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令人驚奇的不是勞改營裡沒有發生過騷亂和暴動,而是騷亂和暴動畢竟還是發生過。
這些騷亂和暴動,也像我們歷史上一切不合人心意的東西那樣,也就是說,像佔全部歷史真實事件的四分之三的事件那樣,已經被人們仔細而巧妙地閹割、縫合、修飾、加工過了;騷亂的參加者早已被消滅,聰明的見證人們都嚇破了膽,而鎮壓者寫給上級的報告也已被焚燬或隱藏在二十層的保險櫃裡了。因此,發生在十年或十五年前的這些暴動如今已經變成了神話。(人們說:根本沒有存在過什麼耶穌、釋迦牟尼和穆罕默德!這種說法難道還令人奇怪嗎?那已經是幾千年前的事了嘛!……)
等到這些事件已經不再會使任何一個活人激動的時候,就有可能允許歷史學家們去研究那剩下來的一點點檔案了;於是,考古學家們在某個地方用鐵鍬挖兩下,在化驗室裡燒一點什麼東西,到那時,這些暴動的日期、地點、經過概況及其領導人的姓名就會漸漸地清楚了。
那裡面也會包括最早爆發的事件、例如,一九四二年一月在烏斯特烏薩附近的奧施庫裡耶施工場地發生的雷丘寧事件。據說,雷丘寧原是個自由僱傭人員,還是這個施工場地的主要負責人。他向犯第五十八條的囚犯和犯第七條35款的社會異己分子們發出號召,召集起二百名左右志願者,解除了由自衛隊員組成的警衛隊的武裝,奪取了一些馬匹,逃進森林去打游擊。後來他們逐漸被消滅。直到一九四五年春天當局還在藉口與「雷丘寧事件」有牽連而逮捕一些毫不相干的人。
也許到了這個時候我們(不,那時已經不是我們了!)會了解一九四八年在五0一工程(修建西瓦亞瑪斯卡—薩列哈爾德鐵路的工程)工地上發生的神話般的暴動。那次暴動之所以像神話,是因為各個勞改營的人暗地裡都談論它,可誰也說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另外,還因為它不是發生在有這種群眾基礎和情緒的特種勞改營,而是發生在普通勞改營,那裡的人是被眼線們所離間、被刑事犯們壓倒了的,連他們作為政治犯的權利都受到唾棄,他們甚至不相信囚犯還可能暴動。
據傳說,整個事件都是原來的(不久前的)軍人發動的。按理,也只能是這樣。如果沒有這批人,全部犯第五十八條的囚犯就等於一群沒有血肉、沒有信念的烏合之眾,而這批年輕人(幾乎全不到三十歲)是些什麼人呢?他時曾是蘇軍野戰部隊的軍官和士兵;被敵人俘虜過的軍官和士兵;以及在弗拉索夫部隊、克拉斯諾夫部隊或其他民族部隊裡幹過的原被俘人員;當年這些人曾在戰壕的兩邊對峙,互相作戰,而今,在這勞改營裡,他們被共同遭受的壓迫聯結在一起。這些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轉戰於各條戰線的青年人能夠很好地運用現代步兵戰術,懂得怎樣掩蔽和消滅巡邏隊,他們到勞改營後還沒有被分散開,而且在一九四八年當時他們仍然處在戰爭的全部慣性支配下,並且保持著自信心。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麼像他們這樣一些年輕人應該整營整營地馴順地死去?甚至逃跑在他們眼裡也是一種不徹底的妥協辦法,有點像單個人的開小差。他們認為應該共同鬥爭.
一切都考慮好了。由某一個囚犯作業隊首先開始了行動。據說為首的叫沃羅寧,他從前是個上校,只有一隻眼睛(也有人說他剛沃羅諾夫)。人們還提到一個叫薩庫連科的坦克兵上尉。他們打死了警衛人員(當時的警衛人員和現在的恰恰相反,他們不是正規部隊士兵,而是後備隊,預備兵)。接著便去解放其他幾個囚犯作業隊。他們攻佔了警衛部隊駐紮的小村莊,從外部向本勞改營營區發起攻擊,解除了瞭望塔衛兵的武裝,開啟了整個隔離區的大門。(這時立即發生了必然的分裂:隔離區的大門全開啟了,但大部囚犯並不向門外跑。囚犯中有些人刑期不長,他們根本沒有打算暴動;也有根據所謂「八七」法令和「六四」法令被判十年至十五年的,但他們也不想受到適用第五十八條的判處。囚犯中也有犯第五十八條的,但有些人寧願忠心耿耿地跪著死去。也不想站起來救人。而那些衝出大門的人也不全是想幫助起義者的;還有一些刑事慣犯,他們立即高高興興地跑到自由工人村莊搶劫用物去了。)
起義者們用自衛人員的武器武裝了自己(被消滅的警衛人員後來全埋葬在科契馬斯基地),他們又攻佔了鄰近的一個勞改點。然後決定聯合起來去攻打相距只有六十公里的沃爾庫塔市。但是,談何容易!空降傘兵部隊切斷了去沃爾庫塔的道路,超低空飛行的強擊機向起義者猛烈掃射,他們只有四散清逸。
接後便是審判、槍斃、判刑二十五年或十年。(順便也給許多沒有參加行動而留在勞改有的人「重新整理了」刑期。)
十分明顯,從軍事上看,他們的起義是毫無希望的。但是,誰能說慢慢地消瘦,慢慢地死去更有希望呢?
其後不久就建立了特種勞改營。大部分犯第五十八條的囚犯被挑選出來了。但是,這又怎麼樣呢?
一九四九年在別爾拉格特種勞改營的下河圖裡亞赫分部發生過一次大致相同的事件:解除警衛人員的武裝,繳到七八支衝鋒槍,從外部向勞改營展開進攻,擊潰警衛隊,切斷電話線,開啟勞改營大門。這一次,勞改營裡可全是身上佩帶號碼的、帶有烙印的、註定要毀滅而毫無希望的政治犯了。
可是,結果呢?
囚犯們也沒有衝向大門……
帶頭暴動的人固然已經無可丟失,他們變起義為逃跑,分批向梅爾加方向逃去。他們在埃里根—託斯勘附近受到部隊和小型坦克的堵截(指揮戰役的是謝苗諾夫將軍)。
暴動者全被打死。
記得有個謎語:世界上什麼最快?謎底是:思想!
這是對的,但又不對。思想,它有時也很慢,啊!簡直慢得很呢!人,人們,社會,對於自己所遭遇的事情,對於自己的真正處境,往往要經過艱難的道路,而且往往是很晚,才能有所認識。
斯大林把犯第五十八條的人趕往特種勞改營的時候,他幾乎是在得意地顯示自己的權力。本來這些人已經被他十分牢靠地看管起來了,但他卻還要施展詭計,想控制得更好。他指望特種勞改營會使這些人更害怕。結果適得其反。
斯大林在世時制定的整個鎮壓制度的基礎,是將心懷不滿的人們隔離齊;不讓這些人彼此見面;不讓人們知道總共有多少這樣的人;使全體人民(包括心懷不滿的人本身)都相信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心懷不滿的人,有的只是極個別的心靈空虛、懷恨在心、註定要滅亡的孤獨的個人而已。
但是,在特種勞改營裡這些心懷不滿的人卻成千上萬地集在一起了。他們數了數,而且他們明白了:我們這些人的心靈遠遠不是空虛的,而是具有對生活的崇高認識;這些人對生活的認識遠比那些看管和出賣他們的人高尚得多,遠比那些極力證明這些人為什麼應該爛死在勞改營裡的「理論家」們高尚得多。
特種勞改營的這個新情況起初幾乎並未引起任何人注意。表面上似乎一切都是普通勞改營的繼續。不錯,一向構成勞改營體制和管理當局的支柱的刑事犯漸漸不那麼神氣了。但是,看守們的加倍兇惡和強管棚面積的不斷擴大卻似乎又補足了這方面的削弱。
可是,有一件事值得注目:隨著刑事犯之有所收斂,失盜現象消失了。如今人們已不再用懷疑的目光,而是用親切的目光看著身旁的人了。我說,朋友們,我們也許確實夠得上是……政治犯吧?……
如果是政治犯,那麼,躺在床上或坐在小隊的火爐旁時,我們之間的談話不是可以更隨便些嗎。當然。得瞧瞧周圍,看看旁邊站的是誰。其實,管他呢;讓他聽著好啦,反正已經判了二十五年,還能怎麼樣?
從前,整個勞改營的心理狀態是:今天你死吧,我還要活到明天;反正找不到正義和公理;過去如此,將來還會如此……而現在,這種心理狀態開始消失了。為什麼找不到?為什麼將來還會如此?……
囚犯作業隊裡的竊竊私語的內容開始改變了:人們不再談每人的口糧多少,不再議論爛菜湯,而是談論一些在外界無法聽到的事情,而且這些議論越來越隨便,越自由,越大膽了!這時,隊長們也突然意識到他的拳頭已不再具有左右一切的力量:有些隊長的拳頭根本就搶不起來了,另外一些隊長搶拳頭的情況也越來越少,不那麼有力了。有時候隊長也會放下架子,坐到旁邊來聽一聽,跟著說上幾句。這樣,隊裡的人便開始把隊長也看作自己的夥伴了:他也是自己人!
隊長們經常要為各種小問題去生產計劃處或會計室:商量給誰減不減口糧,把誰派到什麼地方幹活等等。他們自然而然地把這種新空氣、某種朦朧的嚴肅性、責任感和某種新的意義傳染給了在那裡工作的雜役們。
那些雜役們(儘管還遠遠不是全部)也受到這種氣氛的影響。當年他們到特種勞改營來的時候,曾強烈地希望在這裡搶到一個雜役的職位,現在終於搶到手了。那怎麼反而不像在普通勞改營那樣過得舒服了呢?現在他們不是可以關在小屋裡做油燜土豆吃、和其他雜役住在一起、離開那些幹活的人嗎?不!現在他們認識到:這些並不是主要的。為什麼?那麼什麼是主要的?……他們已經不好意思像在普通勞改費那樣誇耀自己怎樣吸別人的血,怎樣靠別人過活了。雜役——這些看守的幫手們也開始在幹活的人們中間交幾個朋友,有時竟會把自己的乾淨新棉衣和別人的髒衣服構在一起,愉快地同幹活的人們躺在一起聊天,度過星期日。
從前,普通勞改營的囚犯可以粗略地分為幾大類;雜役和幹活的人;普通刑事犯和犯第五十八條的人。現在卻不同,分類更復雜、更有趣了:同鄉,信仰同一宗教的人,飽經世事的人,有學問的人等等。
勞改營當局是不可能很快發現並理解這種情況的。可是派工員們已經不再帶著那一米長的打入木棍,甚至不像從前那樣吼叫了。他們現在是和和氣氣地同隊長們講話,例如:喂,科莫夫,該叫人們上工了吧!(並不是派工員的心靈上起了什麼變化,而是因為空氣中似乎出現了某種令人不安的新東西。)
但這一切都只是一個緩慢的過程。一點點變化要經過多少歲月,多少歲月啊!它比季節的更替還要緩慢。而且這些變化並未波及所有隊長和雜役,它隻影響了心靈深處多少還保留著一點蓋滿了灰土的良心和友愛的那一部分人。而甘心當壞蛋的人仍舊可以順利地當他的壞蛋。認識上的真正進步,思想上的震動,英勇的向前邁進,還都沒有發生。勞改營依然是勞改營,我們照舊受壓迫行無可奈何。一我們的出路仍舊只有鑽過層層鐵絲網朝草原逃跑、而他們則是用衝鋒槍掃射我們,放出軍犬咬我們。
勇敢的思想,不顧一切的思想,逐步前進的思想,這就是要考慮:怎樣才能做到不是我們從他們那裡逃跑,而是讓他們從我們這裡逃跑呢?
這個問題一旦被提了出來,一旦有多少人想到了這個問題並把它提了出來,有多少人聽到了它,勞改營的逃跑時代也就從此結束,一個騷亂的時代便宣告開始了。
但是,怎樣來開始這個時代?從哪裡開始?我們已被束縛住,被許多觸鬚纏住,沒有行動自由呀!到底該從哪裡入手呢?
看來像最簡單的事情,在實際生活中往往是很不簡單的。早在普通勞改營的時候似乎就.已經有人想到過應該把眼線們幹掉。那時候也曾有人安排過:從木材垛上滾下一報原木把眼線砸到漲了水的河裡去、這類事在這裡也不難想到呼!那麼,該首先剁掉哪些觸鬚呢?好像大家都知道,但卻誰也不真正知道。
實然,有人自殺了。在「第二號」懲戒工棚發現一個人上吊了。(我是根據埃克巴斯圖茲勞改營的情形敘述這個過程的各個階段的。在其他特種勞改營裡,經過情形也大致一樣。)勞改營當局並沒有感到什麼麻煩,把死人從圈套裡卸下來,拉出去扔掉完事。
隊裡的人們卻互相傳說著。那人是個眼線,不是自己上吊的,是把他吊死的。
警告!
勞改營裡有很多卑鄙的傢伙,其中吃得最飽、最粗暴、最無恥的要算食堂管理員季莫費·斯某。(我不是要隱瞞他的姓氏,實在是忘記了。)他甚至有自己的衛隊——一夥吃得肥頭大耳的炊事員,還豢養了一批家奴,打手,是那些經常在食堂打零工的人。他和這批打手對囚犯們拳打腳踢已是家常便飯了。有一次,他毫無道理地打了一個矮小黝黑的「小鬼」。平常,他打的是誰,他向來是不放在心上的。可是,在特種勞改營里長大的、受到近年來新氣氛薰陶的這個「小鬼」可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是個穆斯林。勞改營裡有很多穆斯林。這些人可不比普通刑事犯。常常可以看到他們在日落前在營區西部把額頭貼在地上或高舉雙手作祈禱(普通勞改營還有人嘲笑他們,這裡卻沒有人笑)。這些伊斯蘭教徒有自己的領袖,而且在近來的新氣氛中彷彿也組成了自己的代表會議。於是,教徒們作出了決議:報復!
星期日大清早,當那些傢伙還賴在熱被窩裡的時候,被打的「小鬼」和另一個北高加索的印古什族人悄悄潛入了雜役們住的工棚,找到斯某住的房間,兩刀子就迅速結果了這個體重足有九十多公斤的傢伙。
但是,當時人們還多麼不成熟啊!這兩個人竟沒有企圖遮蓋一下自己的臉,也根本沒想逃跑,而是離開屍體,拿著帶血的刀子,懷著已經盡到義務的滿意心情,坦然走去向看守自首了。他們將要受到審判。
這都是摸索前進中的探索。這一切在普通勞改營或許也還是可能發生的。但是,堂堂正正的公民卻在繼續向前探索:這是不是那需要抓住的主要一環啊?是不是就應該通過這一環打斷整個鎖鏈?
「打死眼線!」對,就是它,就是這一環!把刀子捅進眼線的心窩!製作刀子,殺死眼線——對,就是它!
現在,當我寫到這一章的時候,牆上書櫥裡的一排排人道主義書籍正在威嚴地注視著我,它們那灰暗無光的陳舊書脊,像透過薄雲閃爍的星光一樣,不住地向我投來責難的閃光,似乎在說:世界上一切東西都不應該用暴力獲取!一旦我們拿起劍、刀、槍,我們便會很快地同那些殺害我們的劊子手和暴虐者同流合汙了。那就會沒有止境……
會沒有止境!現在,在這裡,在溫暖而潔淨的屋裡,我坐在夏邑的寫字檯旁,我也完全同意這一點。
但是,應該自己試試無辜地被判上二十五年刑,身上縫上四塊號碼布,兩手經常要背在身後,早晚兩次受到搜身,在勞動中累得筋疲力盡,由於別人的小彙報而被拖進強管制工棚,永遠地被踩進泥坑裡,……試過這一切之後,從那裡,從那個泥坑裡,你才會感覺到所有偉大的人道主義者的全部說教統統是那些腦滿腸肥的大閒人們的廢話!
會沒有止境!?……那麼會不會有開端?我們的生活會不會因此產生一線希望呢?
被壓迫人民得出的結論是:仁慈是無法根絕兇惡的。
眼線們也是人??……勞改營看守們向每個工棚宣讀了必須傳達到整個彼斯強拉格所有囚犯的恐嚇命令:關押女囚犯的某勞改點有兩個姑娘(其出生年月表明她們都很年輕)進行了反蘇談話,因此,經過由……組成的法庭判處……
這兩個姑娘都是已經判了十年刑的,她們曾躺在床上小聲談心。是哪個死畜失去給她們告密的呢?這個告密的畜生不也是被判了刑的嗎?眼線們還算得上什麼人?!
沒有懷疑了。可是,要開始最初幾次打擊畢竟不那麼容易。
我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怎樣開始的。(所有特種勞改營裡都開始殺人了,甚至關押殘廢的斯帕斯克營分部也開始了。)我們這裡是從杜波夫卡押來一批犯人之後開始的。這批囚犯基本上是西烏克蘭人,是「烏克蘭民族主義組織分子」。他們在各地對整個運動作出了很大貢獻,是他們推動了這輛大車。是這批杜波夫卡來的囚犯給我們帶來了騷亂的桿菌。
從游擊隊員的小路上直接被抓到勞改營的這些身強力壯的年輕人,關在杜波夫卡的時候就已經認清了環境。在押囚犯們的冬眠狀態和奴隸般馴順的態度使他們感到驚奇,他們決心自己拿起刀來。
在杜波夫卡,他們)的覺醒帶來了騷亂、火災和勞改營的解散。但是,過於自信的、瞎了眼的勞改營主人們(這也難怪,他們已有三十年未曾遇到過任何反抗,已經習慣於無人反抗他們了。)甚至沒有想到該把轉押到這裡來的騷亂者同我們隔離開。他們反而把這批人分編進全營的各個隊了。這是普通勞改營採用的辦法。把人分散開就可以使抗議的聲音湮沒掉。但是,在我們這個已經開始自我淨化的環境中這種辦法卻只能有助於火舌儘快地吞噬整個勞改營。
新來的人們跟著各個作業班一起出工,但是他們根本不幹活或者只是做做樣子,他們躺在有陽光的地方(正是夏天i)小聲談天。這時候、從旁看去,他們很像那些合法地這樣做的刑事犯:他們也同樣年輕、養得很好、身體健壯。
但是有一條法規越來越清楚了,不過這是一條新的、令人吃驚的法規:「誰混滅了天良,誰今夜去見閻王!」
如今,殺人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比逃跑最多時期的逃跑還要頻繁。這些謀殺事件的作案者都很有把握,而且做得神不知鬼不曉:誰也不拿著帶血的刀子去自首。人們儲存著自己的生命和刀子還要去做別的事呢!他們最喜歡的時刻是清晨五點鐘。每天這時候看守們便來開啟工棚的大門,開啟之後走去開下一個工棚,這時囚犯們幾乎還全在睡覺。於是戴著面具的復仇者便悄悄溜進早已看準的房間,走近那張早已看好的床,準確而萬無一失地殺死那個已經醒來並尖聲嚎叫的或者尚在睡夢中的告密者。在確信他已經死去之後。復仇者們才在重大方地離去。
他們是戴著面具的。看不見他們在眼上的號碼,號碼布撕掉或者蓋起來了。但是,即使被殺者旁邊床上的人根據體形或面部輪廓認出了是誰,他們非但不會急於主動去報告,而且在審訊時,甚至在監獄「教父」的威脅之下,也不會投降,他們會堅持說:「不,不,我不知道,我沒看見!」而且這已經不單純是根據那條為一切被壓迫人民所掌握的古老真理——「一問三不知。神仙怪不得」——在行事了,這也是在保全自己!因為誰要是說出來,誰也就會在下一個早晨五點鐘去見閻王;行動特派員對他表示的好感絲毫也幫不了他的忙。這樣.殺人(雖然才發生了不到十起)便成了一種常規,成了一種通常現象。囚犯們早晨去洗臉和領早飯時往往互相打聽:今天又幹掉了誰?在這個令人不寒而採的體育專案中,囚犯的耳朵聽到了在地下後起的正義的戰鼓聲。這事是完全秘密進行的。只要某個人(一個公認的權威人士)在某處向某人提出一個名字:幹掉這個傢伙!至於由誰去幹,哪一天干,從哪裡弄到刀子,這些他就不必管了。至於管這些事的戰鬥隊員們,他們也只知道自己必須執行法官的判決,但不知道法官是誰.必須承認,在眼線們並無正式檔案任命的情況下,這個沒有建制的、不合法的、無形法院所作出的判決卻遠比我們所知道的一切法庭、三人小組、軍事審判庭和特別庭所作的判決要準確得多,錯誤少得多。囚犯們把這種殺人叫作「屠宰」。這種屠宰準確無誤,後來甚至發展到白天干,幾乎是當眾進行了。從前在羅斯托夫市擔任過相當高階的內務部職務的一個大壞蛋,一個身材不高、滿臉雀斑的傢伙,現在是囚犯工棚的「棚長」,他就是星期天白天在「馬桶間」被殺死的。人們已經變野了,大家都擠到馬桶間去觀看那血淋淋的屍體。
後來,人們開始尋找那個出賣了第八號懲戒棚挖地道計劃的告密者。(勞改營當局察覺此事後,急忙把從杜波夫卡押來的主要人物統統關進了八號工棚懲戒室。但是,沒有這些人,屠宰照常進行。)復仇者們在光天化日之下持刀在營區內追趕那個告密的眼線,眼線朝著管理處的工棚猛跑,復仇者在後面緊迫,眼線一頭。鑽進勞改營分部主任、大胖子馬克西緬科少校的辦公室,復仇者也緊跟進去了。這時少校正坐在圈椅裡,勞改營的理髮員在給他刮臉。根據勞改營的規章,少校在營區內是不得帶武器的。猛然看到闖進來幾個持刀的人,少校嚇得魂不附體,推開剃刀從圈椅上跑下來,連呼饒命。他以為人們是要宰他。看到人們當面殺死了那個眼線,他這才鬆了一口氣(沒有一個人企圖殺害少校。剛剛開始的這個運動有一條規定:只殺眼線,不觸動看守和勞改營頭頭們)。但是,少校還是趁機從窗戶跳了出去。臉颳了一半,還繫著白圍裙,他就徑直朝崗樓跑去,拼命地叫喊:「瞭望塔!開槍!瞭望塔,開槍啊!」但是瞭望塔上並沒有開槍……
還有一次,眼線沒有被當場殺死,他掙脫掉,帶著刀傷跑進醫院。醫院裡給他作了縫合包紮。但是既然少校都嚇得求饒,醫院能救得了他嗎?兩三天之後眼線被殺死在醫院的病床上……
五千人的大勞改營裡只殺死十幾個人。可是,刀子每砍下一次,纏在我們身上的觸鬚就脫落一批。感覺到像是吹來了一股爽人肺腑的清新空氣!表面上,我們似乎仍舊是囚犯,還關在勞改營裡,但實際上我們自由了。我們自由了,因為我們自從有記憶以來現在才平生第一次能夠公開地大聲說出自己所想的一切了!沒有經歷過這一轉變的人是想象不出這種自由的!
如今眼線們「有眼無線」了!……
在這之前,行動處的人向來就可以隨意把某個囚犯白天留在營區,幾小時幾小時地同他談話。誰知道談什麼呢?!是要他彙報?給他新的指示?從他那裡摸清那些還沒有作什麼、但可能作些什麼的與眾不同的囚犯?瞭解那些將來可能成為反抗中心的人物?
過去,每到晚間,全隊的人下工回來後自然會向這個人提出問題:「今天為什麼把你留下了?」而被留的人總是回答說:「就是給我一些照片看,叫我認認人……」不知他說的是實話,還是拿這種謊話作掩護。
戰後這些年,確實常常把一些人的照片拿給囚犯看,讓囚犯辨認出戰爭時期遇到過的人。但是,總不可能給所有的人都是著照片吧,也沒有這種必要啊。可是誰回來都這麼說,自己人和告密者都這麼回答。於是囚犯之間便產生了相互猜疑,這猜疑也就迫使每個人不敢再同別人講話和來往了。
如今,猜疑消除,空氣淨化了!如今,契卡行動人員如果命令誰不出工,想把他留下來,這個人竟會不留下來。這不可能!從肅反委員會成立,到政治保衛局,到內務部,幾十年來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他們召喚去的人竟不是懷著一顆激烈跳動的心急忙湊到跟前去,竟不是擺出一副諂媚的面孔邁著碎步緊跟在他們後面走去,而是傲慢地(因為本隊的人們都在看著他呀!)拒絕去!這不可能!如今,彷彿在派工地點上空有一臺看不見的天平在擺動:天平一頭的小盤裡放滿了各種熟悉的怪影:偵訊室、拳頭、棍棒、整夜罰站、站籠隔離室、陰冷潮溼的禁閉室、老鼠、臭蟲、軍事法庭、加判第二次刑期、第三次刑期。但所有這些都不是一瞬間的事,這只是一盤慢慢磨碎骨頭的大磨,它不會在一瞬間把你全部吞噬掉,經過這一切之後,人還有可能活下來,這裡所有的人不是都經歷過這些嗎?
而放在天平另一端的小盤裡的東西很簡單,只是一把刀。但這把刀就是為你這個退讓的人準備的!這把刀就準備插入你的胸膛,不是將來某個時候,而是明天一清早,而且任憑它什麼「契卡格勃」都沒有力量救你這一命!這把刀並不長,但恰好可以插入你的肋下;它甚至連個正經的刀把也沒有,只是用絕緣膠布把沒有刃的一頭纏了起來,但這樣才有摩擦力,正好拿住,不容易從手裡滑出去!
歸根結底,還是這後一個充滿活力的威脅更有分量!它給予一切軟弱者們以力量,幫他們擺脫螞蟥的糾纏,使他們跟著班集體走。(它也給予這些人以辯護的口實:我是想留下來的呀,首長;可我怕挨一刀……您當然沒有受到這種威脅,所以修不能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