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個晝夜,總算盼來了真正的押送人員,帶卡賓槍的。他們命令我們在領取路費和伙食費的單據上簽字。路費立即被押送人員收去。(說是去買火車票,其實,他們一嚇唬查票員,就可以免費乘車了,路費落入他們自己腰包,算是「外快」。)我們排成兩行,拿著各自的東西走向火車站。我們又走過那條楊樹林蔭路。鳥兒在歌唱,一片春天的氣息。可是才三月二日呀!我們都還穿著棉衣,很熱,但都為來到南方而高興。不說別人,至少在囚犯心目中寒冷是最難熬的。
慢慢爬行的火車又把我們往回頭路上拖了整整一天,然後我們在楚站下車,步行了大約十公里。隨身帶的東西和皮包使我們都出了一身透汗。我們跌跌撞撞地走著,但還是拖著自己的東西。要知道,從勞改營裡拿出來的每一塊破布都會對我們這可憐的軀體有用!我身上穿著兩件棉衣(一件是清點物資時撈到的),還有我那件飽經災患的軍大衣,它在前線和勞改營的地上已經磨得不像樣子,但現在我怎麼忍心扔掉這件滿是灰塵的褐色軍大衣呢?
天黑下來了,我們還沒有到達目的地。那就是說,今夜又得住在監獄裡,住在新特洛伊茨科耶村的監獄。我們早已是自由人,可還老是住監獄,監獄。牢房、硬地板、窺視孔、放風、倒剪手、涼水……一切照舊,只是不發給口糧了:我們是自由人嘛!
早晨開來一輛卡車,昨天的押送人員也來了,他們當然沒在營房裡過夜。我們還得往草原深處走六十公里。卡車在窪地拋了錨,大家不得不跳下車(從前當因犯的時候沒有權力下車),從泥濘中往外推它。我們都用力推,為的是早些走過這是致多少有些變化的路程,儘快到達那永久流放地。押送人員則在周圍站成半圓形,「保護」著我們。
草原迅速從車旁掠過。放眼望去,兩旁是望不見邊際的灰色野草,它又粗又硬,牲口都不能吃。很少看到哈薩克人村莊,它們孤零零的,周圍只有幾棵樹。終於在地平線上出現了幾棵楊樹樹梢(哈薩克語「科克切列克」,就是「綠色的楊樹」的意思)。
到了!卡車在車臣人和哈薩克人的土坯房中間穿過,揚起滿街塵土,招來一群怒氣衝衝的狗。拖著小小的四輪車的溫順的小驢急忙閃到一旁。一家院子裡的駱駝慢慢地回過頭來,隔牆向我們投來輕蔑的一瞥。也有居民,但我們的眼睛只看到婦女,這些不尋常的。被遺忘的婦女。看,那個黝黑的女人站在門口手搭涼棚注視著我們的汽車;看,那裡還有三個穿紅花連衣裙的正朝這邊走來。她們都不是俄羅斯人。「沒關係,會找到未婚妻的!」——當過遠洋輪船長的四十歲的維·伊·瓦西連科對著我的耳朵喊道。他在埃克巴斯圖茲勞改營時就一直是很順利的,他管理洗衣房。現在他得到了自由,更可以施展本領,尋找自己的輪船了。
汽車經過區百貨商店、茶館、診療所、郵局、區執委、木板牆圍起來的區黨委會的瓦房和區文化館的草房,停在國家保安部和內務部州分局的大門前。我們滿身是土,從車上跳下來,走進房前的小花園,大家也顧不得這是在中央大街上,就脫下上衣開始洗臉擦身子。
內務部州分局機關的對面有一所平房,很高,顯得有些奇怪:四根多利斯式的圓柱莊嚴地支撐著房前的假柱廊,柱腳下還有兩層光滑的石階,但是,往房頂上一看——草屋頂卻已經發黑了。禁不住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這是一所學校!十年制中學!但是,討厭的心臟啊,你慢些跳吧,你先別出聲:這學校與你沒有關係!
一個捲髮的、穿得乾乾淨淨的少女穿過中央大街朝那座令人羨慕的學校大門走去。她的短上衣緊緊裹住纖細的腰身,看去象一隻黃蜂。她的步態是那麼輕盈,甚至令人懷疑她的腳是否踏著地面。她是教員!很年輕,不像是大學畢業的。也許,她是七年制中學畢業後又讀了師專?我真羨慕她!她與我這個壯工之間的鴻溝有多麼深啊!我和她屬於不同的階層,我永遠也不敢去挽起她的胳臂走……
這時候已有人在替我們這些新來的人辦手續了。我們依次被叫進安靜的辦公室。是誰問話?當然是「教父」,是行動特派員!流放地也有行動特派員,他就是這裡的首腦人物!
第一次見面非常重要:因為今後我們與他們之間的捉迷藏不是玩一次,一個月,而是要永久玩下去的。現在,我跨過他的門坎,我們彼此仔細地審視著對方。他是一個很年輕的哈薩克人,他用寡言和表面上的禮貌把自己包住,我則用一副傻頭傻腦的面孔把自己藏起來。我們雙方都明白:我們之間將要進行的、看來是無關緊要的對話,諸如,「請你把這張表填一下」,「我該用什麼筆寫呢?」之類,實際上也就是一場決鬥。這時,對我來說,重要的是表現出:我連這點小事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你看,我平常就是這樣的,大大咧咧,沒什麼心眼兒。而你這個青銅怪物則應該記住:「對這個人不必特別監視,他會安分守己地過日子的,看來這些年的勞改營生活對他有所幫助。」
我應該填寫什麼?當然,是一張調查表,還有自傳。新檔案就要從這調查表開始建立,卷宗已經準備好,就放在桌上。今後關於我的告密情和官員們對我的鑑定、評語等將會源源不斷補充到這個卷宗裡來。等材料積累到大致夠立一個新案時,便會從上級來一道命令:立即逮捕(這所房子後面就是監獄的土坯房),再給我判上十年刑。
我把最初的一張紙呈上去。行動特派員看了一遍,把它裝進活頁資料夾。
「對不起,您能不能告訴我區教育局在哪兒?」我突然像是心不在焉地、,客氣地問道。
他也很客氣地告訴了我,並沒有驚奇地揚起眉毛。由此,我得出結論:我可以去找工作,州的保安部門不會反對的。(自然,作為一個有經驗的囚犯,我不會便到直接去問他:「我可以在教育系統找工作嗎?」)
「訪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自己到那裡去,不由人押送什
他聳了聳肩膀:
「一般地說,今天,你們還得在這……最好不出這個大門。不過,要是為了工作問周,也可以去一趟。」
現在是我自己走在大街上了!是否所有的人都能理解「自己走」這個偉大字眼呢?我自己走!我的身旁和身後都沒有人端著衝鋒槍了!我回頭看看,確實沒有!我高興的話,可以靠右邊的路走,順著學校的院牆走,院牆內有一口肥豬正在用嘴拱地;高興的話,也可以沿著左邊的路走,那邊區教育局的院牆外面正有幾隻雞在尋找食物。
我走向區教育局。走過了大約二百米的路程。我那一直彎著的腰有點直起來了。走路的姿勢也不那麼拘謹了。通過這二百米,我從一個公民等級進入了上一個等級。
我穿著從前在前線穿的舊毛料制服上衣,下面是一條很舊的斜紋布褲子,腳上還是勞改營發的豬皮皮鞋,勉強把包腳布的兩個角塞進去。我就這樣走進了區教育局。
裡面坐著兩個胖子,哈薩克人,座位旁邊擺著兩個小牌,表明兩人都是區教育局的視察員。
「我想在學校找個工作。」我對他們說,覺得自己的信心越來越強,甚至感到很輕鬆,好像我是在問他們盛水的玻璃瓶放在哪裡似的。
他們有些緊張。畢竟不是常有新教員到這草原上的土房裡來找工作的。雖然這科克切列克區的面積比整個比利時還大,但這裡具有七年級文化水平的人卻屈指可數,他們彼此全都認識。
「您是什麼學校畢業?」他們用相當純正的俄語問我。
「大學物理數學系。」
他們甚至嚇了一跳。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接著便用急促的哈薩克語談起來。
「那麼……您是從哪兒來的?」
好像還不清楚,還必須找自己對他們解釋似的。哪個傻瓜會跑到這種地方來找工作呢、何況現在是三月?
「我是一小時前被流放到這裡的。」
兩人立即擺出一副無所不知的面孔,先後鑽進局長辦公室去。他們走了,我這時才發現旁邊的打字員在注視著我。她是二位五十來歲的俄羅斯婦女。眼神一閃,像一個火花,我立即感到我們是同鄉:她也是從古拉格群島來的!哪兒的人?為什麼?從哪一年起?這位娜傑日達·尼古拉耶夫娜·格列科娃出身於新切爾卡斯克的哥薩克家庭,一九三七年被捕,她這個普通打字員在內務部機關的各種手段的「幫助」下,不得不相信自己是某個臆想的恐怖組織的成員。於是,十年勞改。而後是再次判刑。然後是永久流放。
她不住地用眼睛瞟著局長辦公室虛掩著的門,壓低聲音簡短扼要地向我介紹了學校的情況:有兩個十年制學校,還有幾個七年制學校;區裡非常缺數學教員,這裡沒有一個教員受過高等教育;至於物理教員,這裡從來沒有看見過。辦公室的鈴聲。打字員雖然很胖,卻霍地站起來,迅速向門口跑去——這也是她的職務呀!她很快轉身回來,用「官腔」高聲叫我進去。
正面桌上鋪著紅色檯布。兩個胖視察員舒適地坐在旁邊的長沙發上,局長坐在斯大林畫像下的大安樂椅上。局長是個哈薩克女人,小巧玲瓏,挺討人喜歡。她的舉止和派頭像是貓與蛇的結合。畫像上的斯大林不懷善意地向我微笑著。
讓我在門口坐下了,離得遠遠地。像個受審的人。我們開始了無聊而冗長的談話。每次同我用俄語談上一兩句,他們自己就得用哈薩克語談上十分鐘,這時我只好傻瓜似地呆在一旁。他們詳細約問我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教過書,擔心我已經把自己的專業辨識和教學法忘掉了。接著便吞吞吐吐地說:現在沒有空缺,區裡各學校的數學和物理教員都滿員,真遺憾,連半個教員的工資經費都不好籌措,而教育我們的青年一代可是一項責任重大的工作,等等。最後,終於歸到主題:問我是為什麼坐牢的?我的具體罪狀是什麼?沒有等我回答,那個貓蛇已經提前把眼睛眯縫起來,似乎我所犯罪行的血紅閃光已經刺痛了她那黨員的眼睛。我把目光從她的頭上移向上面撤縣那張兇惡的臉,就是這個撒旦毀掉了我整個生活的。在他的像片前面我怎樣談我和他的關係呢?
我只好嚇一嚇這些教育家了。在這種情況下囚犯們是會用這一招兒的。我回答說:你們所問的問題屬於國家機密,我無權在這裡講。我想知道的事很簡單:這裡要不要我這個教員?
他們又用哈薩克語長時間地討論起來。誰有膽量把個國家罪犯僱到學校來?不過,他們找到了出路:他們叫我寫份自傳,填張表格,一式兩份。這是早已習慣的!紙上什麼都可以寫。我不是一小時前才填過嗎?我填了表格,又回到州保安機關的大院。
我懷著莫大的興趣在大院裡繞了一圈,看了看他們自己設立的監獄。我看到,他們也學著大人的樣子在圍牆上挖了個小洞作為給犯人轉遞物品的「視窗」。其實,圍牆很矮,完全可以從牆上把籃子送過來。可是,如果沒有「送飯口」、還算什麼國家保安部?我在院子裡漫步,覺得這裡呼吸起來比在那發了黴的區教育局反倒更輕鬆些。從區教育局的角度看來,保安部顯得高深莫測,它能使教育視察員聞聲喪膽。現在,我就在這裡,這個部是我最親愛的部呀。這裡有三名警備司令部的官員(其中有兩名校官),他們奉命公開監視我們。我們就是他們的謀生手段。這裡沒有什麼悶葫蘆要猜,彼此之間的關係一目瞭然。
幾個警備司令部的官員倒還和氣。他們允許我們夜間不睡在上鎖的屋子裡,可以睡在院裡的乾草上。露宿!我們已經忘記這意味著什麼了!……多少年來一直是上鎖,一直是鐵柵欄,看到的是四壁和頂棚。怎麼能睡得著!我在院裡,在監獄旁邊的院裡,沐浴著柔和的月光踱來踱去。已經卸下的馬車、水井、飲牲口槽、一小垛乾草、馬棚頂下面的馬影——這一切顯得那麼和平、古老,看不到一點保安部的殘酷印記。剛到三月三日,可是入夜後卻毫無涼意,幾乎和白天一樣,微風吹得人暖烘烘的。草原上的科克切列克村上空時而響徹叫驢的吼聲,聲音時起時伏,充滿激情,它向母驢表明自己的愛和充沛的精力,大概母驢的叫聲中也表達著同樣的感情吧。我是不善於辨別聲音的。聽,這種低沉有力的聲音是不是駱駝在叫?假如這時我能放聲高呼,我也會對著月亮怒吼的:我要在這裡呼吸!我要在這裡活動!
我會通不過那幾張表格的屏障?不可能!在這充滿號角般叫聲的夜晚,我感到自己高於那些膽小如鼠的官吏。我要去教書!要重新感到自己是人!要大踏步走進教室,以熱情的目光環視孩子們的面孔!我的手指一伸向黑板上的圖——全教室的人立即屏住呼吸、鴉雀無聲!圖上加了一條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全班學生如釋重負地籲一口氣。
我不能睡。我來回走,在月光下不停地走。驢子在歌唱。駱駝在歌唱。我的整個身體也在歌唱: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最後,我躺到敞棚下的乾草上,和其他難友並排躺著。離我們兩步遠的牲口槽旁,幾匹馬站在那裡整夜地嚼著乾草。我感到,對於我們這半自由的第一個夜晚來說,普天下再也找不到比這嚼草聲更親切的聲音了。
嚼吧,沒有惡意的生物!嚼吧,馴良的馬、吃草吧……
第二天使允許我們去租賃私人住房。我根據自己的經濟條件找到一間雞窩似的小屋:它只有一扇不太透光的窗戶,很低,甚至在當中屋頂最高的地方我也不能完全直起腰來。雖然我在監獄裡幻想流放時說過:「我只需一間低矮的土房」,但連頭也抬不起來還是未免不大愉快。不過,總算是間獨立的屋子了。地是土地,把勞改營的棉農銷在地上就成為我的「床鋪」。這時,幸而有一位流放的工程師,鮑曼專科學校的教師亞歷山大·克利緬季耶維奇·茲達紐克維奇幫了大忙,他借給我兩隻木箱,我把衣服鋪在上面就可以建得很舒服。我自己還沒有煤油燈(什麼也沒有!每一件需要的東西都得自己買,彷彿你是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上)。不過,我並不因為沒有燈而難過。這些年來,在牢房、禁閉室、工棚,一直都是在刺眼的公家的燈光下睡覺的,今天躺在黑暗中我倒感到十分安適。看,黑暗也能成為自由的一部分!我在黑暗和寂靜中躺在兩隻木箱上,細細玩味著這黑暗中的寧靜!(很可能會從廣場上的擴音器中傳來廣播聲音,但是科克切列克廣場上的擴音器不知為什麼已經三天不響了。)
我還能有什麼更多的希望呢?……
但是,三月六日的早晨超出了我所渴求的一切願望!我的女房東,從諾夫哥羅德被放逐來的信多娃老大娘,跑過來小心翼翼地對我耳語道:
「你去聽聽廣播!他們對我說了,可我真不敢重複。」
確實,廣播又開始了。我向中央廣場走去。廣場上。在裝著擴音喇叭的柱子周圍,陰沉沉的天空下已經集聚了大約二百人,這對於科克切列克村來說已經是很多了。人群中有不少哈薩克人。許多老年人從禿頭上脫下華麗的棕黃色小帽,拿在手裡,樣子都十分悲傷。年輕人們則冷淡得多。有兩三個拖拉機手沒有摘帽子。我當然也沒摘帽子。我還沒有聽清楚廣播員的聲音(他的戲劇性表演使他的聲音顯得特別傷心),但我已經有些明白了。
這是我和我的朋友們早在大學時代就祈求盼望的時刻!是古拉格群島上全體囚犯(除正統派分子外)所祈求盼望的時刻!亞洲的獨裁者死掉了!這個惡棍「蹬腿兒」了!啊!這時刻在我們那裡,在特種勞改營,會發出什麼樣的公開歡呼啊!可是,現在站在我旁邊的是中學女教員,俄羅斯族的女孩子,她們卻在失聲痛哭:「我們往後可怎麼活呀?……」她們失去了生身的慈父……我真想向整個廣場,向她們大聲喊叫:「放心吧,你們會照樣活下去!不會再槍斃你們的父親了!不會再把你們的未婚夫抓去坐牢了!你們自己也不會再作為反革命家屬被捕了!」
真想在這擴音器前面大聲叫喊,跳一回野人的送葬¥但是,遺憾啊,歷史長河的水流是緩慢的。因此,在我的臉上,在這張已經訓練得能夠應付一切場面的臉上,立即出現了一副謹慎的悲哀表情。目前還需要暫時裝假。還應該像從前一樣裝成一個竭盡愚忠的百姓。
不管怎樣,這總算以最好的方式慶祝了我這流放生活的開始!
剛剛過去十天,共同執政的「七諸侯」在明爭暗鬥、互相戒備中就完全撤消了國家安全部!這麼看來,我原先的懷疑是正確的嘍:國家安全部是否能永久呢?
那麼,這個世界上除了不公正、不平等和奴役之外,究竟還布什麼能是永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