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亮了。
我們所處的小屋,是在木頭支柱上輔以竹竿做成骨架、外面再蒙上類似獸皮的結實布料做成的。從做法上看,與其說是小屋,其實更近似於蒙古包或者帳篷一類。天色一旦放亮,光線便會朦朦朧朧透進來。
覺比我早醒一會兒,正在收拾。
「早啊。」我招呼了一聲。
覺無精打采地點點頭。
「能馬上出發嗎?那些傢伙好像已經準備好了,大概是趁著夜裡嘰嘰咕咕搞的吧。」
小屋外面確實傳來忙忙碌碌的聲音,好像來了很多化鼠。
「知道了。」
我也急急忙忙飛身跳起,開始作出發的準備。不過說是出發的準備,其實也就是穿上防寒服、繫上高幫靴、檢查登山包裡的東西,花不了兩分鐘。
一齣小屋,天空與前幾天截然不同,晴空萬里。朝陽正從遙遠的太平洋之東冉冉升起。
我將視線轉回地上的時候,正看見一隻化鼠從松樹枝條上取下一條晾乾的東西。那東西通體發白,像是風乾的臘魚臘肉一樣,不過長度足有一米以上,比魚大得多。仔細觀察,原來是乾燥的蓑白。
我們不禁對望了一眼。
「難以置信,竟然吃蓑白。」
在神棲六十六町中被視為神聖動物受到慎重對待的蓑白,竟然被化鼠當作口糧。我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不快。
「……這個季節,蓑白應該正在冬眠吧。難不成化鼠是把洞穴挖開,抓住蓑白風乾做成醃製品的嗎?」
覺也是一副吃到黃連的苦澀表情。回想到昨天晚上吃到的不明成分的醃製品,說不定正是風乾的蓑白,就連覺也不禁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野狐丸從對面走了過來。
「早上好。天神聖主,眼下便可出發,不過要不要先用早餐?」
難不成又要搬上醃蓑白了嗎?我可完全沒有食慾。
「你們的早飯怎麼弄?」
「著急的話,我們可以一邊走一邊吃乾糧。不過因為是兵糧,味道不會太好。」
「我們也吃乾糧就行了。」
「遵命。」
野狐丸好像很怕冷似的,除了全身緊裹著帶帽子的皮大衣之外,還披著釘有金屬鉚釘的皮革鎧甲。兩年前相遇的時候,它身上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文官氣息,如今完全是將軍的派頭了。野狐丸吹響掛在脖子上的短笛,周圍出現了總數兩百匹左右的化鼠,列成佇列。
「喂喂,有必要這麼多化鼠一起去嗎?」覺皺起眉頭。
「路上也許有危險。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我們都必須盡全力守護天神聖主。」野狐丸恭恭敬敬地回答。
我們和野狐丸一同進入長長佇列的正中位置。據野狐丸解釋,先鋒和殿後一樣危險。我們的前後左右都配備了手持巨大盾牌的強健士兵作為護衛。
食蟲虻族周圍的雪早已經清理得乾乾淨淨,我們踩著霜柱咯吱咯吱前進。一進入雪原,我們便套上長板雪欙,士兵們也套上好像滑雪板一樣的靴子,不過更加簡陋。化鼠們靠短短的下肢努力滑行,不過和以咒力推進相比,速度實在差得太遠。覺有些不耐煩。
「能再快點兒嗎?要不把地點告訴我,我一個人先去也行。」
「十分抱歉。我們無法像天神聖主一般輕快前進。不過,木蠹蛾族已經相距不遠了。無論如何,請再忍耐片刻。如果兩位天神聖主遭受什麼不測,那才是無可挽回的。」
沒辦法,我們只能配合化鼠行軍的節奏。在雪原上緩慢滑行期間,野狐丸給了我們所謂的乾糧。外觀像是小小的飯糰,放進嘴裡咀嚼,有一股微微的甜味,似乎是在米粉中加入蜂蜜、梅乾、果子等等熬煉而成的。這東西確實距離美味兩個字很有些距離,但至少沒放蓑白進去,不至於讓人反胃得吃不下。
過了雪原,翻過好幾個山丘的時候,忽然間我想到一個問題:為什麼這一帶會有這麼多山呢?而且,雖然現在有積雪,看不太清,但每個山丘的土質明顯都不相同,各個地方生長的植物也不一樣。
奇怪的想象在頭腦中掠過。
那是具有咒力的人類相互交戰的戰爭圖景。巨型岩石和小型山峰從遠方飛來,劃出舒緩的拋物線,重重砸到地上。那破壞力遠比古代文明的核武器凌厲吧。因為據說六千五百萬年前導致恐龍滅絕的只是一顆直徑不過十公里的隕石撞擊而已。
這想法也太白痴了,我想。以常識而論,不可能出現那種事情。儘管理論上咒力的力量沒有上限,但現實中發動咒力的時候,到底還存在各種各樣的限制。要以咒力施加影響的物件,首先必須在頭腦中完美重構,因此受物的大小和複雜度本身就存在界限,並非只要想把地球劈成兩半就能劈成兩半的。
不過……我放眼眺望如同山脈一般綿延的山丘,又想,即便是我們這樣的初學者,也能引發山崩、拋擲大石,如果是鏑木肆星那樣的高人,投擲一座山峰也未必不可能。
「很快就到了。」野狐丸告訴我們,「那邊有個拐角。木蠹蛾族在山腹裡修建了易守難攻的要塞。」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與其說是山丘,不如說是一塊巨大的岩石。高約一百五十米,寬約三百米。周圍基本都是九十度的絕壁,沒有積雪。一眼望去,沒有什麼可以攀援的凹凸之處,顯然不是輕易能爬上去的。
「山腹……這不都是石頭嗎?哪裡有什麼要塞了?」
覺眯起眼睛打量巨大的岩石。
「在那裡。您看見了嗎?岩石上有個探出的平臺,上面長著松樹的地方,樹蔭裡有個洞口。」
我們向野狐丸所指的方向張望,但還是沒看到什麼洞口。不單沒看到洞口,連一個活動的東西都沒有,四周靜悄悄一片。
「木蠹蛾族經年累月,在那岩石中挖掘出縱橫無盡的道路。換句話說,整個岩石都是它們的要塞。」
「那該從哪兒進去呢?」
我完全找不到頭緒。
「據說也有從岩石裡面伸進地下的隧道,但是出入口隱藏得很巧妙,不知道在哪兒。平時出入都是拿繩子垂到地上爬上爬下,現在之所以沒有繩子,大概是知道我們過來,拉上去了吧。它們和其他部族一概不做接觸,只要有什麼東西從外面過來,它們就會縮回到巢穴裡去,等對方離開……不過這一次可不能讓它們再打這種如意算盤,一定要讓它們知道我們的決心。」
野狐丸從隊伍後面喚來士兵。那士兵雖然沒到土蜘蛛突變體那種程度,但胸廓很發達,讓人想起水仙的球莖。它手裡拿著喇叭筒形狀的大筒。
士兵聽野狐丸附耳吩咐了幾句,隨後朝木蠹蛾族的要塞開始大聲喊話。站在旁邊聽著,感覺連鼓膜都要震破了。我和覺用雙手捂住耳朵。看到野狐丸和其他化鼠士兵恍如無事,我們簡直無法相信。
有可能引發雪崩的巨大聲響在雪原上回蕩。那個士兵不停呼喊,但木蠹蛾族毫無反應。
「看來不給它們來點真的不行啊。」
野狐丸一聲令下,弓箭手走上前來排成橫排張弓搭箭。
「等一下,我們可不是來打仗的!」覺抗議道。
「的確如此。不過,如您所見,木蠹蛾完全無視我們的呼叫。要想掀開它們富於惰性的傲慢外殼,多少不得不採取一些非常手段。」
野狐丸用尖銳的聲音下達命令。
幾十支箭向著岩石中部的松樹描出優美的弧線,大半落在岩石上彈開,也有好幾支刺在樹上,其中一支竟然還插到了岩石裡。
木蠹蛾依然沒有反應。根據野狐丸的指示,排成橫排的弓箭手,這一次把頭上裹了布的箭搭在弓上,用燧石點上火。布似乎事先浸了油,轉眼便熊熊燃燒起來。
數十支火箭劃破長空。
射中松樹的火箭繼續燒了一陣,樹上開始冒出黑煙。木蠹蛾好像終於沉不住氣了,開始有所反應。樹後冒出雪煙一樣的東西,似乎是在撒雪滅火。
「現在它們也該識相了吧,再喊一回看看。」
野狐丸輕輕舉起右手。剛才拿喇叭計程車兵再度上前,又以震耳欲聾的聲音放聲大叫。因為說的是化鼠的語言,我們不知道它在說什麼,不過還是感到一種奇怪的威嚇感。這真是單純的喊話嗎?
木蠹蛾的回答是數十倍射向我們這邊的箭矢。
我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松樹周圍,不過看起來岩石表面好像開了無數箭孔,隨時都能一齊發射。它們的箭矢畢竟是從上往下射來的,軌道筆直,遠比食蟲虻的箭矢迅速。排成一排的弓箭手毫無防備,連同拿喇叭計程車兵一起,眼看就要被如雨的箭矢射成刺蝟了。
不過緊接著的一剎那,如同黃蜂一般飛來的箭矢像是撞上了看不見的楔子一樣向左右分開,飛去了錯誤的方向。
是我和覺聯手改變了箭矢的方向,就像之前差點被雪崩吞沒的時候一樣。儘管事發突然,不過我想我們兩個的聯手還是很漂亮的。不愧是多年的好友,我和覺似乎正在逐漸到達心意相通的地步。
接下來出現的沉默,彷彿在訴說木蠹蛾族的困惑。也許偶爾會遇上突如其來的強風把箭矢吹走的情況,但要說在命中目標之前自動向左右兩邊分開,顯然不可能是自然現象。
「感謝天神聖主!您二位救了我們士兵的性命,我謹表示衷心的感謝!」
野狐丸深深鞠躬施禮。
「如聖主所見,木蠹蛾族是連神明都不知敬畏的不逞之徒。為了讓它們回應交涉,還是要再進行一次勸告,不過根據結果如何,也許還需要採取更加強硬的手段。」
不等我們回答,野狐丸便讓拿喇叭計程車兵再度站到前面。喊話的內容依然不明,語氣則是前所未有的激烈,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盛氣凌人感。完全不像是要求停戰的喊話。用詞說不定也是類似最後通牒一般吧。
對於未曾想到的事態,木蠹蛾族恐怕也不知如何應對吧。但可想而知的是,連續不斷的言語挑釁,似乎終於導致某個士兵失去了自制力,一支飛矢帶著破空之聲向喊話計程車兵直射而來。
這一次我和覺的合作沒能像上次那麼漂亮。我們兩個人的咒力同時捕捉到那支箭,但由於咒力相互干涉,空氣發生扭曲,好像受到炙熱陽光的照射一樣,呈現出彩虹一般奇異的圖案。咒力的相互干涉有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我們慌忙停下咒力。位於咒力焦點上的飛矢,伴隨著炫目的光芒消失在空氣中。
僅僅為了防禦一支飛矢,這有點太誇張了。不過站在木蠹蛾族的角度來看,也許會將之視作我們盛怒之下的示威行為吧。
「天神聖主!木蠹蛾明知天神聖主在此,還敢放箭,這是斷斷不可容許的瀆神行為!懇請聖主降下神罰!」
「……可是,只是一支箭而已,會不會是不小心射出來的呢?」
我對於野狐丸進言攻擊木蠹蛾族的要求不是很喜歡。
「一支箭已經足夠了!膽敢對聖主張弓搭箭,本來就是足以將部族蕩平的重罪……而且照這樣下去也沒有個結果。只要木蠹蛾不回應我們這邊打探訊息的要求,我們就沒辦法搜尋天神聖主的朋友。」
「知道了,那就沒辦法了。」覺首先下了決定。
「不要做得太過火。」我向覺叮囑了一句。
回想起來,一開始還是木蠹蛾部族的斯闊庫救了守,結果反而拿致命打擊報答它們的話,未免太恩將仇報了。
「我知道。」
覺面向岩石要塞,口中唸誦真言。
掩護洞窟入口的松樹發出如同薪火爆起的聲音,根部斷裂,無力地垂了下來。
隱蔽在樹後的木蠹蛾士兵們驚恐地顫抖不已。
接著,伴隨著巨大的聲音,像是被看不見的拳頭擊打一樣,岩石表面出現了裂紋,碎石紛紛飛出。一拳……又一拳。箭孔一樣的部分崩塌了,開了一個大大的洞。
「好了!住手!」
我攔住覺。
我們又觀望了一陣。對面終於傳來尖銳的叫喊聲。雖然依舊是聽不懂的化鼠語言,不過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帶著乞憐的語氣。
對於木蠹蛾的回答,拿喇叭計程車兵以無比強硬的語氣回應。之後,從折斷的松樹後面出現了幾隻化鼠的身影,身上都披著魚一樣的鱗甲,中間一隻還披著斗篷,好像是部族的高官。後來得知它是掌握木蠹蛾族實權的攝政,名叫奎齊。旁邊的化鼠向地面垂下長長的繩索。
我不經意間向旁邊看了一眼,野狐丸沉默不語,臉上浮現著奇怪的表情。它的臉色雖然像是在憤怒,但那雙眼睛卻滿滿地都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野狐丸與奎齊的交涉過程,即使逐一寫在這裡,大概也沒什麼意義吧。野狐丸帶著征服者的勝利姿態對奎齊頤指氣使,我們雖然聽不懂它說的話,但肯定向奎齊提出了各種各樣的要求。至於奎齊,不管要求有多不合理,應該也無法說個「不」字吧。
焦急萬分的覺終於等得不耐煩,插進去詢問真理亞和守的下落。奎齊下令把斯闊庫帶到我們面前。
斯闊庫本來嚇得縮成一團,不過看到我們,似乎稍微恢復了一點生氣。
「斯闊庫,還記得我們嗎?」
「gggggg……是,天森聖主。」
「真理亞和守去了哪裡?」
覺單刀直入的問題,讓斯闊庫不知所措。
「不呲道,天森聖主。」
「不知道?你不是和真理亞他們在一起的嗎?」
「是。可是,那兩位天森聖主,走了。」
我閉上眼睛,試圖抗拒洶湧而來的絕望感。
「走了?走去哪兒了?」
「不呲道。」
「那大概的方向總該知道的吧?」
「不呲道,天森聖主。不過,有信……留下。」
斯闊庫從貫頭衣一般的簡陋衣服裡面拿出一封信捧給我。我接過信,撕開信封。裡面確實和斯闊庫說的一樣,有一封真理亞寫給我的信。
致深愛的早季: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和守應該已經在某個非常遙遠的地方了。
對於既是摯友,又是戀人的你,我從未想到竟會不得不以這樣的形式來寫離別的書信。真的真的非常對不起。
然後,無論如何,請不要再找我們了。
寫下這句話的時候,不知怎麼,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苦悶。當初在守留下的信裡看到同樣這句話的時候,我們明明那麼生氣。可是,沒有文采的我,到頭來也只能寫下同樣的句子。
你這麼擔心我們,我非常開心,真的。我知道,如果換成我站在你的角度,也會像你一樣擔心吧。可是,可是,沒有別的辦法。
我們已經無法在神棲六十六町活下去了。小町不許我們活下去。如果只是我一個的話,也許還能平平安安生活一段時間。但是,守已經被打上了失格的烙印。只要被打上了那個烙印,便無法再回到當初了。這不是對待人類的方式,而是和甄選不良品一樣的做法,你不覺得嗎?燒瓷窖開啟的時候,走形的、有裂紋的瓷器,等待它們的就是被敲碎的命運。如果等待我們的就是被敲碎的話,顯然只有搶先一步,不是坐以待斃,而是遠走高飛吧。
我想你和我們一起走,真的,我不能否認這一點。但是,早季,你和我們不一樣。以前我也說過,你是非常堅強的人。這不是說你身體強壯,也不是說你意志堅定。不是這些意思。你也會哭,也會軟弱。我也喜歡這樣的你。但是,不管遇上什麼樣的困難,哪怕從心底都被打垮了,你還是可以重新站起來。你不是那種一旦被折斷就再也起不來的人。
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在小町活下去,而且我想,對於小町,你也是必不可少的人。
守不是這樣。所以,如果我拋棄守,他便再也活不下去了。請你理解。
離開小町回頭去看,有一件事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們的小町,很扭曲。
你是不是也這麼想過?為了維持小町的安定和秩序,不斷殺害孩子們的小町,還能稱為人類的社會嗎?根據擬蓑白的講述,人類從塗滿鮮血的歷史中走過,才抵達如今的狀態。然而即使是和過去最黑暗的時代相比,我想,今天的小町也並不是值得自豪的替代品。到了今天,我仔細回想小町中的種種事情,漸漸意識到那種扭曲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了。
那是成年人從心底恐懼孩子的事實。
也許,不管什麼時代都有類似的情況。自己的創造被後人否定,這肯定不會令人愉快。如果對方是與自己有著血緣關係的孩子,恐怕更加讓人難以忍受吧。
但是,神棲六十六町的成年人,投向自家孩子的視線卻又不是與那樣的感情相同,而是極端扭曲的。一定要說的話,就好像一邊死死盯著一大批蛋的孵化,一邊擦著頭上的冷汗,不知道里面出來的是天使,還是在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中誕生的惡魔。我們僅僅因為大人們莫須有的不祥預感,便被打碎、被丟棄。作為成千上萬只蛋當中的一個,我們不想再受到那樣的對待了。
下定決心離開生我養我的家庭,離開生我養我的父母,我的心中真的充滿了悲傷失落。可是,再想想父母會是怎樣的心情,我又有些釋然了。如果我被小町下達了處決的決定,父母大約會痛哭一陣,然後就把我忘記的吧。就像你的父母最終放棄了你的姐姐一樣。
我們之間的牽絆一定不是那樣的,我相信。如果我將被處決的話,你絕對不會拋棄我的,對吧?而如果是你面臨危難,我想不管是我、是覺,也都會不顧一切去救你的。
我們當中曾經還有一個朋友,如今連名字都不容許我們記起的朋友。他,x,在那個時候,也一定會幫助我們的,不是嗎?
就像我現在必須幫助守一樣。
但是無論如何,不能再和你、和覺相會,比任何事情都讓我痛苦。
萬幸的是,我們具有咒力這種神奇的能力,就算被丟棄在自然中,應該也能想辦法活下去。雖然水平一般,不過好歹已經習慣了使用咒力,從這一點上說,我們對於小町和完人學校,還是有著深深的感謝。
我和守,接下來將會兩個人互相扶助,構築新的生活。
在這裡,對你有一個請求。如果小町問起我們的訊息,請報告說我們死了。我們打算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小町的視線絕對不會到達的地方。不過,如果小町能夠忘記我們的存在,我們晚上睡得多少也能比現在踏實一些吧。
我從心底盼望有一天還能和你再度相會。
深愛你的真理亞
讀著這封信,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怎麼也止不住。
信封裡還有一張畫,像是守畫的。那是一張速寫,畫的是想象中我和真理亞的微笑。
從我手中接過書信的覺,無言地看了一遍,抱住我的肩膀。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嗚咽出聲,然而怎麼也無法止住淚水。不能再見到真理亞的預感,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種確信。
當初看到雪洞消失的時候,我們決定奔往食蟲虻族的方向,去尋求斯奎拉的幫助。那是因為我們認為藉助同樣是化鼠的力量會更快捷。雖然知道絕對不能完全相信改名為野狐丸的斯奎拉,但因為事發緊急,有種只求目的、不擇手段的想法。
然而最終被利用的根本就是我們。對於無比狡猾的化鼠來說,要操縱目光短淺、焦躁不安的人類孩子,根本就是兒戲吧。
就像「名副其實」這個成語顯示的那樣,食蟲虻這種動物生性兇猛,襲擊別種牛虻、馬蜂、甲蟲等等,吸取它們的體液。它在日文裡被叫做鹽屋虻,這個名字來源於尾巴上猶如鹽堆一樣的白色毛穗。與之親緣關係相近的種類還有食鳥虻。不過後者在古代生物圖鑑上沒有任何記載,通常認為是近千年以來新出現的物種。即使在今天,也只有在八丁標的周圍才能看見,是非常罕見的品種。和食蟲虻相比,食鳥虻的體型很大,體長甚至可以達到十三至十八釐米,細長的軀體和蜻蜓有些相似。為了高效率地吸收氧氣,軀體上排列著發達的氣門,看上去像是無數的眼睛。小時候我們還管它叫百目蜻蜓。
食鳥虻通常潛伏在樹幹裡,當麻雀、斑鳩、畫眉、山雀、伯勞、白頭翁之類的小鳥經過的時候,會從背後偷襲,用利劍一般的口器刺入小鳥的延髓將之殺死,然後吸食小鳥的血液,它們常常會把自己的身子吸到像氣球一樣,脹得飛都飛不起來。據說還有襲擊烏鴉的例子。
之所以用這個名字來命名食蟲虻族,也許是因為它們和食鳥虻這種本是昆蟲卻又把位於食物鏈上端的鳥類作為獵物的物種類似,都有一種以下克上的秩序破壞者的性格吧。
歷經千辛萬苦來到了木蠹蛾族,然而關於真理亞他們的行蹤,所有線索都斷絕了。
雖然野狐丸承諾會全力搜尋,但我們也不知道能有多大的指望,而且也趕不上迫在眉睫的期限。想到和富子女士約定好明天必須帶著真理亞他們回去的事,我非常絕望。
和覺商量之後,我們決定退而求其次。
作者「貴志祐介」的其他小說
《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