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障會議從一開始就籠罩著沉重的氣氛。
「關於剛剛朝比奈覺的發言,諸位有什麼問題嗎?」
議長鏑木肆星低聲說。會場上的沉默持續了半晌。
這一次小町的主要領導全都出席了。倫理委員會議長朝比奈富子,教育委員會議長鳥飼宏美,職能會議代表日野光風,我的母親,圖書館司書渡邊瑞穗、我的父親,町長杉浦敬,還有金子弘所長以下的保健所職員。已有百歲高齡的無瞋上人雖然沒有出席,但也有兩名僧侶代表清淨寺列席。
打破沉寂的是父親。
「朝比奈君。大黃蜂族計程車兵是怎麼被殺的,我想聽聽你的陳述。」
覺舔舔嘴唇。「坦白地說,我不知道。戰場上只有大黃蜂族的屍體,看情況似乎是單方面的屠殺。」
「關於大黃蜂族士兵的死因,你有什麼頭緒?」
「這一點我也提不出任何意見。大部分屍體都有箭矢刺入,但看情形很像是死後所做的破壞行為,因為大部分都沒有保留原形。」
「破壞行為具體是指什麼?」
「大部分都被砍得七零八落,有些像是被當成了靶子,射得全是箭孔。」
「你詢問大黃蜂士兵的時候,它說了什麼?」
「基本上都是不成詞句的片斷,比如像這樣:大黃蜂、被殺、殺光、逃……我問它發生了什麼事情,它卻嚇得抽搐起來,又用化鼠語尖叫。」
「沒讓它翻譯成日語?」
「沒有。它抽搐了半天,終究因為傷勢太重而死。」
沉默再度籠罩會場。
「議長。」富子女士抬起眼睛問,「實地檢驗的結果如何?」
全體的視線集中在鏑木肆星身上。
「在。我聽了朝比奈君的報告之後,昨天去了現場。但遺憾的是,證據已經被毀滅了。」
「證據毀滅?什麼意思?」
「現場一帶灑了油性液體燒過了,凡能燒的東西全都已是完全碳化的狀態。」
會場響起交頭接耳聲。
「刻意做出這種舉動,是不是背後有什麼陰謀?」鳥飼宏美小聲自語。
「呵呵呵呵呵呵。」日野光風發出意義不明的刺耳笑聲,「這麼說來,發生了什麼,無跡可循?」
「我有一點猜測,但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希望放到最後再講。」鏑木肆星的措辭慎重得不同尋常。
「燒燬屍體這種事,很難認為單純出於衛生方面的考慮。我認為,肯定是為了掩蓋屠殺的手段。」這一次是母親發言。
「關於屠殺的手段,你有什麼看法嗎?」
富子女士用一種彷彿對女兒一般的慈愛目光望著母親。
「這……沒有。只是最近化鼠的急速進步和軍備擴張,顯示它們可能得到了某種資訊源。」
「你的意思是指擬蓑白?」
「是。舊國會圖書館的移動終端有可能還有幾臺殘留。化鼠們也許捕捉了其中的一臺,獲得了知識。」
「這樣的話,長期以來的圖書館政策是否也有問題?忽視擬蓑白的存在,僅僅保持被動的姿態,而沒有采取措施將之作為潛在的隱患清除乾淨。」
鏑木肆星說得很尖銳。他對母親的嚴厲指責,讓我聽了禁不住有些發顫。
「滅絕擬蓑白意味著將人類的知識遺產徹底抹除。而且保留的決議也是取得倫理委員會的承認的。」母親決然反駁。
富子女生也發言迴護說:「這件事,倫理委員會確實審議過。得出的結論是,偶然捕獲的擬蓑白,原則上加以破壞,但不主動滅絕。而且,眼下也不是討論圖書館政策是否妥當的場合。瑞穗,如果化鼠確實從擬蓑白那裡得到了一些資訊,其中會有包含能將大黃蜂士兵全部屠殺的手段嗎?」
母親沉思了片刻。
「……那是第四分類的知識,而且屬於其中的第三種‘殃’。即便在目前的緊急情況下,我也不能說。」
「安全保障會議應當優先於其他所有規定。你要是不說,我們就沒辦法有進展。」鏑木肆星焦躁地說。
「我也不是要求你把書籍公開,只是請你在自己記得的範圍內挑選一些告訴我們。不管怎麼說,現在是緊急情況……能將大黃蜂士兵輕易殲滅的手段,會存在嗎?」
被富子女士這樣一說,母親也無法繼續堅持了。
「古代文明中存在數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採用那些武器,的確有可能迅速殲滅化鼠軍隊。不過,我無法判斷這一次用的是其中哪一種。」
「為什麼?」
「第一,不管哪種武器,就算得到相關知識,一朝一夕之間也不可能完成。它們都需要有極其發達的科學技術和生產能力,而化鼠還遠遠沒有到達那個階段;第二,如果使用了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必然會留下特殊的痕跡。」
「具體說說看。」
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無可奈何地說了下去。
「破壞力最大的是核武器,但不可能是它。在現今的世界既沒有製造工藝,也籌備不到原料。而且使用核武器的時候,會產生足以同之前業魔事件相匹敵的……」
母親似乎意識到了我的存在,向我這裡瞥了一眼。
「無論如何,現場並沒有發生巨大的爆炸,也沒有殘留的放射能,可以完全否定核武器的可能性。接下來能夠殺傷大範圍敵軍的是毒氣,但化鼠基本上也不可能製造出這種武器。」
「……可是,以前土蜘蛛曾經採用過毒氣攻擊。」我情不自禁衝口而出。
「我說的毒氣,不是燃燒硫磺和塑膠這種層次的東西,而是神經毒氣、窒息性氣體、糜爛性氣體之類。它們可以將一個小鎮輕易毀滅,是極其可怕的武器。」母親像是迴護我一般,回答說。
我當然不是安全保障會議的成員,只是因為有關化鼠的問題而被招來出席的。萬幸的是,沒有人追究我違反規則的發言。
「同樣,致死性病毒之類的生物武器,製造本身也很困難,而且也不像前兩種具備即效性,不在考察範圍之內。除此之外,還有地震武器和雷射武器等等,雖然可以引發大範圍的死傷,但就連現在的人類都無法制造,更遑論化鼠,而且和現場殘留的痕跡也不一致。」
「如此說來,可以斷言過去存在的各種武器都與本次的事件無關了?你是不是還想到什麼線索了呢?」
富子女士簡直就像是看透了母親的心一樣,委婉地追問。
「……如果要說和現場殘留的痕跡不矛盾的東西,大約也就是超級子母彈一類的武器了。」母親嘆息了一聲,擠出詞句。
「那是什麼?」
「通常由航空機進行空投。母彈一旦破碎,內藏的數百枚子炸彈就會大範圍撒開,子炸彈再次爆炸,又會向周圍撒出數萬枚孫炸彈。孫炸彈裡除了炸藥之外,還填有微小的金屬球和旋轉飛舞的螺旋槳型金屬片。一旦爆炸,孫炸彈周圍半徑數十米內的柔軟目標都會全身穿孔。這樣的話,也就可以解釋為何現場沒有巨大的凹陷坑,以及為什麼數萬化鼠的屍體會變成那種零碎的情況。」
這些東西單單聽一聽描述就讓人噁心到想吐,簡直讓人懷疑古代人到底有沒有人性。要說今人的想象力比古人欠缺是很簡單,但到底是懷著怎樣的想法才能設計出這樣的武器啊?相比子母彈中蘊含的冷酷無情,氣球狗之類反倒顯得很可愛了。
「這東西化鼠能製造嗎?」
鏑木肆星的問題,恐怕代表了全體成員的疑問。
「就它們的技術水準而言,要從頭開始製造,目前還不可能。」
母親擠出這句話,臉上顯出很痛苦的表情,
「不過……除了超級子母彈之外,其他幾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也許還有現存。」
「什麼……」
在場眾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氣。
「當然,歷經千年,我認為那些武器如今還能使用的可能性極低……但是,如果化鼠從擬蓑白處得到資訊,從而對那些武器進行挖掘回收,則具有一定的可能性。」
「這件事連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富子女士的眉頭刻出深深的皺紋。
「有關這一資訊,歷來僅由圖書館司書口口相傳。」
「那麼,那些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現在都在哪裡?」
「這一點在這裡不能回答。」母親堅決地說,「只能說,距離並不太遠。」
會場頓時一片嘈雜。如果化鼠真的得到了那種東西,並且萬一還能使用的話,對於小町來說,將是嚴重的威脅。
「殺殺殺。哈哈哈哈哈哈,邪惡的化鼠只有殺光!」
不知怎麼,日野光風的心情似乎很愉快。他一邊撫摸禿頭,一邊歌唱般地說。
「感謝您的意見。接下來,我想談談我目睹現場時候的印象。那幅情景,很難讓人聯想到炸彈。」
鏑木肆星的一句話,讓會場再度安靜下來。
「肆星,不要吊胃口了。你覺得是什麼?」富子女士探出身子。
「也許會被人說我太傲慢,不過我還是直說了吧。不管化鼠怎麼想要毀滅證據,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盡滅大黃蜂軍的,不會是別的,只能是身懷咒力的人類。」
所有人目瞪口呆。
「為什麼……這麼想?」
「現場的東西雖然全部碳化,但還有保留了原形的東西。其中吸引我注意的是箭。」
「箭怎麼了?」
「大黃蜂軍的箭和食蟲虻軍的箭,箭頭和箭羽的形狀都有所不同。戰場上留下了不少明顯是大黃蜂軍射的箭,但每一支箭上都看不到任何損傷。」
「這是什麼意思?」
「箭撞到什麼東西彈回來,或者沒有射中目標插到地上的時候,必然會在某處出現磨損。只有用咒力將之在空中停止,才會完全沒有損傷。」
果然鏑木肆星的話更具可信度。
「啊,這樣說來……對不起。」覺脫口叫了一聲,隨即又慌忙捂住了嘴。
「沒關係,你說說看。」
富子女士看他的眼神不是遠緣的子孫,而是像直系的孫子。
「是。我看到現場的時候,感覺有點奇怪。大黃蜂軍計程車兵全都沒有拿武器。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被戰勝方擄走了,但通常來說,折斷毀損的武器應該直接丟在原地不管……如果說它們的武器是被咒力奪走的,這一點也就可以得到解釋了。」
「可、可是……在這個小町裡,沒有人會為食蟲虻族出手去屠殺大黃蜂軍吧?首先不管說鳥獸保護官也好,其他的保健所職員也好,都絕對不會這麼做的。」金子所長慌忙插口。
「嗯,肯定不會是小町的人吧。能想到的……對了,比如說,來自其他小町的干涉,這種可能性是否存在?」
鏑木肆星這樣一說,會場又重新陷入混亂,但富子女士明確搖頭否認。
「這絕對不可能。從神棲六十六町來看,距離相對較近的只有東北的白石七十一町、北陸的胎內八十四町、中部的小海九十五町幾個。哪個町都不會幹這種蠢事。」
「富子會長常年和其他小町保持聯絡,嚴密監控。」鳥飼宏美女士細聲細氣地補充說。
「我的確一直在觀察其他小町的情況。很久以前就開始了。這一點哪個町都是一樣的。每個小町都很擔心其他小町是否有什麼異常情況,所以都希望保持定期交流。所以我們在全國的九個町之間設立了懇談會,對於惡鬼、業魔的出現,以及其他被認為是安全保障方面的重大事件都會相互交換資訊。所以我可以保證,不管哪個町,如今想的只有平靜地生活下去。」
「原來如此。的確,無意義地造成緊張,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鏑木肆星坦率地放棄了自己的假設,「這樣說來,只有一種可能性了。既然既不是現在住在小町裡的人,也不是其他町的人,那會不會是過去從町裡出去的人?」
我的心臟猛然跳動起來。鏑木肆星說的顯然是真理亞他們。
「這種可能性也沒有。」富子女士用低沉的聲音說,「那兩個孩子早已經死了。」
b騙人的/b。富子女士是在庇護真理亞他們。不然的話……
「我也聽說了遺骨回收的訊息。好像是失蹤之後兩三年左右的事情吧。」
「是的,你應該也很清楚。」
遺骨……聽到這難以置信的詞,我的頭腦頓時一片混亂。
「但是,到了現在,我反而有點懷疑了。至於原因,是因為上書稱發現遺骨的是野狐丸,而它正好也是引發本次事件的潛在元兇。」
聽到這話,我又放心了。像是重新充滿了活力一般。十二年前野狐丸說過的話又迴響在耳邊。
「b如果時間充分的話,還可以準備好骨頭,這樣更完/bb美。連骨頭一起送去的話,應該會相信的吧/b。」
「……b不過即使是我們的骨頭,只要部位合適,也分辨不出是不是天神聖主的遺骨,尤其是高個子的化鼠,和年輕的天神聖主基本上沒什麼區別,所以用那個骨頭/b……b為了以防萬一,還可以用石頭打磨/b……」
是了,肯定是這樣。野狐丸送來的是假的遺骨。那麼狡猾的謀士,做這種事情肯定易如反掌。大概是對化鼠的骨頭進行巧妙的加工……
「那骨頭是真的沒錯。」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問題。富子女士到底在說什麼?
「我們對遺骨進行了慎之又慎的鑑定。沒錯,是人類的骨頭。年齡和性別都沒有矛盾。最終的決定性證據是和貴園保管的兩個人的齒形。為了以防萬一,又委託了妙法農場的技術人員作了dna鑑定。」
不可能。騙人的。不會的。真理亞怎麼會死,胡說八道,絕對不會的。我渾身冷汗,眼前也逐漸發黑。
「秋月真理亞和伊東守二人,已經確認百分之百死亡。因此,和本次的事件無關。」
富子女士的聲音簡直像是閻羅大王的宣判一般冷酷地迴盪。那之後發生了什麼,我都記不得了。記憶一片混亂,只能回想起不成意義的片段畫面和詞句。
總之會議似乎就此陷入泥潭,無法得出結論。每個猜想都遇到反駁,該如何找出使用咒力協助食蟲虻族的嫌疑犯,也沒有結論。唯一確定的似乎只有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化鼠處理結論。
在那當中,我記得覺頻頻向我投來擔心的視線。
另一方面,鳥飼宏美女士提出動議,是否應當將一週後馬上就要舉行的夏祭延期,不過這個提議只招來一陣冷笑,認為她又開始神經質了。沒人加以理睬。
結果,會議決定目前暫且觀望事態的發展,搜尋嫌疑犯的事留待以後再下結論。至於食蟲虻族及其同盟部族的化鼠,雖然還不清楚具體罪狀,但對於將之全部消滅的決定,沒有任何異議。
以乾先生為首的五名鳥獸保護官被請進來,受到大家熱烈的鼓掌歡迎。據說他們全都是滅除化鼠的老手,個個身懷絕技,能在完美封鎖弓箭和小火器反擊的同時迅速消滅成千上萬的化鼠。從化鼠的角度來看,人類僅僅因為自己的好惡而派出的這些鳥獸保護官們,的確是與死神這一稱呼相適應的存在。
安全保障會議散會之後,我的情緒依然極其激動,被父母和覺扶出會場。我的淚水流個不停,嘴裡胡言亂語,不停呼喚真理亞的名字。但奇異的是,在一片混亂的大腦中,某個角落還保持著冷靜,不斷向自己投來重複的問題。
這十二年裡,你到底在想什麼?你真的相信真理亞他們還活著嗎?或者,你只是裝出一副相信的模樣,自欺欺人而已?
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在心中作好了接受真理亞他們死亡訊息的準備。
也許我知道自己無法再承受當年失去那個無臉少年時的無助感,所以就像蜥蜴斷尾求生一樣,把自己心靈的一部分切除,靜靜地看著它邁向死亡。
是這樣吧。
神棲六十六町每年都會舉行許多祭祀。春天有追儺、御田植祭、鎮花祭;到了夏天,有夏祭、火祭、精靈會;秋天有八朔祭和新嘗賞;冬天有雪祭、新年祭、左義長……
在這些祭祀之中,要說宗教性和儀式性最淡、最受大家期待的,就是夏祭。夏祭也叫鬼節,名字雖然很可怕,不過主旨並非是裝扮鬼怪嚇唬人,而只是由祭祀的實行委員們用編笠和頭巾遮住面龐充當怪物,向路上行人潑灑御神酒而已。至於說夏祭何以能夠醞釀出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神秘氛圍,大概是因為夏祭總在新月之夜舉行的緣故吧。在這天晚上,小町的燈火盡數熄滅,僅有沿路的篝火與竿燈投出的光線,以及偶爾在空中綻放的焰火光芒。被黑沉沉的夜晚包圍,我們的小町頓時轉為上演盛大節目的舞臺。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令我們小町的孤獨更加醒目。
在如此廣大的日本列島上,僅僅點綴著九個小町。神棲六十六町作為其中的一個,儘管死死抓住身為日本人的民族性,實際上早已同數千年的歷史徹底斷絕,變成了時間的孤島……
小町的年度祭典,每一項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但是,那些全都是在古代文明崩潰之後、基於錄影記錄與文獻重新複製出來的產物。據說鬼節原本也是從別處傳來的祭典,我們町在其中加入了經過仔細篩選的各種祭祀要素,將之作為我們町的產物復活。
我時常會有這樣的疑問:借來的、甚至是憑空捏造的東西,重複百年之後,就會變成有著正統來源的傳統嗎?
小船抵達的時候,迎面正好有篝火,讓我原本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略微有些刺痛。穿著低齒木屐的腳,有一種奇怪的飄忽感。
覺伸手扶住我,我才終於能從船塢上下來。
「沒事吧?」
「嗯。」
忽然,十幾年前夏祭的情景又甦醒了。我和真理亞一起收到浴衣,開心得不得了。
「我們的浴衣一樣的呀!」
「嗯,一樣的呀!」
至今我還記得那時候的浴衣圖案。我是水藍底色上搭配白色水泡和紅色金魚的圖案,真理亞是白底上的水藍色水泡和紅色金魚。
真理亞用穿著漆木屐的腳漂亮地轉了一圈讓我看。那副樣子十分惹人憐愛。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有呆呆地望著她。
「好了,去參加祭典吧!」
「嗯,不過要小心,不然會被鬼抓走的。」
「沒關係。快被抓到的時候,只要唸咒就行了。」
「唸咒?」
「嗯。媽媽她們剛剛說的,真言什麼的。只告訴早季一個人。」
對於還沒有咒力的我們來說,世界充滿了驚異和威脅。但也正因為年幼,我們深信只要長大之後得到咒力,就不會再有任何東西值得害怕了。
走在前面的真理亞背影越來越小,我忽然不安起來,一邊喊她的名字,一邊努力伸出手去抓……
「……季……早季?」
覺的呼喚聲終於讓我回過神來。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出了會兒神。」
「是嗎……去對面看看吧。那邊好像在搞什麼儀式。」
覺拉住我的手,我跟著他走起來。木屐發出咔噠咔噠聲。
篝火的黃色光芒照亮了沿運河伸展的寬闊道路,但左右都是黑漆漆的,那幅景象彷彿是由生之世界延伸到死之國度的獨木橋一般。走在光明的領域上還算安全,但只要離開道路踏入黑暗區域,就好像再也回不來了……
從我記事的時候開始,夏祭就從沒有中斷過。而被這種奇異的感覺囚禁,我想還是在我極小的時候就開始了。
在我們的前後,三三兩兩的行人在路上漫步。大家全都穿著浴衣和木屐,手裡拿著團扇。天南海北聊天嬉笑的聲音和往日一樣帶著愉悅迴盪在四周,但在這時候的我聽來,這些卻只像是風一般的雜音。
前面出現了b兩個鬼怪/b。兩個人都是戴編笠、披頭巾的造型,其中一個還戴著天狗的面具,完全看不出是誰。
鬼怪們無言地向路人分發御神酒。我們也一口口啜飲裝在紙杯中的御神酒。這是帶點甜味的清酒。喝完這一小杯,便感覺有少許醉意湧上。
「看,竿燈來了。」
覺指的方向上,可以看見綴滿燈籠的巨大竹竿。據說在古代文明的祭典中,竿燈是由一個人支著的,而現在的一根竿燈接近一噸重,顯然不可能由人力支撐。夏祭的時候,七個鄉每個出一支竿燈,但因為b十二年前的天災/b,朽木鄉有好幾年未能參加,其間就由茅輪鄉出兩支。而在這一年,時隔數年,朽木鄉重新加入,於是竿燈一共就有了八支。
巨大的竿燈靜靜地在道路上懸空飄過來。經過頭頂的是我出生的水車鄉的竿燈。燈籠上畫著各個種類的水車圖案。上掛、逆車、下掛、胸掛……
竿燈對面跑過幾只鬼,個子很矮,像是孩子。全都戴著編笠,沒有披頭巾,臉上戴著狐狸和猴子的面具。
「看,小孩扮的鬼。」
作者「貴志祐介」的其他小說
《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