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2頁,共2頁

「你猜是哪兒?嚇你一跳哦。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難道……騙人的吧?這裡是食蟲虻族?」

「對頭。吃驚吧?別看房子這麼小,好像還是它們的貴賓室哪。」

覺告訴我,我們追趕的化鼠正好是食蟲虻族計程車兵。它們看到我掉下去,緊急向部族作了報告。食蟲虻族立刻派出救助隊來到現場,把我送到了這裡。

「那也能見到斯奎拉了?」

「啊。它如今已經聲名顯赫了,連名字都變了。」

就在這時,小屋門口的地方傳來聲音。

「天神聖主醒了嗎?太好了!」

「斯奎拉!」

那條纖弱的身影和別的化鼠沒什麼區別,但那咬字清晰的聲音絕對不會弄錯。正是食蟲虻族的稟奏大臣,斯奎拉。兩年前它身上披的還是寒磣的鎧甲,如今穿的已經是狗熊毛皮所制的舒適大衣了。

「天神聖主,久未謀面了。」

「是呀。斯奎拉你還好吧?」

「是,託天神聖主的福,無病無災……最近侍奉天神聖主的機會也多了,在下非常榮幸地被賞賜了一個值得驕傲的名字。」

斯奎拉自傲地稍微挺了挺胸。

「什麼名字?」

「賜名野狐丸。原野的野,狐狸的狐。」

斯奎拉……野狐丸果然嶄露頭角了。這個名字的確和它這種以智慧見長的化鼠很是匹配。即使和凸顯勇武的奇狼丸這個名字相比,也毫不遜色。

「我食蟲虻族和兩年前相比,也抖擻精神,步上了復興之道。雖然那時候遭遇了部族存亡的危機,不過如今通過與附近若干部族的合併,已經到達了全員共有一萬八千匹的規模。說起來,這也是聖主的賞賜之一……」

「部族的事情回頭慢慢再說。現在有緊急情況。」覺攔住了野狐丸越說越長的話,「現在有件事情十分需要藉助你的力量。」

「遵命。」

野狐丸連內容都沒問,首先優雅地一揖。

「所有都請交與在下。既然是兩位於我有大恩的天神聖主,便是要我舍掉這條性命,我野狐丸都在所不惜。」

我覺得它答應得有點太爽快了。不過在那時候,它的回答的確讓我們十分振奮。

「木蠹蛾族在哪兒?」我單刀直入地問。

「距離這裡大約四五公里的西北方向。它們並沒有納入大黃蜂族的傘下,對我們的合併提議也頗為消極……是如今為數不多的獨立部族。」

我發現野狐丸的眼睛彷彿在發光。

「木蠹蛾它們怎麼了?」

我和覺對視了一眼。眼下這個時候,既然需要依靠野狐丸的協助,我們這邊就不得不分享一定程度的情報。

「我們在找朋友……」

覺儘可能避開敏感的部分,簡略地解釋了目前的情況。

「明白了!既然如此,找到那個叫做斯闊庫的是最快的辦法。明天一早就去木蠹蛾族。」

「我想現在立刻就去……」

「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不過夜間走雪路相當危險。而且木蠹蛾方面說不定也會誤以為是偷襲。況且再有四五個小時天就亮了,到那時再出發,我想應該更好。」

已經這麼晚了嗎?我很是吃驚。向覺望去,只見他也點頭,於是我們決定還是明天早上出發。

「那麼,在下準備了簡陋的飯菜。雖然只是我們化鼠的粗鄙食物,恐怕不合天神聖主的口味,但還是請二位勉為其難品嚐品嚐。」

野狐丸做了個手勢,兩隻小個子化鼠捧著朱漆的餐具走了進來。我回想起兩年前在大黃蜂族的夜營地吃過的雜燴。煮得很軟的米飯,放了很多牛蒡、山芋之類蔬菜的味噌湯,還有不明成分的乾肉和鹹魚。除了乾肉硬得像石頭而且沒有味道、實在不是人吃的之外,其他東西的味道倒也過得去。

我們吃飯的時候,野狐丸一直都陪在旁邊,也問了我們很多事情。雖然裝成閒聊的樣子,但明顯是要從我們口中探聽各種訊息,實在很煩人。等終於吃完飯,我們也提出我們的要求。

「說起來,兩年前來到這裡的時候也是夜裡吧。」

「嗯,嗯。真是令人懷念的記憶,雖說地點不是這兒。」

「我記得那時候雖然時間很晚,不過還是拜見了女王,是吧?今天是不是也該去拜會一下才好?」

不知怎麼,野狐丸顯出一副困窘的模樣。

「這……好吧,我明白了。女王也許休息了,總之先去看看再說。這麼說來,天神聖主要不要順便參觀一下我們的部族?和兩年前相比,變化很大。」

我們出了小屋,由野狐丸領著參觀食蟲虻族,我們越看越感到吃驚。

兩年前,化鼠們基本上都在地下的洞穴裡生活,要說露出地面的構造物,只有蟻塚一般的尖塔而已。但是到今天,它們的集團化居住地差不多都可以用「小鎮」一詞來形容了。

最吸引我們注意的是一種讓人聯想起巨型蘑菇的建築。野狐丸向我們解釋說,它們是用木頭和竹子等做骨架,再塗上黏土和家畜糞便攪拌而成的材料做土牆。土牆上開了好幾個圓孔,充當窗戶和出入口,圓孔裡面漏出燈光。

「不過,我們畢竟是穴居性動物,所以建築物全都以地下隧道連通……這邊的建築,都是製造各種物品的工場。」

煉鐵、織布、染色、抄紙之類的工場,整然有序地排列在狹窄的通道兩側,工作人員在裡面徹夜工作。在所有的工場當中,水泥工場尤為引人注目。野狐丸告訴我們,它們從比筑波山還要遙遠的山上挖出石灰岩運來,粉碎之後加上黏土,經過高溫煅燒,再拌上石膏重新磨成粉末,做成水泥。

「請看那邊。那就是第一座用混凝土建築起來的房子。」

野狐丸所指的是位於部族中心位置的建築。雖說是平房,但直徑足足超過三十米,讓我們瞠目結舌。

「這座建築是部族的評議場。」野狐丸自豪地解釋道,「代表一萬八千名部族成員的六十名評議員,就在這座建築中暢所欲言,討論決定各項事務。」

兩年前,部族的中心應該是女王所住的龍穴。為什麼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發生如此激烈的根本性變化?這可能嗎?

「龍穴怎麼走?」

我的問題讓野狐丸的聲音中帶上了少許陰霾。

「如您所見,我們正在將生活的中心從地下洞穴轉向修築於地表的建築中去。伴隨著這種轉變,龍穴之類的場所也不得不做些改革和調整。另外,由於部族之間的合併,出現了多個女王,在管理上也產生了集中在一處的需要……」

「那就去那兒吧,明天的事情還要向女王面陳才行。」

「唔……不過,部族的決策現在由評議會負責。明天早上的事情,在下野狐丸可以代表評議會承諾。」

「我們也沒想怎麼樣,只是想問候一下女王而已。」

覺有點不耐煩,說了這麼一句。野狐丸露出聽天由命般的表情。

「……明白了。那麼,在下給兩位帶路。」

就在這時,有個化鼠跑了過來。野狐丸向我們解釋說剛才派它去看了女王的情況。那隻化鼠吱吱叫著,向野狐丸報告什麼,野狐丸揮揮手,讓它退下。

「那麼,請這邊走。」

提著燈籠的野狐丸當先帶路,我們向工場的反方向走去。目標似乎是一排土牆房子中最邊上的一個。

「這是什麼……」

我不禁皺起眉。作為女王居住的建築,也未免太寒酸了點。雖然尺寸很大,但土製的粗鄙牆面,還有蒿草的房頂,就像豬圈一樣。

開啟厚厚的門進到裡面,猛然間一股濃烈的臭味直衝鼻腔。

我想起兩年前進入龍穴的時候也是充滿了幾乎讓人窒息的獸臭。但是這股味道似乎和當時有所不同。臭味本身比起以前好像容易忍受一點,但在裡面卻混入了消毒藥水之類的氣味,醞釀出獨特的令人生厭的氣味。打個比方來說,以前進入龍穴時的惡臭,是讓人感覺到強烈生命力的臭氣,幾乎可以直接召來恐懼;而現在充塞在這座建築中的則是像在醫院或者妙法農場裡聞到的病理般的非自然異臭。

房子是細長的長方形,正中間有條走廊順著長邊延伸,似乎是類似廄舍一般的構造,兩側都是用粗大的木頭做成的圍欄,看起來很結實。由於光線昏暗,圍欄深處籠罩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

不過,我感覺到圍欄深處有幾頭巨型生物。那邊好像也察覺得了我們的到來,發出扭動身體的聲音,其中還混雜著哐當哐當的鎖鏈聲。

我吃了一驚,去看野狐丸,但是周圍一片昏暗,野狐丸落在燈籠的陰影裡,看不出它的表情。

「這便是我們的女王。」野狐丸在一個圍欄前站住腳步說。

「女王,許久不見。我是之前拜見過您的早季。」

我輕輕出聲招呼,然而沒有任何回應。

「請去裡面吧。」

野狐丸開啟圍欄的門,大步流星走了進去。我們也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野狐丸將燈籠高舉到蹲在圍欄深處的女王頭上。

巨型毛毛蟲一樣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現出來。滿是皺褶的雪白軀體,短短的四肢。

黑暗中傳來細微的風箱般的聲音,是安靜睡眠時的呼吸聲。

原來如此,我放了心。原來是在睡覺。已經過了半夜了,當然應該睡覺吧。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觸控女王那個比牛還大的腹部。那裡就像自己也具有生命一樣,正以舒緩的節奏上下動著。

「睡得很香呀。」

我繞著女王的身軀轉了一圈,手掌從女王的腹部經過脖子向平坦的頭部滑去。在頭部的前方,我感到有個奇怪的接縫部位,差點勾住手指。女王還是沒有睜眼。

「早季。女王睡得迷迷糊糊的,說不定會咬你。」覺擔心地說。

「沒關係。醒了我會知道的。」

就在這麼說的時候,我的手一滑,中指一下子戳到了女王的眼睛。我嚇了一跳,趕緊縮回手。女王的頭微微一動。但也僅此而已,再沒有顯示出別的反應。

忽然間,我的心中生出可怕的疑惑。剛才手指摸到的縫是……

「燈籠照過來!」

我用強硬的語氣命令野狐丸。野狐丸猶豫了一下,慢吞吞地移動光圈。

女王的眼睛正大張著。它從一開始就沒有睡覺。但是,瞳孔放大的眼睛裡,看不到半點智慧的光芒。不對,也許因為乾燥,連視力都喪失了。半開半閉的嘴巴里,露出足以同不淨貓相媲美的巨大犬齒,口水正在一滴滴落到蒿草上。

我從野狐丸手裡奪過燈籠,將光線湊近女王的頭。頭部前方略偏右的地方,有一道大大的v字形手術痕跡。用粗線縫過的傷口的痕跡,猶如田壟一般隆起。

「喂,這是怎麼回事?」覺的聲音裡帶著怒氣。

「沒辦法。」野狐丸悄聲回答。

「沒辦法是什麼意思?你到底對女王做了什麼?」

我們的聲音在廄舍一般的建築物中迴盪。巨型獸類扭動身體的聲音和鎖鏈的聲音都變大了。

「兩位容我解釋。先請去外面吧。」

我們來到收容女王們的建築物外面。冷冷的風吹在身上,沁人心脾,吹散了籠罩在身體周圍的惡臭,讓人心情舒暢。

「我們原本並沒有想對女王採取那種十分殘酷的處理手法……女王畢竟是我們部族全體成員的母親。」

「既然如此,又為什麼那麼做?」我逼近野狐丸詰難道。

不知從哪裡出現化鼠的衛兵,紛紛向我們跑來。野狐丸搖搖頭,讓士兵退下。

「以前您見女王的時候,是否也有所感覺?女王的精神有些不正常。」

「哦?是有點感覺。」

「不管哪個部族,女王歷來都是絕對權威的存在。我們的女王原本也有專制暴政的行為,但在精神失常之後,暴虐的程度愈發猛烈了。情緒的變動極其激烈,突然就會張口撕咬沒有任何錯誤的近侍,重傷致死的情況層出不窮。到了後來,更被妄想和猜忌驅使,將致力復興部族的重臣一個個處以極刑。我們食蟲虻族原本就在土蜘蛛的戰爭中遭受了巨大打擊,照這樣下去,只有滅亡一途。」

「話雖如此……」覺插話道,但卻也說不下去了。

「我們都是部族的成員,原本就宣誓對部族和女王絕對忠誠,但我們也並非兔死狗烹之輩。因為我們也有自己的思想,可以說除了天神聖主之外,我們在這顆行星上具有最高的智慧,不是螞蟻或者蜜蜂一樣的社會性昆蟲。帶著這樣的想法,憂心於部族未來的我們,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一起,在我的倡議下,經討論結成了公會。」

「公會?」

「是的。因為要想守護我們最低限度的權利,必須與女王進行交涉。但是女王非常憤怒,她把我們的行為視作反叛……因此,經過諸多曲折,無可奈何之下,最終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這樣的結果是說……你們聯合起來,把女王弄成了植物狀態,是吧?那還不如直接殺了更好吧?」

對於覺的責難,野狐丸搖了搖頭。

「不,不是。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要破壞女王的大腦。我們只是對女王做了腦白質切除術,切除了前額葉而已。手術之後,女王的攻擊性得到抑制,和以前判若兩人,稟性變得很溫和,也可以專心於生產這一女王專屬的職責,對部族的擴大作出積極的貢獻。至於女王自身,我相信和深陷精神疾患的時期相比,也應該是更加幸福的……不過唯一讓人遺憾的是,因為是第一次進行這樣的手術,衛生方面似乎產生了一些問題,引發了腦炎之類的術後併發症,女王才變成了這個樣子,精神活動顯著降低。」

「太可怕了……」我喃喃自語。

「天神聖主這樣的看法也許合情合理,不過在下依然感到很遺憾。」野狐丸以如泣如訴的眼神看著我們,「大凡具有智慧的存在,不都應該享有同等的權利嗎?我在天神聖主的書本中學到了這一點,這是民主主義的大原則。」

我們困惑不解,對望了一眼。我們從沒想過能從類似老鼠的怪物嘴裡聽到這樣的話。

「好吧,你們的女王也許是暴君,但其他的女王也是嗎?有必要把所有女王全都塞進那個豬圈一樣的地方嗎?」

「凡是贊同我們部族的思想與我們聯合的部族,程度雖然有所不同,但都有著同樣的問題。部族中具備生殖能力的只有女王一個,所以沒有女王就意味著部族的毀滅。但是,話雖如此,部族絕不應該是女王的專屬物。我們食蟲虻族的基本方針是,女王應該專心於生產這一重要的工作,至於政治、軍事之類的腦力勞動,還是交給最為適合的人去做。」

在這個時期,神棲六十六町周邊的化鼠部族逐漸劃分為兩股勢力:一個是以大黃蜂族為領導的集團,另一個是由許多部族合併而成的食蟲虻族。在大黃蜂集團中,大黃蜂是最強大的部族,單此一家就有超過三萬只化鼠。奇狼丸將軍雖然一直都手握實權,但還是堅守著以女王為支配者的傳統範式,而在其庇護下的部族也都具有同樣的以女王作為絕對君王的保守價值觀。而另一方面,食蟲虻族則採取翻天覆地的手段,通過合併毫無血緣關係的部族,急速擴張勢力。它們開始被舊勢力部族視為異端,受到敵視。

「……是嗎?好吧。唔,反正你們的事情我們也不打算干涉。」覺說完這一句,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有點兒累了,我們該去休息了。」

「遵命。在下這就去準備床鋪。」

野狐丸的眼中,放出些微綠色的磷光。

我們回到被稱為貴賓室的小房間。野狐丸剛一離開,覺便將圍爐裡的炭火燃成熾熱,伸直雙腿,長長嘆了一口氣。

「不喜歡啊……怎麼也不喜歡。」

「怎麼了?」

「這個部族也好,斯奎拉……野狐丸也好,總有點怪怪的,很可疑。我覺得它說的話和肚子裡想的東西完全不一樣,不能相信。」

「可是,要找真理亞他們,沒有野狐丸的幫助,怎麼也不行的吧?」

「話是如此……」覺的臉上還是陰雲密佈,「你也看到那傢伙對自己女王做的事了吧?那是生下它的親生母親啊?它怎麼能做出那麼殘酷的事?」

「這一點我也很吃驚。」

我想起女王空洞的眼神,不禁有些顫抖。

「……但是,化鼠不管再怎麼能說會道,到底還是野獸呀。感情雖然和人類相似,但核心的地方應該是不同的。而且,野狐丸的解釋,我想也有一定道理。它們為了延續自身的生存,無可奈何之下,才做了那種事吧。」

「你倒是很替那隻化鼠說話嘛。」

「也不是替它說話啦。」我在地上坐直身子,「我們經常會把人類的感情輕率地投射到動物身上,對吧?這隻動物性格溫順啦,媽媽為了兒子捨棄生命啦,等等等等。其實這些看法和現實完全不同。我讀過古代文明的動物行為學的書。」因為我母親是圖書館司書,要說接觸禁書的機會,恐怕沒有別的孩子能比吧。

「受到了很大的衝擊。比方說河馬。在和貴園讀的繪本上說,河馬在同伴死的時候,會圍成一圈進行弔唁,對吧?可是,實際情況是,河馬是雜食性動物,之所以在同伴的屍體周圍聚集,是為了吃它。」

「啊,這個我知道。」

「袋鼠什麼的更是壞得一塌糊塗。我本來還以為媽媽把孩子放在袋子裡是為了小心養育呢。」

「什麼意思?」

「被捕食者追到走投無路的時候,袋鼠就會從袋子裡拽出孩子,扔給對方。孩子被大口大口吃掉的時候,媽媽就可以安然無恙逃走了。」

覺皺起眉頭。「這倒是有點像蓑白。不過,切下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交給對手的方式還比這個說得過去。」

「所以,用人類的倫理去衡量化鼠的行為,這種思考方式不是很合適。」

覺把雙手圍在腦袋後面。

「唔……我感到的厭惡並不單是這一點。該怎麼說才好呢……這些傢伙,我感覺,不如說是太過於像人類了。」

「確實,像這樣的動物,其他還真沒有了。」

覺跪著爬到小屋的入口處,檢視有沒有化鼠在。

「我有種感覺,這些傢伙,搞不好是想把人類取而代之。混凝土建築物什麼的,連神棲六十六町都沒有吧?看到那個工場,只能認為它們是想把人類一度捨棄的物質文明變成自己的東西啊。」

我把頭腦中盤旋了好一陣的疑問,試著向覺提出。

「即便如此,野狐丸又是從哪兒得到那些知識的呢?雖然它說是從書上看來的。」

「沒那麼湊巧吧。想學什麼知識,就能挖到什麼書?」

「不然的話,又是從哪兒學來的呢?」

「我猜,會不會是野狐丸捉到了一隻擬蓑白?擬蓑白放出的七色光對人雖然有催眠效果,但也許對化鼠無效吧。」

覺的話讓我不禁感到有些恐懼。自小對化鼠這種存在所抱有的不祥預感,彷彿突然間有了現實的意義。

「……化鼠總不會背叛人類吧?」

「這倒不可能。因為你看,哪怕就是我們兩個人,要想全殲這個部族,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的確,不管化鼠把物質文明發展到如何的高度,還是無法想象它們能對抗具備咒力的人類。原本將高度發達的文明導向崩潰的就是咒力。不過,即使明白這一點,不安還是揮之不去。

「我說,野狐丸對女王做的那種手術,如果用在人類身上會怎麼樣?」覺皺起眉頭,「也會同樣變成廢人吧……你的意思我明白。如果手術做得很好,也沒有併發感染症的話,確實有可能造出對化鼠唯命是從的人類。」

我打了一個寒戰。

「那樣……不就糟糕了嗎?」

「不會,沒關係的。」覺微微一笑,「野狐丸說的前額葉,就是女王被切除的部分,主司意識和創造性。也就是說,咒力的根源就在前額葉。意識和創造性被剝奪的人類,絕對無法發動咒力。所以,不用那麼擔心。」

我們的討論到這裡為止。雖然沒有幾個小時就要天亮了,但是能睡一會兒也是好的。我沉沉睡去,覺卻好像輾轉難眠。

我在化鼠鋪的床上躺下,迷迷糊糊中,噩夢一般的影像在心中此起彼伏。和覺一樣,我自己也在食蟲虻族中感到一種異樣的厭惡感。

不過,在我弄清這一感覺的真正來源之前,我的意識已然沉入了黑暗的深處。

木框周圍糊紙,裡面放上油皿和燈芯的燈具。——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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