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竹青莊的房客

強風吹拂 三浦紫苑 第1頁,共2頁

阿走從來沒想過,跑步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橡膠鞋底踩踏在堅硬的柏油路上。藏原走品嚐著這個滋味,揚起嘴角。

全身肌肉輕柔地化解腳尖傳來的衝擊,耳畔響起風的呼嘯,皮膚底下一陣沸熱。阿走什麼都不必想,心臟就能讓血液迴圈至全身,肺部就能從容地攝入氧氣,身體也變得越來越輕盈,能帶他前往任何地方。

只是,究竟要去什麼地方?又為了什麼而跑?

阿走這時才想起自己奔跑的原因,稍微放慢速度。他豎起耳朵,試探性地聆聽身後的動靜。怒吼聲與腳步聲已不再響起,只有抓在右手裡的麵包袋沙沙作響。為了湮滅證據,阿走開啟袋口,邊跑邊大口吞下面包,吃完後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袋子,索性直接塞進身上那件連帽外套的口袋中。

留著空袋子,肯定成為自己偷東西的鐵證,但他就是沒辦法隨地亂丟垃圾。說來還真可笑,阿走心想。

直到今天,阿走依然自動自發地練跑,一日都不曾停歇,因為已經跑習慣了。同樣的道理,他也沒辦法隨手亂丟垃圾,因為從小就有人告誡他不準這麼做。

只要是在自己能夠接受的範圍內,阿走總會遵守別人的要求。如果是他自己決定的事,他更是會比任何人都還嚴格約束自己。

或許是吃了甜麵包、血糖上升的緣故?阿走的雙腳又開始規律地踩踏地面。他感受著心臟的跳動,一邊調整呼吸。他半闔著眼,凝視一步之遙的前方,眼裡只有不斷踏動的腳尖,以及畫在黑色柏油路上的那條白線。

阿走沿著那道細線繼續跑。

明明不敢亂丟垃圾,卻能臉不紅氣不喘地偷麵包。現在的他,正沉浸在餓得發疼的胃終於得到安撫的滿足感中。

簡直跟動物沒兩樣,阿走心想。為了跑得又快又遠,他每天練跑,練就出正確又強韌的跑姿;為了填飽飢餓難耐的肚子,他到便利商店偷麵包——這樣跟野獸有什麼差別?他就像一頭野獸,一頭遵循特定路線巡查自己的地盤、在必要時出手奪取獵物的野獸。

阿走的世界既單純又脆弱:跑步,以及攝取跑步所需的能量。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股無以名狀、渾沌不清的煩悶在心頭擺盪。而在那股煩悶中,他有時還會聽到不明所以的嘶吼聲。

阿走暢快地在夜路上賓士,雙眼前再次上演這一年來反覆在他腦海裡浮現的影像;狠狠揮出、一擊又一擊的拳頭,在他眼前渲染為一片赤紅的激情。

阿走心想,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後悔。而那些發自體內的吶喊,是深埋在他心底的自責聲浪。

阿走再也受不了這份煎熬,只能轉開視線、環顧四周。茂密得幾欲覆蓋道路的群木,朝天空伸出細細的枝丫;發芽的季節即將到來,柔嫩的新綠卻尚不見蹤影。樹梢上高掛著一顆閃爍的星星,空麵包袋在他口袋裡發出有如踩過枯葉時的聲響。

阿走驀然察覺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動靜,倏地繃起背脊以對。

有人追過來了。真的有人在逐漸逼近中。生鏽金屬發出的嘎吱聲從他背後緊追而來。即使塞住耳朵,這種感覺恐怕還是會透過皮膚傳遍全身。在大地上奔跑時,他感覺得到其他生物的律動、呼吸聲,以及風的味道有所變化的瞬間——這一切,他早在比賽時體驗過無數次。

一股久違的激昂之情,令阿走的身心為之震顫。

但這裡不是要人繞圈轉個不停的田徑跑道。阿走猛地轉身、拐進小學旁的路口,開始抄小路全速衝刺。想抓我?想都別想!

這一帶的道路錯綜複雜,每條路都非常狹窄,窄到令人分不清是私家巷弄還是公有道路,也因此到處都有死巷。阿走慎選每一條路徑,只怕走錯一條路,就會被逼得無路可退。他跑過蒙上夜色的小學窗臺下,一邊全力向前飛奔,一邊斜睨今年春天即將就讀的私立大學校園。

阿走來到一條稍寬的馬路上,一時間猶豫著是否該右轉跑向環狀八號線,最後還是決定往前直奔住宅區。

交通訊號燈沒能阻止阿走穿越馬路,寧靜的住宅區迴盪著他的腳步聲。但是,追捕他的人似乎對這一帶也相當熟悉。對方的氣息越來越接近了。

阿走這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逃跑」。悔恨之情頓時湧上喉頭。我一直都在逃!這下子,他更不能停下腳步了,否則豈不等於承認自己是在逃跑?

一道微弱的白色光束投射到阿走的腳上。那左右微幅擺動的光源,現在已緊貼在他的背後。

原來他是騎腳踏車!阿走不禁錯愕。怎麼現在才發現這一點?他明明聽到了金屬的嘎吱聲,卻完全沒想到來人是騎腳踏車的可能性。其實他早該知道的,因為很少人能跑這麼長一段距離,而且還跟得上他的速度。

這是因為阿走在不知不覺間,把這個追捕者當成自己心中那團既模糊又可怕的東西,才會這樣拔腿狂奔。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蠢,微微轉頭往後一瞧。

一名年輕男子正騎著帶籃子的女式腳踏車,直直朝他而來。由於夜色太暗,阿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似乎不是那家便利商店的店員。他不只沒圍著圍裙,還穿著一件類似棉襖的外套,踩著踏板的那雙腳上則只套著保健拖鞋。

搞什麼鬼?

阿走放慢速度,以便觀察那名男子。那輛腳踏車發出類似古老水車的聲響,極其自然地跟阿走並肩前行。

阿走偷瞥男子一眼,只見他相貌清秀、頂著一頭溼發,看起來像剛洗完澡似的。不知為何,腳踏車的前置籃裡裝著兩個臉盆。男子也不時打量阿走,一雙眼睛老盯著他跑動的雙腳。該不會是什麼變態狂吧?阿走覺得越來越詭異了。

這個騎腳踏車的男子跟阿走保持著些許距離,默默跟在阿走身邊。阿走則一邊揣測對方的企圖,一邊維持節奏繼續往前跑。是店員拜託他來抓自己的嗎?或者只是某個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路人?正當阿走心裡的忐忑、緊張和焦慮即將達到頂點時,一個沉穩的嗓音有如遠方的潮浪般傳進他耳裡。

「你喜歡跑步嗎?」

阿走嚇得停下腳,樣子宛如一個道路在眼前驟然消失、驚慌失措發現自己佇立在斷崖邊緣的人。

阿走呆立在夜晚的住宅區街道中央,心跳聲迴盪在耳底。本來在他身旁飛馳的腳踏車發出尖銳的剎車聲,阿走緩緩轉過頭去。跨在腳踏車上的男子直直凝視著阿走,他這才發現,剛才發問的人正是這名年輕男子。

「不要突然停下來,再慢慢跑一會兒吧。」

語畢,男子再度徐徐踩動腳踏車。憑什麼要我跟你走?你誰啊?——儘管阿走如此暗忖,卻依然有如被操縱似的邁出步伐,追向男子。

阿走望著身披棉襖的男子背影,心頭湧上一股既憤怒又訝異的情緒。已經好久沒有人問他喜不喜歡跑步了。

對這個問題,阿走無法像餐桌上出現喜歡的食物時那樣輕鬆地說出「喜歡」,也無法像將不可燃物丟進資源回收桶時那樣淡然地表示「討厭」;這種問題教人怎麼回答?阿走心想。明明沒有目的地,卻仍日日不間斷地跑下去——這樣的人,能夠斷言自己究竟是喜歡還是討厭跑步嗎?

對阿走而言,能純粹地享受跑步的樂趣,只停留在幼時踏著青草跑遍高山原野的時期。之後的跑步生涯,無非是被困在橢圓形跑道上,拼命掙扎並抵抗時間流逝的速度——直到那一天,那股一發不可收拾的衝動粉碎了過去堆砌起來的一切。

腳踏車男逐漸放慢車輪轉動的速度,最後在一間已經拉下鐵門的小商店前停下來。阿走也停下腳步,如常做起簡單的伸展操,放鬆肌肉。男子在發出單調光線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冰茶,把其中一罐丟給阿走,兩人不約而同並肩在店門前蹲下。阿走感覺手裡那罐冰冷的飲料似乎將體內的熱度一點一滴吸走了。

「你跑得很好。」

一陣沉默後,男子又開口。「不好意思。」

男子慢慢將手伸向阿走包裹在牛仔褲下的小腿。管他是變態還是什麼,隨便了,懶得理他——阿走豁了出去,任憑男子撫摸自己的腳。他實在渴得不得了,把男子買來的茶一飲而盡。

男子的手部動作就像在幫人檢查有沒有腫瘤的醫生,機械性地檢查起阿走的腿部肌肉。接著他抬起頭,直直盯著阿走。

「為什麼要偷東西?」

「……你哪位啊?!」

阿走沒好氣地反問,將空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是清瀨灰二,寬政大學文學院四年級。」

那是阿走即將就讀的大學,於是他馬上半出於下意識地老實回答:「我是……藏原走。」

從中學開始,阿走就待在那種跟軍營一樣注重階級觀念的社團,因此對「學長」這種身份的人完全沒轍。

「‘走’啊,真是個好名字。」

這個自稱清瀨灰二的男子,突然親暱地叫出阿走的名字。「你住在這一帶嗎?」

「4月起,我也要進寬政大學就讀。」

「喔!」

清瀨的眼中閃過異樣的光芒,阿走見狀不由得往後一縮。這男人騎著腳踏車一路追來,還亂摸陌生人的腳,看來果然不是什麼正常人。

「那我先走了。謝謝你的茶。」

阿走忙要起身,清瀨卻不肯放過他,伸手揪住阿走的襯衫下襬,硬是把他拽回自己身邊。

「什麼學院?」

「……社會學院。」

「為什麼要偷東西?」

話題回到原點,阿走就像一個無法逃離地球重力束縛的航天員,蹣跚地再次蹲下。

「說真的,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想威脅我是嗎?」

「不是啊,只是覺得如果你有什麼困難,或許我可以幫你。」

阿走的戒心更重了。這人絕對有什麼企圖,否則不可能這麼好心。

「既然知道你是學弟,總不忍心丟下你不管啊……是缺錢嗎?」

「嗯,算是吧。」

阿走本來還期待他這麼問是想借錢給自己的意思,但清瀨看上去,現在身上似乎只帶著兩個臉盆和口袋裡一些零錢而已。

結果清瀨果然沒要給他錢,而是繼續提出問題。「父母給你的生活費呢?」

「本來要用來付房租的契約金,全被我拿去打麻將了。在下個月的生活費匯進來前,我只能在大學裡打地鋪。」

「打地鋪。」

清瀨向前傾身,兩眼直盯著阿走雙腳,陷入沉思。阿走覺得不自在,扭了扭運動鞋裡的腳趾頭。

「這樣很辛苦吧?」

半晌後,清瀨語氣誠懇地又說:「不嫌棄的話,我可以介紹你來我住的公寓,現在剛好有一間空房。那裡叫做竹青莊,就在這附近,走路到學校只要五分鐘,房租三萬日元。」

「三萬日元?」

阿走不禁大喊出聲。這遠低於行情的超低價,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阿走想象著夜夜滲血的衣櫥、徘徊在公寓陰暗走廊的白影,不禁打個哆嗦。他一直活在用馬錶將速度化為數值的世界裡,一心一意為跑步鍛鍊體魄,而且樂在其中,實在不知道怎麼應付幽靈或靈異現象這些超自然的東西。

但清瀨似乎將阿走的哀號誤認為嘆息,一個賭麻將賭到荷包空空的人發出的悲嘆。

「放心吧,只要跟房東拜託一下,房租可以晚點交。而且住竹青莊不需要押金,也不需要給禮金。」

沒等阿走回答,清瀨便丟掉空罐站起身,踢起腳踏車的側腳架。阿走對這個來路不明男子居住的竹青莊,只覺得越來越可疑。

「好,走吧!我帶你去,」清瀨催促阿走動身,「但是去竹青莊前,我們得先去拿你的行李才行。你在學校的哪裡打地鋪?」

體育館旁邊一座戶外的水泥階梯下。阿走就靠它遮風擋雨。他從老家帶來的行李只有一個運動提袋,因為他覺得若還有什麼需要,日後再請家人寄來就行了。住處還沒有著落,阿走就衝動離家來到東京,而且抵達當晚就在麻將館把身上的錢輸個精光。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因此覺得恐懼或不安。他對獨自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不以為苦,反而感覺如獲新生。但是他確實想在開學前找好住處,也厭倦了慢跑時順便去商店偷東西的生活。

清瀨看著乖乖起身的阿走,滿意地點點頭。他沒跨上腳踏車,只是牽著吱吱作響、彷彿就要掉鏈子的車子向前邁步。他身上披著的那件破舊棉襖,在路燈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奇怪的是,清瀨明明如此關注阿走的跑姿,卻沒問他「你待過田徑隊嗎?」也不告誡他「別再偷東西了」。阿走下定決心,喚住走在前頭的清瀨。

「清瀨學長,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

清瀨回頭,宛如一名瞧見青翠的雜草在柏油路裂縫中萌芽的人,悄然笑道:「叫我灰二就好。」

阿走不再追問,與牽著腳踏車的清瀨並肩而行。管他是多廉價的公寓,管他裡頭的房客有多古怪,都比餐風露宿打地鋪好多了。

公寓遠比阿走想象的還老舊。

「……灰二學長,是這裡嗎?」

「對,這裡就是竹青莊。我們都叫它‘青竹’。」

清瀨得意洋洋地抬頭望著矗立在兩人面前的建築物,阿走則是看到呆掉,說不出半句話來。這還是他頭一次見識到這麼老舊卻不是文化遺產的木造建築。

這棟簡陋的木造兩層樓房看起來搖搖欲墜,很難想象竟然還有人住在裡頭。而且,恐怖的是,竟然還有幾扇窗戶正亮著柔和的燈光。

這棟竹青莊,位於寬政大學與澡堂「鶴屋」的中間地帶。兩人穿過巷弄後,來到一塊新建大樓與陳年田地雜陳的區域,而圍著翠綠樹籬的竹青莊就建在這裡。它沒有大門,透過樹籬的缺口就能望盡整片房地。

竹青莊寬廣的前院鋪滿碎石子,左手邊一直到底,是看似房東自己住的平房;或許是剛換過屋瓦,星光灑落屋頂上,使之微微發亮。而右手邊那棟建築,就是本次的主角:竹青莊。

「這裡共有九間房。多虧有你加入,這下子總算住滿了。」

清瀨踩著碎石子,帶著阿走來到竹青莊的前門。這是一扇嵌著薄玻璃的格子拉門,而在佈滿羽蝨的細長燈罩中,室外燈正一明一暗地閃著。阿走就著昏黃的燈光,努力想辨識掛在前門一旁的舊木牌上寫了什麼。上頭那幾個蒼勁潦草的大字,寫的應該就是「竹青莊」。

清瀨將腳踏車隨手一停,腋下夾著兩個交疊的臉盆,兩手放到拉門上。

「接下來,我帶你去一個個認識這裡的房客。大家都是寬政大學的學生。」

開這東西需要一點訣竅——清瀨邊說邊將門往上抬,拉開卡住的拉門。

一踏進屋裡,是一片沒鋪木板的水泥地,旁邊擺著一個有數個門蓋的鞋櫃。這鞋櫃似乎兼具信箱功能,只見每個蓋子上開了一條長方形投入口,上頭還用膠帶貼著紙片,並用圓珠筆潦草寫著房間號碼。這些紙片都已經被曬到泛黃。阿走掃視鞋櫃一遍,得知一樓有四間房,二樓有五間。

通往二樓的樓梯位於玄關右手邊,不用走上去,就能看出樓梯是歪斜的。這棟建築物居然能撐到現在還沒垮掉,簡直是奇蹟,阿走心想。

清瀨把腳上的健康拖鞋脫在水泥地上。

「上來吧。」他催促道。

阿走依言將運動鞋收進寫著「103」的鞋櫃裡。

「灰二哥,你回來啦——」

突然有人出聲,阿走嚇得環顧四周,卻沒看到任何人。一旁的清瀨也納悶地皺起眉頭。

「這邊這邊!」

那人又喊了他們一次,清瀨和阿走聞聲抬頭望向天花板。玄關的天花板竟然開了一個拳頭大的洞!一張臉緊貼著洞口,一對眼睛窺伺著底下的兩人,露出頑皮的笑意。

「城次,」清瀨低聲說道,「這個洞是怎麼回事?」

「不小心踩破了。」

「我現在過去。你給我待在那裡!」

清瀨氣歸氣,爬樓梯時卻輕盈得聽不到半點腳步聲。阿走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跟上,而他每踏出一步,樓梯就發出鶯聲地板一般的劇烈嘎吱聲。

爬上昏暗陡斜的樓梯後,阿走好好打量了二樓一番。天花板比想象中高,樓梯旁有兩扇看似廁所和洗臉間的門,再過去還有兩個房間。走廊的另一邊,也就是樓梯的對側,還有三個房間。二樓的每個房間都靜悄悄的,只有三個房間緊鄰的那一側、樓梯正對面那一間貼著「201」號門牌的房間,有燈光隱約從門縫透出。

清瀨毫不遲疑地走向201號房,敲也沒敲就把門開啟。阿走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往房內窺探。

201號房約有十六平米大,中間的矮飯桌是房間的分界點,兩側各鋪著一床棉被。看來這間房裡住著兩個人。棉被四周一片凌亂,到處散落著個人的書籍和雜物。

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這個房間的房客:兩個長相如出一轍的男子,衝著清瀨兩人擺出無辜的眼神。這對雙胞胎長得還真像。阿走像在玩「大家來找碴」似的,一下子看看這人,一下子又看看另一人。

「我不是要你們小心點的嗎?是誰踩破的?」

清瀨雙手叉腰,向兩人興師問罪。這對緊靠在一起的雙胞胎,異口同聲說道——

「是老哥!」

「是城次!」

「老哥你太賤了,怎麼可以賴到我頭上!」

「明明就是你把洞弄大的!」

「我只是不小心踩進你弄破的洞而已!」

這兩人連音調也一模一樣。清瀨輕輕舉起右手,像在示意雙胞胎「給我住嘴」。

「我不是跟你們說過,靠近玄關的木頭地板已經越來越脆弱,要你們千萬小心嗎?」

201號房是榻榻米房,只有玄關正上方的位置鋪了木板。聽到清瀨的抱怨,雙胞胎不約而同猛點頭。

「我們很小心啊!」

「我只是正常走路而已!真的!誰知道它會突然啪的一聲破掉。」

清瀨不以為然哼了一聲。

「正常走法當然會踩破。以後你們走在上面時要把皮繃緊,知道嗎?」

雙胞胎再次點頭如搗蒜。清瀨小心翼翼地跪到木頭地板上,檢查破損的程度。

「灰二哥。」雙胞胎其中之一畏縮地出聲叫清瀨。

「幹嗎?」

「那人是誰啊?」雙胞胎將視線投向杵在房門口的阿走。

「對喔!」

清瀨這才想起阿走在場,轉頭看著他說:「這位是藏原走,他和你們倆一樣,是寬政大學的新生。從今天開始,他就是這裡的房客。」

阿走踏進房內,站在矮飯桌旁略欠身一鞠躬。「請多指教。」

「你好。」雙胞胎同時答腔。

「阿走,這兩個傢伙是城家雙胞胎,哥哥城太郎和弟弟城次郎。」

雙胞胎依序向阿走點頭致意。他們倆要是交換位置,阿走肯定認不出誰是誰。

「叫我城次,叫我老哥城太就好,」次郎親切地跟阿走搭話,「大家都這樣叫我們。」

「那個洞應該可以拿來做什麼用,你說對吧,阿走?」太郎也不怕生地將話鋒轉到阿走頭上。

「嗯……」阿走一時語塞,完全無法招架像連珠炮一樣講個不停的雙胞胎。

清瀨站起身來。

「看來只能先拿本雜誌蓋住,把洞堵起來了,」他邊說邊看著洞口,「踩破地板時,有沒有傷到腳?」

「那倒沒有。」

雙胞胎速度一致地搖搖頭。他們知道清瀨已經消氣,臉上明顯露出安心的表情。

阿走心想,能讓這對雙胞胎怕成這副德行,灰二學長一定是這座竹青莊的老大。一想到今後將在這棟老舊公寓裡過著團體生活,阿走不禁深深嘆了口氣。難道不管去到哪裡,自己都擺脫不了派系鬥爭和長幼階級制?

「我都還沒帶阿走參觀房間,你們就先給我搞出這種事兒。算我求你們,不要再破壞青竹了。」

撂下這句話後,清瀨隨即走出201號房。城太和城次走到門口送客。

「才剛來,就被你發現這房子有多破。」

「其實只要住久了,你會發現這裡是個清幽的好地方。」

阿走對這兩個你一言、我一句的雙胞胎道晚安,連忙追上開始步下樓梯的清瀨。

沒錯,竹青莊確實是一片靜謐。這對雙胞胎吵成那樣,卻一直不見其他的房客現身,不知道是不在或怎樣。阿走只聽到零星散佈在房屋四周的雜樹林沙沙作響,以及時而傳來的車輛呼嘯聲。春季乍暖的夜風載著田裡泥土的氣味,由敞開的前門徐徐吹進屋裡。

阿走拎起放在玄關水泥地上的運動提袋。頭上那個才剛破掉的洞,已經被一本泳裝女郎封面的雜誌蓋住。少了雙胞胎房間的燈光,玄關變得昏暗起來。

現在,阿走總算能好好觀察竹青莊的一樓。這兒的格局和二樓似乎沒什麼差別,玄關前方就是一條直通到底的走廊。

從玄關這邊看過去,走廊左側由近到遠分別是廚房、101號、102號房;剛才那對雙胞胎住的201號房,就位於玄關和廚房的正上方,所以二樓比一樓多一個房間。清瀨住的101號房位於202號房下方,以此類推,102號房的上方就是203號房。

至於一樓走廊的右側,則和二樓的格局完全一樣。樓梯一旁的兩扇門分別是廁所和洗臉間,再過去是103號房和104號房,分別位於204號和205號房的下方。

阿走正準備跟著清瀨往走廊走去,卻被嚇得停下腳,因為一樓走廊的盡頭正瀰漫著不尋常的濃濃白煙。

「灰二學長,是不是失火了?」

清瀨面不改色。「哦,那個啊。」他正要解釋,走廊左側邊間的102號房的門猛然開啟,一條人影從裡頭衝出來。阿走以為那人是發現失火才奪門而出,於是繃緊神經以待,沒想到他不是跑向阿走他們所在的玄關,而是直接上前狂敲對面104號的房門。

「學長!喂,尼古學長!」

他粗暴地連敲了十幾下,一樓所有房門都跟著震動起來,然後104號房的門總算開了。

「吵個鬼啊,阿雪。」

一個龐大的人影緩緩現身,但由於煙霧實在太濃,阿走看不清他的模樣。這兩人似乎沒注意到站在廚房附近的阿走和清瀨,開始激烈大吵。

「你的煙都飄到我房裡了!」

「不用買菸就能享受煙味,這還不好嗎。」

「我又不抽菸!總之拜託你節制一點,不要造成我的困擾!」

你看,全都是煙!102號的房客揮舞著雙手把煙揮開。這些白色有害物質甚至還飄到阿走他們這邊。阿走這才恍然大悟,眼前的煙霧確實帶著煙味。不是火災固然值得慶幸,但這兩人吵得越來越兇了。

「你的音樂也很吵啊!恰喀波喀、恰喀波喀的,整晚都能聽到那種莫名其妙的音樂,吵得要命,想害我做噩夢是不是?」

「深夜我都會戴耳機聽!」

「又沒用,我還不是照樣聽得到那些討厭的恰喀波喀!」

「都怪這公寓太老舊,我哪有辦法。」

「我也不是故意讓煙味飄出去啊!都怪門的密合度太差……」

「好了,到此為止。」清瀨拍拍手,引來這兩個吵得不可開交的房客注意。「正好,我來介紹你們認識新房客。」

爭吵聲一停,102號房傳出的重低音音樂交雜著電子噪音,以及104號房飄出的乾冰一般的純白煙霧,立即源源不絕往走廊湧入。阿走一點都不想過去,清瀨卻不以為意,向走廊盡頭那兩人走去。

這兩個住在竹青莊一樓最裡側的房客頓時氣焰大減,就這樣掄著拳頭張著嘴,等待清瀨和新成員阿走到來。

「學長、阿雪,這是今天起要住進103號房的藏原走,社會學院一年級生。阿走,這位是竹青莊的元老——104號房的平田彰宏學長,大家都叫他尼古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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