
「感覺好像少了什麼。」清瀨環顧一下四周。
「因為王子不在!」雙胞胎異口同聲說。
「誰?」
阿走一問,阿雪隨即答道:「204號房的柏崎茜,文學院二年級生。」
原來還有阿走沒碰到面的房客。但話說回來,為什麼大家要叫他「王子」?
「我去叫他,」清瀨起身,「阿走,你也一起來。」
清瀨走出雙胞胎的房間,敲敲離樓梯最近的204號房門。
「我要進來了,王子。」
沒等王子應聲,清瀨便徑自開啟房門。一看到房內的景象,阿走差點沒暈倒。
在這個跟阿走房間相同格局的狹小空間裡,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滿了漫畫,而且幾乎淹沒整片榻榻米,只留下一條很窄的走道,一直通到窗邊。那裡擱著一條摺好的毯子,想必是因為房裡連鋪棉被的空間都沒有,房間主人只能裹條毯子睡在那裡。而現在,房裡雖然亮著燈,卻不見主人的蹤影。
總歸一句話,漫畫的數量實在太驚人了。這間房位於阿走房間的正上方。原來天花板每晚傳來的嘎吱聲,是這些漫畫造成的啊。阿走不禁伸手輕輕碰了碰堆疊成一整面牆的漫畫。
「喂,不要亂摸!我可是有分類的!」
一旁的漫畫山頂傳來說話聲。阿走嚇了一跳,後退一步想看看是誰在說話,後背卻不小心撞到漫畫山,一本本漫畫立即從頭上砸下來。
「啊啊啊,氣死我了!」
一個長相俊美的男子從天花板和漫畫山的縫隙間爬下來,纖長濃密的睫毛在他臉上眨呀眨的。難怪他的外號叫「王子」。
「搞什麼啊?灰二哥,這傢伙新來的?」
「已經兩個禮拜了,」清瀨撿起散落一地的漫畫,遞給王子,「今晚是阿走的歡迎會。你沒看到玄關那裡吊著的字條嗎?」
「沒,因為我這幾天都沒跨出青竹一步。」
「請你‘務必’共襄盛舉。」
王子儘管嘴上抱怨著「有夠麻煩的」,但仍在清瀨的眼神攻勢下步出房間。
「不好意思,」阿走趕緊開口,「我的房間會發出很嚴重的嘎吱聲……」
「這裡每個房間不都這樣。」或許是受到食物香味的吸引,只見王子就這樣抱著漫畫,搖搖擺擺地往雙胞胎的房間走去。
「不,我的房間絕對比其他的嚴重。」阿走極力強調。住在這滿坑滿谷的重物下面,實在太危險了。「王子,跟我換房間吧。」
「這些漫畫這麼寶貴,怎麼可以放在溼氣那麼重的一樓!」王子立刻否決阿走的提案。「你叫阿走對吧?你應該換個角度想,把自己當成‘住在尼亞加拉瀑布下’。」
「什麼意思?」
「華麗壯觀,每天驚險刺激度日,」王子開啟雙胞胎的房門,「別人還會羨慕你說:‘好好喔,竟然能住在這種奇觀下面。’我的漫畫收藏,就是這麼有價值!」
阿走對清瀨露出求助的眼神。
「我很清楚你想說什麼,」清瀨嘆口氣,「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這下,竹青莊的房客總算在雙胞胎的房間全員到齊。大夥兒舉起啤酒乾杯後,室內空氣的酒精濃度便急速躥升,歡笑聲此起彼落。
王子被眾人逼著負起囤積漫畫的罪責,坐在最容易崩塌的木地板上。阿走和清瀨並肩而坐,背靠著面對庭院的那扇窗。從這個角度這樣看著大家,可以看出竹青莊眾房客之間的人際關係。要在這麼小的公寓裡過著半團體生活,房客當然都得是波長相合的人才行,但即使如此,還是會自然而然形成比較要好的小圈圈。
只見雙胞胎和王子一邊猛嗑零食,一邊爭論漫畫的內容;姆薩和神童,則正在專心聽king傾吐找工作的煩惱。
「我連買西裝的錢也沒有。」
「去打工如何?」
「你的高中制服不是那種西裝式外套嗎?穿那個就可以。」
至於尼古和阿雪,兩人正忘我地聊著阿走覺得不知所云的電腦話題。雖然口氣還是一樣很嗆,但阿走已經明白這是這對冤家一貫的相處模式,所以也見怪不怪了。抬槓的過程中,尼古還時不時踱到阿走身後的窗邊,對著窗外吞雲吐霧。
阿走和清瀨兩人沒有刻意找話聊,只是徑自喝酒吃菜。兩人儘管沉默不語,氣氛倒也不覺尷尬。
他們知道彼此都熱愛田徑,卻不自覺地避開這個話題。清瀨的膝蓋有傷,阿走則對高中時代的事還沒辦法釋懷,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這種情況下聊起田徑,只怕會變成兩個人互舔傷口,而他們倆都不想這樣。
罐裝啤酒喝完了,大夥兒跟著開啟神童鄉下老家寄來的當地清酒。這種連聽都沒聽過的酒喝起來有一種奇怪的甜味,但大家都不在意,還從廚房找來味噌醃小黃瓜當下酒菜,繼續拼命攝取酒精。
就在這時候,清瀨不疾不徐地開口說話了。
「大家聽我說,我有重要的事要宣佈。」
本來正盡情喧鬧的房客們,頓時全都好奇地看著清瀨,跟著自然而然地以酒瓶為中心聚攏起來。阿走轉頭看身旁的清瀨,也很好奇他想說什麼。
「接下來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我希望大家能幫我一個忙。」
「怎麼,你想參加司法考試啊?」尼古一派輕鬆問道。
「那我可以給你一些建議。」阿雪說。
每個人都以為清瀨想說的是「我要開始找工作了,所以不想再替大家做飯了」之類的話,但清瀨搖了搖頭。
「大家一起攻頂吧。」
「……攻什麼頂?」
阿雪小心翼翼地催他把話說清楚。雙胞胎膽怯地緊緊依偎著彼此。king則自顧自嘀咕道:「我老早就懷疑灰二想玩什麼花樣了。」
神童和姆薩面面相覷。
「集結我們十個人的力量,靠運動攻頂,」清瀨高聲宣告,「順利的話,跟女孩子搭訕無往不利,對找工作也有幫助。」
「真的假的?!」
雙胞胎馬上上鉤。兩人往前靠上去,人牆頓時縮小,越來越靠近清瀨。
「當然是真的。大家都知道,女生喜歡擅長運動的男生,大企業也很歡迎這種人。」
話才說完,雙胞胎立刻討論起來。
「要是能增強女人緣,我就加入。老哥你呢?」
「我也一樣。可是到底要用什麼運動來攻頂?棒球是九個人啊。」
「足球的話是十一人。」
「該不會是卡巴迪?」尼古插嘴。
「都不是。」清瀨說。
阿雪冷冷瞥尼古一眼:「你真的以為這年頭在日本,有人能靠玩卡巴迪出名爆紅,然後輕鬆找到工作嗎?」
「而且卡巴迪一隊也才七個人啊。」king秀出他在猜謎節目中鍛煉出來的雜學功力。
尼古和王子當場舉手表態:「那我退出。」剛剛才挖苦尼古一頓的阿雪也跟著舉手說:「你們自個兒好好加油吧。」
姆薩掃視眾人一圈,笑嘻嘻地報告:「這樣就剛好七個人了。」
「姆薩,我不是說了不是卡巴迪嗎?」清瀨輕咳幾聲,「況且,阿雪沒有資格逃跑。你應該沒忘記,因為你吵著說不想回家,害我每年過年都得特地煮年菜和年糕湯給你吃吧?」
「威脅我是嗎?灰二。」
阿雪出聲抗議,卻只是個空包彈,沒半點威力可言。清瀨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你們以為這些日子來,我是為了什麼每天做飯,照顧你們的健康?」
清瀨到底想說什麼?這些在生活各方面長期受清瀨關照的房客,驚覺大難臨頭,嚇得大氣都不敢吭一聲。看我把你們養得多肥美,準備進我的五臟廟吧!這票人活像一群被帶到巫婆面前的迷途兄弟,只能眼睜睜看著巫婆磨刀霍霍。
清瀨對阿走的跑步能力表現出高度的關切,他自己也待過田徑隊;今晚硬是把王子拉來參加歡迎會,堅持竹青莊所有房客全員到齊;還有,他剛才說是十人編制的運動——
想到這裡,阿走暗忖:不會吧?!
「我的目標是什麼,你們還想不到嗎?」
清瀨撩撥著在場所有人的情緒,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每個被清瀨視線掃射到的人,無不像剛孵化的蚊子一樣,怯生生的,低頭輕搖著。
「這項運動呢,每個人這輩子肯定至少看過一次。就是每年過年時,大家一邊吃年糕湯,一邊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
「你該不會是指……!」神童倒抽口氣。清瀨背倚著窗框,悠悠地說出口:「對,驛傳。我的目標是箱根驛傳。」
雙胞胎的房間,頓時陷入怒吼與混亂的漩渦。
「不可能!」「你瘋了嗎!」「憑什麼要老子大過年的穿著短褲、披著布條去爬山?」「‘箱根義船’是什麼東西?」「所謂‘驛傳’呢,起源於‘驛馬傳馬’這個制度……」「我們這裡又沒半個田徑隊員!」大家你一言我一句,拼命發表自己的意見。
這當中,只有阿走沉默以對。
對跑田徑的人來說,「箱根驛傳」是別具意義的大賽,非常清楚這是多麼困難的事。清瀨的提議就像天方夜譚一樣。這絕對不是竹青莊這群外行人能隨便拿來當成目標的事。
只見清瀨猛地起身、走到門外,一反常態地大聲踏步下樓去。
「他生氣了?」城次不安地囁嚅道。
「我才氣好嗎!」阿雪煩躁地一飲而盡杯裡的酒,「灰二那傢伙……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正當阿走思忖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時,房門再次被人用力推開。清瀨回來了,手裡拿著那塊掛在竹青莊門口的大型木牌。眾人以為他要拿它來揍人,連忙像烏龜一樣縮起脖子。但清瀨只是站到大夥兒中間,用衣襬擦去木牌上的汙漬。
「給我看清楚!」
清瀨把木牌當印籠一樣高高舉起,然後朝著在座所有人轉了一圈,好讓每個人都能看清楚。
「什、什麼鬼啊!」
驚呼聲此起彼落。阿走也探身向前細看木牌上的文字,不禁當場愣住。這就是所謂的「目瞪口呆」吧?
這塊原木板上,用毛筆寫著「竹青莊」三個字,但又不只這樣而已。之前因為太髒而看不清楚,其實上面還寫了另外兩行小字。
寬政大學
田徑隊訓練所
「聽都沒聽過。」
竹青莊元老尼古幽幽地說,新來的城次和城太則一臉慘白地面面相覷。事到如今,眾人總算知道清瀨不是在說笑,而是真的想挑戰箱根驛傳。
「我們學校真的有田徑隊嗎?」
神童可憐兮兮地問清瀨,樣子活像個在哀求地方大老爺降低稅賦的農民。
「雖然很弱小,但還是有的。我不是跟你們說過,我一年級時參加過比賽嗎?」
「我還以為你是以個人名義參賽的。」不瞭解田徑界制度的王子一個人在那裡碎念著。
清瀨完全不為所動,舉著木牌又撂下更勁爆的話。
「不只我,你們也全都是田徑隊隊員。」
「搞什麼?!」
眾人這次的反彈,比清瀨宣佈全員挑戰箱根驛傳時還要更激烈。阿雪站起身,逼問清瀨:「什麼時候的事!」
「從你們住進來的那一天起,」清瀨淡淡地說,「你們都不覺得奇怪嗎?這年頭竟然還有房租三萬日元的房子,而且還有人煮飯給你們吃?想也知道,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有別於其他人的激動,阿走冷靜地盯著清瀨。
「也就是說,我們住進青竹的時候,你就幫我們填了田徑隊入隊申請書?」
「沒錯。」
「然後,因為這樣,我們順理成章加入了關東學生田徑聯盟?」
「沒錯。」
「沒錯?我說你啊……」阿走嘆了口氣,「沒經過當事人同意自作主張,你不覺得太卑鄙了嗎?田徑隊總共有幾個人?」
「短跑組大概有十幾個人吧,但是弱到不行。至於長跑組,就是現在在場的這十個人。」
「就說我們什麼時候變成田徑選手了?!」
king氣沖沖上前想搶清瀨手中的木牌,姆薩趕緊出手制止他:「現在還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咱們還是先好好談一談吧。」
「說得對。大家冷靜一點,都坐下吧。」
清瀨下達指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破事還不都是你搞出來的!眾人心裡這麼想。但是清瀨的話在竹青莊一向頗具分量,大家也只好按捺著滿腔怒火,再次圍圈而坐。結果,半晌沒有人開口;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大家反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雪用手肘頂了頂阿走的側腹,兩眼向他示意「你上啊」。阿走面露難色,看了看圍坐成一圈的大家,只見雙胞胎正對他露出求救的眼神。除了成天窩房間裡嗑漫畫的王子在狀況外,竹青莊所有人都知道阿走每天早晚都會一個人去慢跑。
阿走早就過慣了講究上下階級觀念的生活,現在要他搶先這些學長髮言,難免令他有所遲疑。但話說回來,眼下能跟清瀨天馬行空的提議相抗衡、據理力爭的人,也只有熟悉田徑世界的阿走了。看來,他只能硬著頭皮、代表大家質問清瀨。
阿走立即坐直身子。「為了慎重起見,想請教你一個問題。請問教練是誰?他對這些連自己是田徑隊員都不知道的幽靈隊員,有什麼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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