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在小雪紛飛中,我一個人回到了小町。
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靠咒力推進,不過畢竟腳上套著沉重的長板雪欙走了很久,腿和腰都到達了疲勞的極限。而且心裡也是沉甸甸的,不僅是因為真理亞和守,也有對於未來的隱約不安。
終於進入櫟林鄉,一直到船塢為止,路上一個人也沒看到。雖然是星期天,但如果是平時的話,路上多少總有幾個人。不過這時候我還沒有足夠的警覺意識到異常,相反,當時我心裡想的只有:真是天助我也,居然一個人都沒有碰到。
解開船索,乘上白蓮4號,我向自家駛去。由於一路上無節制地使用咒力,到這時候我的注意力已經很弱了,眼神也飄忽不定,小船駛得歪歪扭扭,途中好幾次都差點撞上河岸。
從櫟林鄉返回水車鄉的途中也沒有遇到一艘船。
我開始感到有點奇怪。
被雪染成一片潔白的兩岸上,別說人影,連任何活動的東西都看不到,簡直像是整個神棲六十六町都被遺棄、化為廢墟一般。
猶如棉絮一般飛舞飄揚的雪片逐漸變大,變成鵝毛大雪。儘管我一路不停除雪,但雪還是在白蓮4號的船舷上堆積起來。
當我家房子那熟悉的輪廓映入眼簾的時候,我大吃一驚。父母佇立在船塢旁。兩個人肩並肩站著,沒有打傘。飛舞的雪花把他們的頭髮和肩膀都融在一起了。
「對不起。」泊好白蓮4號,我向兩個人招呼道,「弄晚了……昨天實在回不來。」
兩個人無言地微笑。
過了一會兒,母親說:「肚子餓了嗎?」
我搖搖頭。
「我知道你很累,不過教育委員會在找你,和我們一起過去吧。」父親用深沉的聲音說。
「先讓早季稍微休息會兒吧?」
母親彷彿懇求一般向父親望去。
「唔……不行啊。事態緊急,拖延久了可不好。」
「沒關係,我也不累。」我努力發出充滿活力的聲音。
「是嗎?那去爸爸的船上吧。開船的時候你還可以休息一會兒。」
我們乘上了父親的船。那是私人的船,比白蓮4號大上兩圈。
母親摟著我的肩膀,給我蓋上毛毯。我閉上眼睛,心中忐忑不安,怎麼也睡不著。
茅輪鄉的船塢上有人迎接。那是兩年前夏季野營歸來時見過的中年女性,但這時候她卻在刻意躲避我的視線。
我被父母帶下船,踩著大路上的積雪走上前去。
教育委員會的所在地,是在母親上班的圖書館旁邊隔了一幢樓的建築物裡。周圍豎著竹柵欄和高高的圍牆,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動靜。
穿過正門旁邊的普通出入口,發現裡面的地上沒有一絲積雪。天空中明明還飄著雪,所以應該是用咒力完全除去了吧。從入口到玄關足有三十米,我們踩著踏腳石走過去。
進入大樓,細細的走廊延伸開去。雖然大樓外表看上去並不像之前去過的倫理委員會,但內部的構造似乎有些類似。
「接下來,請這位小姐單獨入內。」
中年女性在半路對我的父母說。
「作為家長,也作為町長,我想申明一句:我們準備了請願書。」
「父母不適合出席。」
父親雖然將骨肉之情都拿出來進行懇求,但對方似乎絲毫不為所動。
「我作為町上的圖書管理者,痛感自己責任難逃。有關本次事件,我也有需要陳情之處,能否特別加以考慮?」
「非常抱歉,不能認可這一特例。」
母親想要靈活運用圖書館司書的權威,然而這也無濟於事。兩個人只能放棄。
「早季,聽好了,所有事情都要b照實/b回答哦。」
母親把雙手放在我的肩頭,認真地叮囑我說。
「嗯,沒問題……我知道的。」我回答說。
母親的真意,我心領神會。和字面表達的相反,母親是要我斟酌事實有選擇性地回答。由此刻開始,隨口說的一句無心之語,說不定便會成為奪取性命的一言。
我被領進一處閃爍著黑光的西洋式房間。房間很寬敞,不過天窗很小,又很高,看起來像是教科書上的那種倫勃朗畫作,整體上有種很陰暗的感覺。中間橫向擺放著巨大的桌子,像是供許多人用餐一樣,對面端端正正地坐著十多個人。正中間的是教育委員會的議長鳥飼宏美。左右分列的肯定也都是教育委員會的成員吧,我想。
「渡邊早季小姐是嗎?請坐在那兒。」
左邊胖胖的高大女性開口道。鳥飼宏美沒有說話。我依照指示,在孤零零的椅子上坐下來。
「我是本教育委員會的副議長小松崎晶代。接下來有若干事項需要向你確認。不管問到什麼問題,都請如實回答,絕對不可隱瞞、欺騙。明白嗎?」
小松崎晶代的語氣雖然如同學校老師一樣溫和,但猶如絲線一般的細細雙眼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承受著不可言喻的威嚴與壓力,我短短地應了一聲「是」。
「昨天早上,我們接到報告說,和你同一個班級的伊東守離家出走了。這件事有疑問嗎?」
「沒有。」我細聲應道。
「你得知這個訊息是在什麼時候?」
我知道隱瞞也無濟於事,決定坦白回答。
「到達學校之前不久。」
「怎麼知道的?」
「真理亞……秋月真理亞告訴我的。」
「然後你做了什麼?」
「我先去了學校,然後決定去找伊東守。」
「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向父母或者老師報告?」
這個問題回答起來要小心。我急中生智。
「可以的話,我想在發展成重大事件之前把他帶回來。」
「原來如此。但是說得重一點,這種行為和包庇是一樣的。而且這裡面也有對教育委員會的決定持有異議的意思,對吧?關於這一條,你……」
不知為什麼,坐在旁邊的宏美女士與晶代女士耳語了一番。晶代女士低聲應了一句「明白了」。
「……繼續提問。你在自由研究的時間裡去找伊東守了,是嗎?和誰一起?」
「秋月真理亞,還有朝比奈覺。」
「原來如此。三個人去找伊東守啊。然後,找到了嗎?」
我猶豫了。昨天先回來的覺,應該已經被問過了事情的經過。覺到底是怎麼回答的呢?
「早季小姐,怎麼了?也許你是第一次經歷,這是正式的調查會議,你必須如實陳述。」
晶代女士的聲音嚴厲起來,房間中瀰漫起一股不安的空氣。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宏美女士開口了。
「朝比奈覺已經報告說你們發現了伊東守。他乘坐的雪橇翻倒,腿疼得無法行走。還有,你和秋月真理亞為了照顧他而留下,他一個人先回來了。」
覺似乎隱瞞了化鼠的事。
「議長……」
晶代女士向宏美女士投去彷彿譴責的眼神。
「好了,這是為了瞭解實情而設的會場,不是要給這孩子設陷阱。」
宏美女士用幾乎很難聽到的小聲說。
「是嗎?朝比奈覺所說的都是事實嗎?」
「……是的。」
我感到宏美女士果然不是那麼冷酷的人,稍微有點釋然。
「那麼,之後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回來?我們本來期待你和秋月真理亞,還有伊東守平安歸來。」
晶代女士再度提問。
我放眼打量坐在對面的諸位教育委員會成員。到底該怎麼掩飾才好呢?權宜之計的謊言,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吧。唯一能做的只有儘可能少坦白一些真相。
「我試圖說服守和我一起回來。但是,不管怎麼勸,他都不願意回來。沒有辦法,我只好一個人回來了。又因為守一個人無法走動,所以真理亞留在那裡照顧他。」
「那麼,秋月真理亞是在繼續說服伊東守了?」
「嗯。」
我回答的時候,移開了目光。
「那麼,你一個人回來是打算做什麼呢?是要對父母、老師,還有本教育委員會,進行完整翔實的報告嗎?」
「這……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到底……」
晶代女士勃然變色,探出身子,這時候宏美女士搶先說話了。
「你的困惑也不是不能理解。遇到這樣的情況,換了誰恐怕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不過你不用困惑,只要對提出的問題坦白回答就好了。之後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好嗎?」
「知道了。」
「那麼,伊東守為什麼不願意回來?你肯定問過原因的,是吧?」
「是的。」我不小心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伊東守不願意回來的原因是什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自己比預想的還要沉著,這一點讓我自己也很意外。對於這個問題,該怎麼搪塞過去呢?當然不能說守清清楚楚看到了不淨貓,那該編個怎樣的故事才能……
「怎麼了?快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我膽怯猶豫的心情,晶代女士大喝一聲,「你知道眼下神棲六十六町是什麼狀況嗎?町裡頒佈了外出禁止令,居民全都惴惴不安。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學生自由散漫的行動導致的!」
充其量只是一個學生失蹤而已,為什麼搞出這麼大的反應,這時候的我對此完全無法理解。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我心中沸騰燃燒、壓倒了其他一切的,乃是強烈的憤怒。
守的行為是自由散漫的行動嗎?!這話說起來倒是輕鬆!不但在精神上對守窮追不捨,到頭來還要殺他的,不正是教育委員會嗎?!
似乎是感覺到我的奇怪表現,桌子對面響起一片交頭接耳之聲。
「怎麼了?為什麼一言不發?請說話。」晶代女士用手指敲著桌子逼問。
「守之所以逃走,我想是因為他不想死。」
說出去了。已經無路可退了。
「什、什麼……不要亂講!」
「我只是回答您的提問。」
我竟然是這麼堅強的人嗎?對於自己的激烈反應,連我自己都很吃驚。
「這是我從守那裡親耳聽到的。根據他的說法,最近幾天,貓怪……不淨貓曾經兩度接近過他,雖說第一次似乎只是在跟蹤。」
「住口!你在說什麼胡話?」
「第二次是在前天放學以後。守被班主任太陽……遠藤老師留下來,而且被故意派去靠近中庭的地方。」我索性豁出去繼續往下說,「在那兒,守差一點被不淨貓殺死。他清楚地看到不淨貓的身影,甚至知道毛是白色的。因此,守……」
「夠了!閉嘴!你侮辱了這個調查會議和教育委員會!你的言行違反了倫理規定,是重大的罪過!」
晶代女士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我也非常遺憾。你的父母都是非常出色的人,對於這樣的結果,想必也是非常痛心的。」宏美女士嘆息著說。
雖然她的聲音乾巴巴的,很難聽清,但卻讓我第一次對她生出恐懼。
「兩位在別室?……哦,知道了。」
宏美女士在教育委員會的成員間快速密談了幾句,然後再度向我轉來。
「那麼,請出去吧。但是不能和父母一同回去。請你留在這幢樓裡……像這樣的結果,真的只能說是非常遺憾。」
這等於宣告實質上的死刑了。
「我要被處死了嗎?」我盯住宏美女士,反抗般地說。
「真是讓人討厭的孩子呀,這種詞也能這麼輕易說出口。」
宏美女士像是唾棄一般地嘟囔了一句,從我的身上移開目光,站起身來。
就在這時,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誰?現在正在召開調查會議,請勿打擾!」
晶代女士訓斥道,但是敲門的人完全沒有停頓,反而推開了門。
對面桌子後面的人全都僵住了。我回過頭,也是大吃一驚。
「打擾你們了嗎?不好意思,不過有些話到底還是必須趁現在說。」
衣服外面披著毛皮披肩的朝比奈富子女士朝慌亂起立的教育委員會的諸人微微一笑。
「各位都辛苦了。早季的事情能交給我處理嗎?」
「您來處理當然沒有問題,不過涉及兒童的調查,是教育委員會的專屬事項。即便是富子大人,用這樣的形式從旁干涉,恐怕……」
宏美女士以低沉到近乎消失的聲音說。
「是呀,真是抱歉。我本來也不希望這樣。但是,關於早季的事情,我也有責任。」
「請稍等,富子大人。關於這件事,我想還是換一個地方討論為好。」
晶代女士一邊瞥著我一邊說,但富子女士完全無視她的存在,眼睛只盯著宏美女士。
「……您說您也有責任,是什麼意思?」宏美女士無奈之下只得發問。
「我呀,對早季說了很多東西。不淨貓的事情也是其中之一。」
「這……我想稍微有點破例了。」
宏美女士的表情雖然沒什麼變化,但臉色還是明顯變了。
「是呀,可能確實是破例了。不過,為了培養小町將來的指導者,也沒有別的辦法。」
「指導者?這孩子嗎?」晶代女士很吃驚地問。
「所以,宏美,早季的事情要寬容一點。」
「不是寬容不寬容的問題,富子大人。現在不單是男生,連女生都失蹤了!」
不知道是不是內心在糾結,宏美女士的聲音聽起來在發抖。
「我知道。這的確是很嚴重的事態。但是,發展到這一步,你們教育委員會的責任也不小吧?」
「我們的責任……嗎?」
在場的教育委員會成員明顯產生了動搖。
「是呀。原本處決伊東守的決定我就認為操之過急,有點太草率了。而且正因為連這一處決都沒有做好,才導致了現在的局面,不是嗎?」
「這……」
宏美女士啞口無言,臉上的五官都扭曲了。
「要說責任,現在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無法推卸責任。連我自己,說不定在更加根本的地方也要承擔責任,因為正是我指示對一班的孩子們進行實驗。但現在不是放這種馬後炮的時候,對吧?接下來該怎麼辦,才是最先需要考慮的,不是嗎?」
這些連町長乃至圖書館司書都不放在眼裡、握有莫大權力的教育委員們,一個個像是被老師訓斥的學生一樣垂頭不語。
「聽從您的教誨。」宏美女士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
「你們能理解,我很開心。那麼,早季就交給我吧。不用擔心。我會把誤會的地方一點一點解釋給她聽。」
不用說,此時已經沒人出聲反對了。
「內廳的圍爐能借我用一下嗎?我想在那兒說說話。」
「啊,那個,那邊,現在……」晶代女士慌慌張張地說。
「哎呀,剛才是打算把早季帶去那邊嗎?」富子女士微微一笑,「沒關係,全都放著好了。」
那是個大約三十畳的寬敞房間,靠中間的地方有一個大大的圍爐,圍爐裡面燒著紅紅的火。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自在鉤上掛了一隻裝滿水的鐵鍋,正冒著騰騰的熱氣。
「不用那麼拘謹。」
富子女士用柄杓舀了一勺熱水,溫了溫黃色調的荻燒茶碗。將茶筅燙過三回,然後將水倒在建水裡,再用茶巾擦過茶碗內側,取下利休棗的蓋子,拿茶杓舀了兩杯抹茶,再度以柄杓舀入熱水,用茶筅快速攪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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