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嚇了一跳,打量四周,發現土堆不只一處。一共四個土堆,雖然緩慢,但卻是真真切切在移動,就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正在朝我們這裡集中。
我驚懼不已,幾乎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好容易嘶啞著喊了一聲「覺」,但似乎並沒有傳到他的耳朵裡。覺只顧伸著脖子盯著熱氣騰騰的沼澤。這時候眼看就要捉到獵物,緊盯著沼澤的化鼠們發出歡呼的聲音。
沼澤底部浮上來三具被燙死的屍體。我掃了一眼,視野裡的那三具軀體,比起水獺,更像青蛙,四肢尖端長著非常發達的蹼。
「覺,在後面……沙地下面。」我向覺耳語道。覺的動作立刻停住了。
「哪邊?」
「正背後有一個,六七米距離。那個左邊有兩個,右後方還有一個。」
覺的轉身,和四隻矮胖的水滴形遁地兵從沙地下面出現,差不多是同一時刻。
間不容髮之際,咕嚕嚕沸騰的沼澤水化作巨蟒一般的水柱,向遁地兵猛衝過去。正要拉開小型弩箭的遁地兵們,被滾熱的水當頭一澆,紛紛倒了下去。
「呼呼,青蛙是誘餌麼。」覺擦了一把頭上的汗說。
「不可大意,這些傢伙最擅長聲東擊西。」
「覺,你累了嗎?」
「啊?這麼點事兒,怎麼可能累。」
「不過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對我的詢問,覺笑而不答。
我之所以擔心覺,原本只是因為看到他在擦汗,而這時候卻又想到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
咒力可以驅使無限的能量是不假,但為了驅使咒力,需要極度的精神集中。而人類的注意力和體力當然是有界限的。
「危險!」
在竹林前面,我大叫起來。
遠處的天空,有幾個不知道什麼的東西正朝我們飛來。
「沒關係。大家別動!」
覺抬頭望天,兩腳像是在地上紮根了一樣,紋絲不動。
看上去像是小點一樣的東西,眼見著逐漸變大。就在我剛看明白那是巨石的剎那,那些巨石就像撞到了彈簧一樣,一個個彈了回去。
「又來了!」
第二撥比剛才的數量更多。不過依舊全被覺的咒力抓住,向來時的方向彈了回去。
「閉著眼睛往回扔,好像沒砸到它們啊。」
覺喃喃自語間,其中三塊巨石變得粉碎,無數碎片朝著像是敵軍陣地的方向發射過去。
在那之後,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幹掉了?」
「不知道。」
敵軍的攻擊停止了。這一次的反擊,效果超出預計啊——我剛這麼一想,突然間第三撥攻擊來了。
這一次是擦著竹林上方的低低軌道飛來的。一個、兩個……覺把它們向自己身體後面彈去。看到的時候,巨石就已經快飛到頭上了,沒時間一個個扔回去。
那些石頭當中,終於有一塊覺沒能攔住,向我們的隊伍正中飛來。
在我嚇得手腳冰涼的一剎那,巨石猛然撞上地面,揚起激烈的塵土。兩三秒之後,頭上落下無數砂土枯葉。活下來的化鼠們就像是蜘蛛的幼仔一樣四散奔逃。
「混蛋……」
沒時間去看對方有沒有受傷。緊接著飛來的兩塊巨石又瞄準了覺。
「退後!」
為了躲避飛巖,我們飛快後退三四十米的距離。然而接下來飛過來的巨石簡直就像看透了我們的動作似的,也跟著修正了位置。看起來我們是被牢牢鎖定了。
「在哪兒?!」覺怒吼。
「土蜘蛛肯定正躲在什麼地方觀察我們。早季!快找找!」
間諜一定就在附近,但到底怎麼才找得到?如果是像叢林兵一樣有擬態,找起來可沒那麼容易。我束手無策。攻擊再度暫停,第四撥還沒來。可能土蜘蛛準備石頭也需要時間。
就在這時,我忽然意識到一點:間諜單純追蹤我們的動向並沒有意義,更重要的是把我們的位置不斷傳送給對手才行。
「覺,退後!」
我們又後退了三十米。依舊沒有發現暗中監視一切的間諜身影。不過,我更關心的是接下來它如何送出訊號。
「是那個!」
我指向竹林上方。竹梢雖然像是被風吹著似的,但明顯動得很不自然。
「我們的位置就是從那兒傳出去的!」
不用再多說了。我以為竹林裡剎那間便會噴出沖天火焰,但那裡只是冒出滾滾黑煙。隨即某處傳來臨死前的悲慘嚎叫,那聲音讓人想起某種竹管樂器。
「趁現在轉移吧。先往後撤?」
「不,前進。」
覺一抬腿向前,本來四散逃開的食蟲虻化鼠們又不知道從哪裡紛紛聚集過來組成了佇列。
「天神聖主,天神聖主。」追上來的斯奎拉一邊喘氣一邊說,「您安然無恙實在太好了。如此一來我方必勝。請向邪惡的土蜘蛛降下正義的鐵錘吧!」
「別盡撿好聽的說!」我瞪了斯奎拉一眼,「你說這條路是安全的,到底哪裡安全了?這不全是伏兵嗎?」
「卑職罪該萬死。」
我的訓斥讓斯奎拉渾身哆嗦。
「卑職事先派遣偵察兵確認過安全狀況。那時候完全沒有受到攻擊。」
「這不是廢話嗎?它們又不是要對付你們的偵察兵,是要對付我們啊。」
「好了,總之已經到這兒了。」
覺用力抓住我的兩隻手,想要讓我冷靜下來。
哎呀,我忽然感到覺的樣子好像有哪裡怪怪的。那不是單純的疲憊,而是似乎視線的焦點怎麼也合不到一起的樣子。這樣說來,平時的覺就連拿石頭擊中一個不甚困難的目標也是笨拙得難以想象。
「可是,前面走不過去了。不知道會從哪兒飛來巨石。」我心懷恐懼地說,「還是回去吧。」
「不行的。」覺搖頭說,「既然已經開打了,在敵人面前轉身逃跑,這是自殺行為。」
「可要是出了竹林,巨石還會飛來的吧?而且說不定連竹林都走不過去。裡面會有什麼陷阱,誰都不知道啊。」
「我們去偵察。」
為了洗刷汙名,斯奎拉自告奮勇。
「我們去找敵人投擲巨石的地方,請天神聖主一個個把它們擊潰……」
「你說的倒是簡單,覺已經很累了。」
斯奎拉向我投來充滿疑惑的眼神。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也許它之前就已經模模糊糊意識到了,而這時候我不能使用咒力的事實更是完全敗露了。
不知道是不是把我的沉默當作了預設,斯奎拉以刺耳的化鼠語向部下下達指示。食蟲虻族計程車兵們沒有半點猶豫,向竹林中散去。它們雖然已經損失了不少士兵,但士氣依然很高昂。
然而還沒過兩分鐘,幾隻化鼠便趕了回來,神情緊張地向斯奎拉報告。斯奎拉向我們的方向轉過身來。雖然讀不懂化鼠的表情,但也可以想象是某種非常嚴重的情況。
「竹林對面沒有樹木遮擋,是一片相當開闊的場地。敵方主力似乎正在那邊布開陣勢。」
「視野開闊的話,不是對我們有利嗎?」
「這個……該怎麼說呢。總之請天神聖主親眼看看就知道了。這一次真的確認過竹林裡沒有敵兵了。」
我們半信半疑地跟著斯奎拉進入竹林。走了大約四五十米,隱約可以望見對面。我們俯下身,採取對方看不見的姿勢,儘可能湊向前方探看。
外面是一片近百米的四方空地。土蜘蛛好像把部族周圍的樹木都砍掉了,似乎要將之作為最後的決戰地。
「太可怕了……」
我張口結舌。把這片空地擠得滿滿的土蜘蛛的軍隊,只能用壯觀二字形容。天空中高懸的太陽發出的光芒,在無數的鎧甲刀劍上反射出來,閃爍不停。
「有三千隻?好像分了五隊。」覺也有些無語。
「不過,既然能把它們盡收眼底,收拾起來很簡單吧?」
我本以為立刻就會得到肯定的答覆,但覺停了一會兒才回答:「那也未必。」
「為什麼?」
「你看看它們的佈陣。前面是重武裝的步兵,後面是弓箭手。」
那是自遠古時代的希臘便成為主流戰術的所謂密集步兵陣型。最前方計程車兵手持長槍和大盾,不給敵人插入的空間,不斷向前逼近。如果前面計程車兵戰死,下一列計程車兵就會上前補充,就像鯊魚牙齒一樣依次替換。
「不單如此,你看到最後面還堆著巨大的石塊吧?旁邊的傢伙們大概就是投石機兵。」
「投石機兵?在哪裡?」
我剛說出口,忽然注意到覺的話有點奇怪。
「你是說,b那些傢伙是投石機兵/b?」
雖然看不清楚細節,不過遠遠望去,也可以發現,與至今為止看到的比較起來,石塊旁邊的化鼠身體變形最為極端。那種變形的程度是叢林兵和遁地兵之類完全不能與之相提並論的。那是體長三米的巨大化鼠,軀體長得難以置信,而且可以像手風琴一般伸縮,還有遠比軀體肥大強壯的雙臂……
幾十只投石機兵猶如集體體操般組合在一起,也就成了活生生的投石機,看起來可以把數百公斤重的岩石扔出一百五十米以上。當然,它們的能力以及投石機兵這個名字,和叢林兵、遁地兵之類一樣,都是我們很久以後才知道的。
「即使是用咒力攻擊,要消滅一支這樣的重灌備部隊,也要花費很多時間。而在這段時間裡,土蜘蛛們肯定會萬箭齊發,投石機也會扔巨石過來。遇到將要擊中我們的弓箭和巨石,只能使用咒力防禦,如此一來我們的藏身之處就會完全暴露,這樣就會有更多的炮火攻擊過來。結果就是沒有餘暇使用咒力攻擊敵人,完全陷入被動挨打的地步。」
覺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而且問題還不單如此……從剛才開始,我的感覺就有點奇怪。」
「奇怪?」
覺在離斯奎拉稍遠一點的地方,用它聽不到的聲音說:「我想可能是太累了,注意力不夠了,沒辦法很好地做出意象。」
完了。我真想仰天長嘆。
「那,沒辦法用咒力了?」
「哎呀,用還是能用,但要同時對付這麼多敵人,完全沒有取勝的希望。」
果然當初還是應該在消滅了山丘上的放毒部隊之後就逃走的。如果是在那個時候,覺應該還有餘力阻擋追兵,足以成功脫身。可惜當時覺被斯奎拉的阿諛奉承所迷惑,醉心於殺戮之中,而我也沒有堅決制止他。
然而不管怎麼後悔,過去的終究已經過去。現在只有絞盡腦汁,想辦法活下去。
「天神聖主。」
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身邊的斯奎拉,小心翼翼地呼喚我們。
「我們正在考慮怎麼殲滅土蜘蛛,別礙事。」
我瞪了這隻詭計多端的化鼠一眼,但它沒有動。
「卑職惶恐,不過,對面好像有動靜了。」
我們慌忙重新向土蜘蛛的軍隊望去。確實,敵方的五支部隊似乎在慢慢改變位置。中央的部隊雖然大致未動,但旁邊的兩支部隊明顯在向前移動。更外面的兩支部隊已經把各自的間隔距離縮短了一半。也就是說,土蜘蛛的軍隊為了迎擊我們,正在擺出巨大的v字形陣勢。
鶴翼陣。據說是因為與仙鶴展翅的形態相似,所以起了這麼一個名字。這本是為了迎接突擊而來的敵軍而擺出的應戰的陣勢,但土蜘蛛也許另有打算。換句話說,就是要將前線充分展開,分散咒力攻擊的目標,而且將反擊的角度豐富化,使我們難以防禦……
看到這裡的讀者,也許會對我和覺為什麼如此熟悉戰爭和軍事用語感到奇怪。當然,在當初那個時候,我們的知識完全都是一片空白。記述戰爭相關的書籍全都屬於禁止閱讀的第三分類,要麼就是應該永遠埋葬的第四分類。我獲得記載於這裡的相關知識,乃是很久以後的事。那是我從化作瓦礫的圖書館地下室中發現的一本名叫《國盜無雙·完全攻略手冊》的書裡學到的。
言歸正傳。在敵軍擺出的堂堂陣勢之前,我們徹底陷入束手無策的境地。
「怎麼辦?」
只能如此詢問的我真是可恥,但我既沒有咒力,也沒有能夠開啟局面的智慧。
「暫且只有先觀望一陣。」
覺一直閉著眼睛,似乎是在等待精神上的疲勞稍稍恢復一點。
「逃走行不行?與其這樣正面衝突,逃去樹林……」
「不行。對方之所以沒有立刻攻擊,是害怕我們的力量。它們還以為自己是背水一戰。但是一旦我們逃跑,敵方便會看透我們的虛弱,立刻就會蜂擁而上。」
話雖如此,可我們既然遲遲不發動攻擊,敵方遲早會感到奇怪,然後一氣攻上來吧。
不祥的預感比預想的更早變成現實。
左右兩隻手臂不對稱的弓箭手來到前面,箭支發出巨大的猶如胡蜂一樣的呼嘯聲,向我們這邊飛來。箭支擦著我們頭頂飛了過來。
緊接著是普通箭支的齊射。我們雖然伏著身子,但背後響起了食蟲虻化鼠的哀號。
「混蛋,反擊吧。」
覺睜開眼睛。
「還不行!」
我拼命按住他。
「它們是在看我們的反應。」
「所以一旦反擊就必須壓倒它們才行,否則它們就要趁勢追擊了。不上不下的反擊只會讓它們看穿我們的能力。反而是什麼反應都沒有的情況,才更會讓它們毛骨悚然吧。要讓它們以為我們是在坐等它們突擊。」
「可是這樣下去……」
鶴翼陣以密集步兵為先導,逐步前進。怎麼辦才好?
「斯奎拉!」
我喊守在背後的化鼠。
「在。有何吩咐?」
「敵方的大本營……龍穴是在哪兒?」
「雖然未經確證,不過卑職以為很可能就在對面樹叢的深處。無論哪個部族,最後的防線都會放在龍穴前面,這是常理。」
「覺!點火燒那邊的樹!」
覺理解了我的意圖,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放在平時,應該一轉眼就燒起來,然而這一回卻花了好幾秒的時間。不過當野茉莉的葉子呼啦呼啦燒起來的時候,敵軍的前進還是停住了。擔任後衛計程車兵向巢穴方向跑去,紛紛舉起斧子砍斷燒起來的樹枝。雖然是很原始的破壞性消防,不過只用了幾分鐘時間,火就被滅了。
「再燒嗎?」
「等等。看看它們的招數再說。」
我們必須盡力避免白白消耗咒力,浪費覺的體力。
點燃龍穴前面的樹,是在威脅對方:若是再往前走,咱們可就要突襲大本營了,雖然這種威脅能起多大效果還是未知數。
很長時間裡,土蜘蛛軍一動不動,鴉雀無聲。但是,隨著巢穴裡有隻傳令兵模樣的化鼠緊跑過去,土蜘蛛全軍再度開始前進。
「女王通過地下隧道避難去了吧。」覺低聲自語,「它們沒有了後顧之憂,這一次是要來真的了。」
哇的一聲哀嚎,斯奎拉逃了出去。它部下的化鼠們頓時也紛紛作鳥獸散。
「要完了嗎?」
覺彷彿無能為力一般,吐出長長一口嘆息的時候,弓箭的齊射再度開始了。這一回的數量是前一次完全無法相比的。無盡的箭矢遮天蔽日,如雨點一般落了下來。
接著,差不多同一時刻,五支部隊的投石機兵們也扔出了巨石。
美洲熱帶雨林原住民使用的一種狩獵工具,靠口腔吹氣來推進箭矢射出,通常帶毒。——譯者
以擬態成樹葉的能力著稱的昆蟲,可以假亂真。——譯者
外觀既像海藻又像龍,主要分佈於澳洲南部及西部海域,身上有樹葉形態的部分,泳姿美麗。——譯者
作者「貴志祐介」的其他小說
《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