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2頁,共2頁

再繼續向前走大約二十米,果然,化鼠的腳印和拖曳的痕跡又出現了。我生出一股莫名的緊張,彷彿有種即將抵達終點的預感。

雪上的痕跡穿過稀疏的樹林,又向前延伸了百米左右。

「喂,看那個!」覺指著前面說。

他指的方向被樹叢擋著,不過在兩棵粗大的松樹中間剛好可以看到有堵雪牆。

我們悄悄湊過去看,只見那是一個高約兩米的半球形物體。

「雪洞!」

真理亞壓低聲音叫道。的確,那和我們孩提時候做的雪窖非常相似。表面同樣有拍打的痕跡,做法恐怕也相同,都是先做一個巨大的雪球,再把裡面掏空。這個雪洞兩邊有松樹支撐,看上去比我們以前做的雪洞更結實。

「怎麼辦?」覺神色緊張地問。

「直接過去吧。」

沒時間討論。我下定決心,湊近雪洞。覺和真理亞心領神會地向左右兩邊散開。就算化鼠鬼迷心竅,膽敢向具備咒力的人類出手,只要我們三個人不是聚在一起,而是像這樣佔據相互支援的位置,應該不會構成致命的威脅。

「有人嗎?」

我在雪洞前面站定,出聲招呼。沒有迴音。我圍著雪洞轉了一圈,只見背面有一個茶室小門大的洞,上面掛著用繩子串在一起的枯枝權充門簾。

「覺!真理亞!在這兒!」

聽到我的叫喊聲,兩個人都跑過來,一起向雪洞裡張望。

裡面的空間頗大,躺在中間、身上裹著毛毯的,不是別人,正是守。雖然大半個臉都蒙在毯子裡,但那爆炸一樣的鬢角肯定不會錯。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沒有生命危險,好像是在睡覺。

「太好了……」

真理亞終於放了心,雙手捂住臉哭了起來。聽到哭聲,守微微睜開了眼睛。

「呀,大家都來找我了呀。」

「誰來找你了。你這小子,真會給我們惹事啊。」

覺雖然嘴裡這麼說,臉上卻滿是笑意。

「到底怎麼回事?我們在斜坡上看到雪橇滑落的痕跡。」

我這麼一問,守皺起眉頭,像是在尋找丟失的記憶。

「哦,怪不得,果然還是滑下去了……那時候的事情我記不得了,只記得好像腦袋被撞了一下,大腦一片模糊。腿也很疼,連路都沒辦法走。幸虧斯闊庫找到了我,把我從雪裡挖出來,又一直把我運到這裡。」

「誰?」真理亞又哭又笑地問。

「斯闊庫。它的真名太難發音了……對了,你們也見過它的,很久以前。」

「我們也見過?什麼時候?」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樹葉搖動的沙沙聲。

猛一回頭,只見一隻化鼠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像是僵住了一樣。好像是因為突然看到我們,被嚇得夠嗆。

覺用咒力把化鼠抓了起來。化鼠手上掉了一個什麼東西,嘴裡嘰嘰地叫著什麼,似乎很害怕。它身上穿得鼓鼓囊囊的,像個球似的,裡面似乎還套著保溫性很高的紙衣,一動就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最外面披著一件髒兮兮的斗篷,呼啦啦隨風飄舞的樣子喚醒了我心中古老的記憶。

「莫不成,這傢伙是那時候的……」

「早季,你認識?」真理亞吃驚地說。

「嗯,那時候大家不是都在的嗎?喏,就是剛升入完人學校之後不久,有一回我們救過一隻掉進河裡的化鼠,還記得嗎?」

記憶慢慢被重新喚醒。我隱約記得它的額頭上應該刺著一個「木」字的刺青,表示木蠹蛾族……覺和真理亞似乎也想起來了。

「快把斯闊庫放下,它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守的話讓覺把化鼠輕輕放在我們面前的地上。

「tiiiiiiiiiii……天神聖主,非常嘎謝。」

這隻叫斯闊庫的化鼠向我們俯身叩頭。

「唔……是我們應該感謝你救了守。」

「不不不。特特特特特特特……伊伊伊伊……煙煙……天神聖主既然陷入困境……psssssh……是當然的。」

和當年的斯奎拉或者奇狼丸相比,斯闊庫的發音十分難懂,經常混有喘氣的聲音,還有從喉頭漏出的呻吟一樣的聲音。不過比起把它從河裡救上來的時候,好像已經進步不少了。

「我們是要謝謝你救了守,斯闊庫。不過,你跟在守的痕跡後面幹什麼?」

覺的語氣近乎盤問。

「我是偶然經過,看到雪上的痕跡,然後,grrrrr……我想會不會是哪個部族的化鼠留下的,ssssh……就跟去看了一下。」

斯闊庫抬起像豬一樣滿是皺褶的鼻子,結結巴巴地說。鬆弛的嘴唇中間露出黃色的門牙。口水帶著發白的呼氣一滴滴滑落。

「唔……那你又是因為什麼到這兒來的呢?」

對於我的質問,沒等斯闊庫回答,真理亞先攔住了。

「好了吧,你們問東問西的。這孩子救了守呀。為什麼你們兩個說起話來好像是在責怪它似的呢?」

「我們沒有那個意思。」我狼狽地介面說。

如果在這時候多問斯闊庫幾句的話,之後發生的事情會不會多少有所變化呢?不過考慮到化鼠天性狡詐,編出的藉口連覺都只能甘拜下風,恐怕問得再多也不會有什麼差別吧。

即使如此,哪怕只是問問斯闊庫為什麼b會在八丁標的內側/b,也總好過什麼都不問吧,我想。如果當時我們能瞭解到儘管孩子們被禁止走到八丁標外面去,但化鼠卻可以自由出入的話,也許會產生更強烈的危機感吧。

至於不禁止化鼠出入八丁標的理由,後來我才得知,是因為化鼠是所謂的「文明化野生動物」。

「好了,守,解釋一下吧。」真理亞轉而以嚴厲的語氣逼問守。

「唔……抱歉。」

「抱歉什麼?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個人偷偷溜掉?」

守在床上直起身子,像被母親責罵的孩子一樣抽泣起來。

「因為……不是沒辦法嗎?我不想死呀!」

「什麼意思?」真理亞皺起眉頭。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的咒力比你們都差,也沒有別的可取的地方,只會拖你們的後腿。」

「胡說八道,哪有這種事。」我插嘴說,但是守根本不理我。

「‘太陽王’看我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我已經被放進要被處決的名單裡了。就像x、以前在我們班上的女孩子,還有早季的姐姐等等。」

真理亞責備地看了我一眼。

「我可什麼都沒說。」我趕忙解釋。

「我知道的,你們偷偷說的那些事情。早季姐姐留下的鏡子什麼的,故意把我一個人支開,不給我聽是吧。」

「你偷聽了?」我反問道,但還是沒人理我。

「……好了,處決也好、名單也好,都是你想太多了。根本沒那回事。」真理亞轉為勸慰孩子的語氣。

「貓怪來了呀。」

守的一句話,讓全場的氣氛剎那間凍住。

「啊?什麼意思?都說了……」

真理亞想要說話,但一看到守的神色,不由得把剩下的話徹底咽回去了。

「我至少看到過兩回。頭一回是四天前的晚上。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我正在回家的路上,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跟蹤我。於是我就在點著篝火的街角拐了個彎,往前走了一陣,然後猛然一回頭。」

「看到了?」覺壓低聲音問。

「沒看到貓怪。但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就躲在剛剛轉過來的街角……因為篝火照耀出的影子映到了道路這邊。雖然看不清楚形狀,但是影子很大。」

我不禁嚥了一口唾沫。大家全被守的話吸引了。

「我嚇得驚慌失措,趕緊引爆篝火。柴火變成白亮的火球,一轉眼全都燒完了。可是在那之前影子就已經不見了。道路變得一片漆黑,我拼命跑回家。」

「……說不定只是你的疑神疑鬼吧。不是有個成語……叫什麼‘風聲鶴唳’的嗎?」真理亞用撫慰的語氣說,想要緩解緊張的氣氛。

「對對。如果不淨……貓怪真要來的話,肯定早就下手了。」我也附和道。

「唔……這該怎麼說呢……」覺把我們的努力拆臺拆了個乾乾淨淨,「貓怪的故事雖然有各種版本,不過很不幸,有一點是相同的。傳說貓怪有種習性,在捕獵之前,首先會做一次預演,偷偷跟蹤在獵物後面。」

守用力點點頭。

「唔,我也覺得那天貓怪並沒有襲擊我的意思……但是,昨天就不一樣了。」

「昨天?難道……」

真理亞好像想起了。

「那是昨天放學以後的事。我因為補習,一個人留在學校,補習完了之後正要回去,‘太陽王’又找我做事,讓我把剩下的卷子都拿去備品倉庫……」

「備品倉庫?就是那個,去中庭半路上的那個?」

我感到一股寒氣襲來。恐怕不是因為氣溫的緣故。

「嗯。我就按照‘太陽王’的吩咐把卷子送去了。沒有幾張紙,我不知道為什麼非要特意讓我送過去。開啟門,把卷子放好之後,我就想回去,這時候忽然感覺到背後有東西。」

守的眼角滲出一滴眼淚。

「背後的走廊沒有窗戶,周圍一片漆黑。我加快腳步,不知怎麼,總覺得自己絕對不能回頭,好像一回頭就完了似的。我一邊走一邊豎起耳朵聽身後的動靜,然後果然被我聽到了。走路很輕很輕,完全沒有腳步聲。但是體重好像比人類重很多,壓得走廊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守的呼吸像是抽泣一樣。

「我停住腳,後面的聲音也停住。我嚇得無法動彈,耳朵裡甚至能聽到動物的呼吸聲,然後還有野獸的氣味。我覺得自己完蛋了,要被貓怪吃掉了。就在這時候,我想自己可能是在差不多無意識的狀態下迸發出咒力了吧,周圍的空氣開始像龍捲風一樣旋轉起來,然後就聽見後面傳來可怕的呻吟聲。我回過頭……看見了。」

「看見什麼了?」覺探出身子問。

「只看到一眼白色的背影,就消失在黑暗裡了。很大,大得讓人難以置信,像貓一樣。走廊裡殘留著點點血痕。我想可能是龍捲風形成的鐮鼬弄傷它了。」

我們沉默無語。

「昨天我本來打算等守補習結束的。但是‘太陽王’告訴我時間會比較長,讓我先回去了。」真理亞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一開始就打算趁守一個人的時候殺掉他嗎……」

「但是,等一下。為什麼要處死守呢?守的咒力雖然不算出色,但也過得去,性格上也完全沒有問題吧?他一直都很沉穩,協調性也這麼高……」

「誰知道為什麼!守確實看到貓怪了,不是嗎?而且看到了兩回。都這樣了還有什麼要懷疑的?」

聽著覺和真理亞的爭論,我又一次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

如果根據富子女士告訴我的情況判斷,守會被當成處理物件,其實並不奇怪。當不淨貓追迫到身後的時候,守雖然處於極度恐懼的狀態當中,但他在沒有看見物件的情況下發動了危險的咒力。這一點若是弄得不巧,便有可能發展成對人攻擊的暴行。而且他又說這是無意識的行為,這就更成問題。如果不能在意識層面完善地控制咒力,在不遠的將來,甚至會有變成業魔的可能性……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已經站在教育委員會的立場上思考問題了,不禁愕然。

「看到貓怪的時候,我想起來一件事。」守靜靜地說,「我以前也見過那東西。」

「什麼意思?」覺有點發愣。

「記得不清楚,我想那部分記憶大概也被消除了……但是,我確實進過中庭,躲在倉庫一樣的小房子背後。後來門開啟了,從裡面跳出來那東西,就是貓怪。」

真理亞「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那個我也記得!我也……在那兒。」

然後沉默籠罩了我們。連空氣都顯得異常沉重。

找到守帶回去就沒事了的天真計劃被徹底粉碎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我們四個人完全沒有了方向。

守的腿可能骨折了。不管怎麼說,馬上帶回去肯定是不行的。我們決定先讓覺一個人回去。當然,對「太陽王」編個藉口說我和真理亞感冒了先回家之類的事情就交給他了。

留下來的我和真理亞在守的雪洞旁邊又弄了一個雪洞。出門的時候我為了以防萬一在背包裡放了睡袋,但是真理亞什麼都沒帶,我們兩個只好折回去挖守的雪橇。

幸好守當時準備了極其充分的食物和日用品,我們把那些東西重新堆上雪橇,點起篝火,融化積雪,燒出熱水,三個人吃了晚飯,也給斯闊庫分了少許乾肉。

「明天好像是個晴天呀。」我喝著飯後的茶水說。

「是呀。」

不知怎的,真理亞似乎沒什麼精神。

「天氣好的話,也許可以讓守乘上雪橇,轉移一個地方。」

「去哪兒?」

「這……」

我無言以對。

「我不回去。」守抬起頭宣佈說。

「可是……」

「回去的話我就要被殺掉的。」

「是哦!差一點兒守就真的被殺了。」

真理亞也是同樣的意見。

「你們現實一點好不好?除了回去還能去哪兒?」

我想說服兩個人。

「我和倫理委員會的議長朝比奈富子女士談過。只要和她談談……她一定能理解你們。」

雖然嘴上這麼說,實際上我也沒有半點信心。說不定富子女士也會同樣認為守對小町非常危險。就算不是這樣,也很難說她會不會冒著侵犯教育委員會職權的危險庇護守。

「不行,町裡沒人能相信。」真理亞斷然拒絕。

「早季你說的可能也沒錯,倫理委員會和學生的處決也許沒有直接的關係,但肯定也是預設的。不然大家不會一個接一個消失。就像早季的姐姐,我們班上的女孩,還有x那樣。」

無臉少年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出來。換作是他的話,對於此刻的狀況,會給出什麼樣的建議呢?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不回小町的話。」

回答我的是守。

「自己活下去。」

「啊?這和野營完全不一樣,之後幾十年都要一個人生活……」

「這個我已經反覆想過多少回了,越想越害怕。但是,只要有咒力在,總會有辦法吧。」

「這、這……」

「我也覺得總會有辦法。」

真理亞又給守鼓勁了。

「只要不斷磨鍊自己的咒力,基本上所有事情一個人都可以做到。而且守並不是一個人,我也一起留下。」

「等等、等等,饒了我吧。怎麼連你也開始說胡話了。」

我一陣眩暈。

「因為我不能讓守一個人留下呀,我們是值班委員嘛。」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守提出了異議。

「不行的。你不回去的話,你父母會擔心的。」

「為什麼?你討厭和我在一起?」

「怎麼可能討厭呢?我很開心,很受鼓舞。但是,離開小町自力更生,肯定會遇到很多很苦很難的事。我是因為沒辦法,大人不讓我在小町活下去,真理亞可不是這樣……」

「你想得太多了。」真理亞露出溫柔的微笑,「所以你才一個人離家出走的吧,連一聲招呼都不打。真的,像你這麼好的男孩子,我想在哪兒都找不到。不過,從今往後,咱們永不分離,好嗎?答應我。」

守沒有說話,淚水盈滿了眼眶。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不管我再說多少,他們也不會回頭了。

那天晚上,我在雪洞裡和真理亞親熱。

「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吧?」我把臉埋在她的胸口,撒嬌般地問。

「不會的,一定會再見的。」真理亞撫摸著我的頭髮說。

「我在心底深愛著早季。但是,現在更擔心守。因為再沒別人能像我這樣守護他了。」

「這個我知道,可是……」

「什麼?」

「羨慕。」

「笨蛋。」

真理亞「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接下來,我們兩個人要和嚴酷的自然鬥爭,努力活下去。不管怎麼看,值得羨慕的也是早季你呀。」

「是呀,對不起。」我向真理亞道歉。

「好了,原諒你。」

真理亞用手指挑起我的下頜,飛快地吻上我的唇。

然後,我們彷彿惜別一般,交換了一個漫長、灼熱、貪婪的吻。

於是,那成了我和真理亞之間最後的吻。

一種燒陶瓷器的窯,依山而築,由下室逐次向上室燒,上室可以利用下室的餘溫。——譯者

日本積雪山地使用的一種鞋子,面積很大,可以在雪地上行走而不下陷。——譯者

古代日本忍者使用的渡水用具,在鞋子周圍套上木製的輪盤,再縛以比重較輕的浮物。——譯者

日本秋田、新潟一帶降雪地域的新年習俗,用雪做成洞穴,在裡面設祭壇,祭祀水神。不過這裡的雪洞則是千年之後變化的習俗了。——譯者

紙衣,用厚紙製成的衣服,塗以柿油,用於保暖。——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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