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一旦想出瞭解決辦法,人們歡呼起來了。只有這時才算把逃跑計劃最後確定下來。解決辦法是在分小組選擇住房的同時找到的。這座按芬蘭式建築的工棚原本是為自由工人們建造的宿舍,把它合併到勞改營營區內是個錯誤,整個營區再沒有第二棟這樣房子了:工棚裡分成一個個小房間,而這種房間又不像其他房間那樣可以塞進七個「小車廂」,而只能接三個,也就是說只能住十二個人。十二名逃跑者中有幾個人是住在同一房間裡的,於是逃跑者也就選中這一間作為基地。他們通過各種手段——通過自願換床位或者用玩笑或嘲笑來排擠那些礙事的人(「你睡覺打鼾太厲害了……」「你……’」理由多得很呢!),慢慢地把「小組」外的人統統擠到別的房間去了,十二個「‘自己人」終於集中到這間屋裡。
懲戒室與一般營區隔絕得越是嚴格,懲戒室裡的人受到的懲罰和壓迫越是厲害、這些人在整個營區中的精神作用力也就越大。對全營的囚犯來說,懲戒室的人要求定製一件什麼東西,那就像是傳下一道聖旨。現在,凡是技術上需要的東西都可以訂貨,這些東西會在某個工地上製作出來,會冒險通過營門口的搜查帶進隔離區,然後再留著第二次危險(放在爛菜湯裡,麵包裡,或者放在藥品箱裡)帶進懲戒室裡。
他們首先定製和得到的是刀子和磨刀石。然後又要來了釘子、小螺絲、油石灰、水泥、白粉子、電線、小滑輪。他們用小刀整齊地鋸斷了三塊地板木條上的陽榫,取下了一塊壓住這幾條地板的護牆板,拔掉這幾條木板兩端(靠牆的一端和搭在房間中部地板橫樑上的一端)的釘子,就把這三塊板掀了起來。然後,在它們朝下的一面用小木條把三塊板拼起來釘成一個整塊託板。在其靠牆的一端,釘小木條的釘子中有一顆大釘子是從l向下釘的,但沒有把它釘到底,稍稍留一點釘子帽,把這個釘子帽用地板顏色的灰膩子填膩上,再弄上一點塵土。把這整塊託板放回原處,它就仍然非常嚴密地和整個地板合在一起,沒有一點縫和損傷,也沒有可以把它拿起來的地方,因為從來沒有在板縫處使用過刀斧之類。然後再把護牆板放回原處,壓住這塊板。取下這塊託板的方法是:先把那塊活動的護牆板拿掉,用一個鐵絲圈套住大釘子帽,把託板拉起來。這就是地道入口。進入地下挖土的人每次換班都要把護牆板取下來再裝回去。他們每天要「擦地板」(為的是使地板保持溼潤膨脹,不出現乾裂縫)。這個進入地下的任務是主要任務之一。總的說來,他們這個房間一直收拾得非常乾淨整齊,從來沒有人穿著鞋躺在床上,也沒有人吸菸,個人的東西從不亂放。床頭小櫃裡也沒有碎屑殘渣之類。因此,每次來檢查內務的看守都是在這個房間停留的時間最短。「搞得好,有文化!」看守們一邊這樣說著,就去檢查下一間了。
第二個任務是土的提升工作:要把挖出的土提到天花板上面去。這個房間裡,也和其他房間一樣,有一個磚砌的俄式大火爐,它和牆之間有一條空隙,可以擠進一個人去。想出的辦法是:把這個空間封死,把它從居住空間變為坑道的一部分。他們在一間空房裡乾淨徹底地拆卸了一個「小車廂」床,用拆下的木板把這個空間的開口封死,立即釘上灰板條,抹上灰泥,刷成和爐子一樣的白色。看守們難道會記住工棚裡二十個小房間中哪一間的爐子和牆連在一起,哪一間的爐子稍微離開牆一點嗎?空房裡的「小車廂」少了一張也沒有被發現,因為人們拆得乾淨利落,毫不露馬腳。只是在頭一兩天中,看守有可能發現牆上的灰泥是溼的。但是,要發現這一點,他就得繞過爐子彎腰到床後去看。這間屋子是清潔整齊的模範呀,何必呢!即使被他看出來,這還不等於全部坑道計劃的暴露,可以推說:這是為了使房間整潔美觀,那個沒有用的空隙經常落灰,又很不好看!
灰泥都幹了之後,這才用刀子把已經封死的這個空間的地板和天花板剜掉。在這裡,又用拆床的木料裝了一個梯子。這樣,狹小的地板下面的空間就同天花板上寬敞的空間連在一起了,像是一口看守們看不到的豎井。它也是多年來第一口能夠使那些剛強的男子漢們心甘情願地在裡面拚命勞動的豎井!
勞改營中也會有同夢想結合在一起的工作嗎?會有把你的整個身心都吸引住的、使你廢寢忘食地去幹的工作嗎?有。這樣的工作只有一件,那就是為了逃跑而進行的準備工作!!
下一個任務就是挖土。用刀子挖,磨刀子,這是勿須多說的。但還有不少別的問題。這裡還需要進行礦山測量學的計算(這由工程師穆吉亞諾夫擔任),既要到達安全深度,但又不要超過需要的深度;要使坑道的走向符合最短距離;要確定坑道的最合理的截面;要隨時知道自己處在什麼地方;要正確地規劃好坑道出口。還有換班的組織工作:每天挖土的時間越多越好,又不能換班太勤;還要毫無破綻地全員按時接受早晚兩次點名。這裡還有個勞動服裝問題,洗手洗臉問題。(總不能帶著一身泥土到上面來接受點名吧!)也有照明問題:一條六十米長的坑道怎麼能在完全黑暗中挖成呢?他們把電線拉入地下坑道。(還得在不被發覺的情況下接通才行!)也還需要安裝訊號裝置:如果有人突然向工棚這邊走來的話,怎樣才能及時地從長長的、不透氣的坑道里把挖土的人叫上來呢?或者,坑道里的人怎樣才能安全而及時地通知上面他們必須立即上來呢?
懲戒室的制度很嚴格,但嚴格也有它的弱點:看守們不可能悄悄地突然進入工棚,他們必須通過鐵絲網之間的唯一道路走近工棚外的柵欄門,開啟門上的鎖,然後走到工棚的門,再開啟鎖。拉開門上的鐵栓時也要有響聲。這一切都可以從小窗戶裡觀察到,不過不是從自己屋裡的窗戶,而是從門口附近的一間空「單間」的小窗裡可以看到;在那裡設一個「觀察哨」就行了。坑道里使用燈光訊號:閃兩下——注意,準備退出坑道;連續閃光——緊急警報!火速出來!
進入坑道時把衣服全脫光,脫下的衣服放到枕頭和床墊下面。進入地板下的地道口之後,要通過一條狹窄的裂縫似的小道,誰也不會想到前面就有一間寬敞的「小屋」,這裡的燈經常亮著,備有工作服和褲子。另外四個光著身子沾滿泥土的人(換班下來的)爬上來,仔細地在這裡洗掉身上的泥土(泥土在汗毛上結成小泥球,需要把它泡軟,或者就連汗毛一起扯下來)。
第八號懲戒棚挖地道的事被發覺時,第二號懲戒棚的上述工作已經進行一些時候了。所以,不難理解這些創造家們當時多麼擔心自己的心血付諸東流。那可太遺憾了,甚至是屈辱。幸而一切都平安地過去了。
九月初,騰諾和日丹諾克在監獄裡蹲了將近一年之後又被送到(實際上是回到)這二號懲戒室來。在這裡剛剛喘了一口氣,騰諾就又開始不安分了;他需要準備新的逃跑!他指責人們說,目前這個最好的逃跑時期很快就會過去,不能總是無所作為地待著!但是,那些堅定不移、不顧一切的逃跑者們對於他的話卻毫無反映(挖地道的人正好十二個,分成三班,不需要第十三個人)。這時騰諾便直接向他們提出了挖地道的建議!但是,人們回答說:考慮過了,但基礎太低。(盯著這個久經考驗的逃跑者的探索的眼睛硬是搖頭說「不」,這自然是冷酷的。簡直就像不允許一隻受過訓練的伶俐的獵犬去搜尋獵物一樣。)但是,騰諾太瞭解這些人了,他不能相信他們這種普遍的冷漠態度,他認為這些人不可能全都一樣地墮落了!
於是騰諾和日丹諾克便開始對他們進行熱心而內行的觀察,這種內行的觀察是看守們辦不到的。騰諾發現:他們幾個人經常到門口的同一間小屋裡去吸菸,而且總是一個出來,另一個再進去,從沒有結伴去過;白天他們的房門總是從裡面插上的,別人叫門時從不立即開門;屋裡總有幾個人在熟睡,好像夜晚還睡不夠似的;有一次,他看見瓦西里·布留欣從放馬桶的地方轉出來,全身是溼的。「你怎麼啦?」「噢,我剛才洗了洗身子。」
他們是在挖掘,很明顯,一定在挖掘!但是,在哪兒?為什麼不說?……騰諾找這個人談,找那個人談,試探他們:「你們太不謹慎啦,朋友們!你們這個招法可不夠謹慎!還好,是我看出來了,要是叫眼線發現了呢?!」
終於,經過大家討論,決定接受騰諾帶領的四人小組參加進來。首先,他們建議騰諾對房間進行檢查,發現痕跡。騰諾檢查了每一塊地板和牆,竟什麼也沒有發現!大家都十分滿意。於是騰諾就高高興興地又開始為自己勞動了。
地下的勞動是這樣組織的:一個人躺著鑿掉工作面上的土;另一人在他後面彎著腰把鑿下的土扒進特製的帆布小口袋;第三個人把繩子套在兩肩上拉著小口袋往回爬行,通過坑道和地板下面拉到「豎井」下口,在這裡把小口袋一個一個地掛在從天花板上系下來的鉤子上,第四個人在天花板上把空口袋放下去,把裝上的口袋拉上來,輕輕地在天花板上把土撤成薄薄的一層。每次換班之前都要用爐渣把新土蓋上,天花板上的頂間裡有的是爐渣。每班內部的分工也變動,但不常變,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迅速而高效率地完成最累最重的挖土和運土工作。
運土時,起初是一次拉兩個口袋,後來從炊事員那裡「抄」來一隻木托盤,把土口袋放在托盤上,這樣就可以一次拉四個口袋了。繩子從頸後繞到胸前經過兩腋下拉著身後的托盤。後頸的皮磨破了,兩肩兩膝痠痛,拉一趟就滿身是汗,作完一班下來,簡直累死人。
挖土時的姿勢非常不方便。只有一把短柄鐵鍬,每天都要磨。先要用它挖出一道一尺左右深的豎溝,然後半躺半臥地背靠著挖出的土,剷下土塊來扔到身後。地下有時是石頭,有時是粘土。遇到非常大的石頭就只好繞過去,使地道拐彎。每八至十小時換一次班,每班控不到兩米,有時連一米也挖不到。
最困難的是坑道里空氣不夠:人們頭暈、噁心,甚至失去知覺。必須解決通風問題。通風孔只能通向地面,打在障礙地帶附近,也就是打在最危險的、經常處於觀察下的地帶。但是,沒有通風孔不行,簡直無法呼吸。他們定做了一塊「螺旋槳」式的鋼片,裝上橫把,做成像手搖鑽似的東西,就用它從下面向上挖出了一個通到地面的垂直孔道。可以通風了,呼吸輕快多了。(地道通過障礙地帶之後。他們又在外面挖了第二個通風孔。)
哪一項工作怎樣作才更好?他們不斷總結經驗。隨時計算著地道的進度。
地道,或曰隧道,穿過帶狀地基之後漸漸向外直伸出去。只是遇到大石頭或工作面不準確時稍微出現些彎曲。地道寬半米,高九十公分,頂是拱券形的。根據計劃,頂面距地面為一米三、四十公分。地道兩旁用木板加固。隨著工程的進展,在地道里拉的電線也越來越長,接上的新燈泡已不只一個了。
順著地道看去,它像一條地下鐵道。這是勞改營內的「地鐵」!……
地道已經挖成幾十米了,已經挖到了障礙地帶以外。頭頂上有時可以清楚地聽到換崗哨兵的腳步聲,軍犬的叫聲。
可是,突然……突然一天早點名之後,他們看到監獄首長、短小精悍的馬切霍夫斯基中尉親自帶領一群看守朝懲戒室這邊走來了。這時白班的四個人還沒有進入地道,屋裡倒是沒有可指摘的地方。(這是逃跑者嚴格規定的。)逃跑者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被發現了嗎?被誰出賣了嗎?或者只是臨時抽查?
一聲命令;「各自帶著自己的東西,全到工棚外邊來!一個也不許留!」
命令執行了。所有囚犯都被趕出來,集合在放風的小院裡,坐在各自的布口袋上。只聽見工棚裡面一片響聲——看守們在扔下「小車箱」上的木板。又聽見馬切霍夫斯基喊道:
「拿工具來!」
看守們把鐵棍、斧頭等拿進去。聽見用力拆卸木板的聲音。
逃跑者的命運就是這樣的!用了多少智慧,花了多少勞動,寄託了多少希望和經歷了多少興奮的日夜啊!——一下子,不但全成泡影,還得蹲禁閉,遭毒打、審訊,再判新刑期……
但是,不!不論是馬切霍夫斯基,還是看守們,誰也沒有幸災樂禍地揮著手高興地跑出來。他們一個個累得滿頭大汗,撣落著身上的塵土,灰溜溜、氣呼呼地從工棚裡出來了:搜查毫無結果。「給我一個一個走過來!」——又下達了一個氣急敗壞的命令。開始一個人一個人地檢查個人的物品了。囚犯們經過搜查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是一場大破壞!好幾個地方(凡是釘得不牢或者有個小縫的地方)的地板都被撬起來了。各個小房間裡的東西扔得亂七八糟,有些床被惡狠狠地翻過來。只是逃跑者這間有文化的房間沒有遭到破壞!
不瞭解逃跑情況的人們氣憤地說:
「這些兔崽子們怎麼就坐不住呢?!他們搜什麼?」
逃跑者們則慶幸自己沒有把挖出的土撒在地板下面該是多麼正確,否則這次肯定會被發現。看守們並沒有到天花板上的頂樓去搜查(只有鳥兒才能夠從頂樓上飛走!),何況頂樓上的新上也全都用爐渣蓋得好好的。
獵犬們沒有嗅到!沒有嗅到!啊,多麼高興!只要頑強地勞動,嚴格地謹慎小心,就不可能沒有成果。這回一定可以控成功了!距離障礙地帶外圍的防護壕只有六米到八米了(最後這幾米必須挖得十分準確,必須使洞口不高不低正對準壕溝的底部)。
然後怎麼辦?這個問題科諾瓦洛夫、穆吉亞諾夫、哈吉耶夫和睦諾四個人這時已經計劃好了,並且已由十六人全體通過。決定晚上十點來鍾,在全營晚點名結束之後逃跑。那時看守們都各自回家或回到自己的工棚裡去了,崗樓上哨肖兵已經換崗,下崗的哨兵也已經離去了。
到那時全員一個一個地進入地道。最後一人要在「小視窗」對營區進行監視。然而他要同倒數第二人把抽掉的那塊護牆板對好,釘在那塊活動地板上,好使人們進入坑道後蓋上地板時護牆板正好安在原來的地方。那個還露出一點的大釘帽要拉下來,固定住,還要在那塊地板下面裝一個木閂,蓋上後從下面關死,好使人們不能再從上面把它拉起來。
還有:逃跑前要把走廊裡的一個小窗上的鐵格子取下來。這樣,早上點名時發現缺少十六個人,看守們就不會立即斷定是挖地道逃跑的了。必然會到隔離區的其他部分去找,也會以為是蹲懲戒室的人們去找某個眼線算帳去了。也會到特種營的其他分部去找,認為是跳牆跑到其他分部去了。乾淨利落!地道不會被發現,窗子下面又沒有足跡,十六個人像是讓天使帶到天上去了!
從地道進入環營壕溝之後,要一個人一個人地沿著溝底爬到離崗樓較遠的地方(地道出口離它很近),再一個一個從溝裡爬出來上路。每上去四個人就停一會兒,以免引起懷疑,並且可以借這個時間觀察一下。(最後一個人還要採取預防措施:他要把事先準備好的抹了泥的木蓋子從外面堵在地道出口上,用身體把它靠進洞口,再從外面扔上一些土!這樣,第二天早晨從壕溝裡也不會發現地道出口的痕跡。)
經過村子的時候,要一組一組地走,還要大聲談笑。如果遇有阻攔,大家合力抵抗,直到動刀子。
總集合地點是鐵路道口附近,那裡常有許多汽車通過。鐵路道口比旁邊的馬路高,大家趴在附近地上,不會被發現。這個道口修得不很好(逃跑者們平時上工經過這裡,看見過),只是隨便鋪了一些厚木板,所以運煤的汽車和空火車車皮經過這裡時都開得很慢。等汽車一過路口,便有兩個人舉起手來要求汽車停下,從兩旁走過去,請求司機捎一段路。晚間汽車上大都只有一個司機。這時立即抽力抓住司機,強迫他坐到駕駛室中間去。瓦連京·雷日科夫立即掌握方向盤,其他人迅速跳進車廂,向巴夫洛達全速前進!一百三、四十公里的路程,有幾個小時就可以達到。快到渡船渡口時,沿河岸往上游開,那裡有灌木叢(押送他們來的時候,他們留意到了),把司機綁起來,放在灌木叢裡,扔掉汽車,坐小船渡過額爾齊斯河,以後就分成小組,各奔前程了。現在正是徵購糧食的季節,到處路上都有許多汽車通過。
挖掘工作計劃在十月六日完成。在這之前兩天,十月四日,兩名參加者,騰諾和一個小偷瓦洛佳·克里沃舍因,突然被編到另一批犯人中間去,準備押到其他地方。他們原想耍個花招,想法生病,爭取留下來。但是行動人員威脅說不服從就給他們戴上手鑄,哪怕半死也得押走。他倆擔心過分堅持可能引起懷疑,所以也就只好服從了,為了朋友們作出了犧牲。
起初,騰諾執意要加入這個挖地道小組,現在他的願望完全落空了,他沒能成為第十三個人。倒是被他拉進來的、他所庇護的、過於散漫和缺乏自制力的日丹諾克成了第十三名。當初是斯捷潘·科諾瓦洛夫和他的朋友們最後向騰諾讓了步,才把秘密告訴他的。
挖掘完成了。出口恰好:穆吉亞諾夫沒有計算錯。這時下了一場雪。所以他們把行動時間推遲了兩天:等地面幹一幹。
十月九日晚上,一切都按原來的設想準備妥當。第一批四個人是科諾瓦洛夫、雷日科夫、穆吉亞諾夫和他那個經常的技術助手波蘭人。
接著就是倒霉的小個子科利亞·日丹諾克爬出坑道進入壕溝了。這時,當然不是由於他的過錯、他聽到溝上面不遠處有腳步聲。他本該沉住氣,趴下不動,等人們走過去再往前爬。而他卻過分機伶了:他探出頭去想看看是什麼人在走路?
俗話說得好:跑得快的蝨子總是先被篦子梳掉。但他這個「跑得快的蝨子」卻毀掉了一組逃跑者,毀掉了一組難能可貴地配合得這麼好而又計劃得這麼周密的逃跑者!毀掉了在這次逃跑中交織在一起的十四條漫長而複雜的生活道路!這次逃跑對其中每個人的生活都有著特殊的、使過去和將來都具有意義的重要作用,他們中間每人都有另外一些人——一婦女們,子女們以及尚未出世的孩子們——在某個地方等待著他們呢!這個「蝨子」一抬頭,這些人的一切就全都陷入了十八層地獄!
原來,上面走的正是警衛隊副隊長。他看見了這個「蝨子」,喊了一聲,開了一槍。於是,他的那些衛兵們,那些連想也沒有想到這個逃跑計劃,因而根本不配同它作鬥爭的衛兵們,竟然成了抓獲這些逃跑者的「大英雄」。而我的讀者,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卻還在用平尺敲著書頁傲然地、一字一頓地對我說:
「是啊!……可你們為什麼不逃跑呢?……你們為什麼不起來反抗呢?……」
這時,所有逃跑者都已經鑽進地道,取下了窗上的鐵格子,把護牆板釘好在那塊活地板上了。現在他們一個個只好向後爬去,向後!向後!
誰能真正完全理解這絕望的懊惱?理解這對於自己辛勤努力的蔑視?
他們爬回去了,熄滅了地道里的燈,又把走廊窗上的鐵格子裝上去。不一會兒,整個懲戒工棚裡擠滿了勞改營的軍官,警衛營的軍官,衛兵和看守們。開始按檔案卡片點名了,然後把所有的囚犯全都趕進了石砌的監獄。
小屋裡的坑道入口始終沒被找到!(如果一切都能按原來的設想實現,看守們還不知道要尋找多久呢!)不過。他們在日丹諾克「露餡兒」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半堵塞的窟窿。但是,即使順著地道來到工棚下面,也還弄不清人們究竟是從哪裡進入地道的?把挖地道的上藏到哪裡去了?
他們只是發現了那個有文化的房間裡少了四個人。現在只好狠狠地毆打剩下來的八個人了——毆打便是蠢人探求真實情況的最簡單的辦法。
現在為什麼還要隱瞞它呢?……
後來,當局組織了全體警備人員和看守人員到這個地道里來參觀。埃克巴斯圖茲營的負責人馬克西緬柯少校還曾在總局的會議上向其他勞改營的負責人誇耀說:
「是啊,我們營裡有過地道。是的,那簡直是一條地鐵!但是,我們呢……我們有高度的警惕性……」
其實,只不過是由於一個「蝨子」……
立即響起了警報。已經逃出的四個人自然不能再逃往鐵路道口。計劃全打亂了!他們跳過大路對面的圍牆,進入無人的工區,穿過工區,又跳牆出去,向草原跑去。他們不敢留在村莊裡攔汽車,因為村莊裡已經佈滿哨兵了。
就像一年前的騰諾一樣,他們立即失去了前進的速度和逃脫的信心。
他們朝東南方向的塞米巴拉金斯克前進。他們既沒有路上吃的食物,也沒有力氣,因為最後幾天為了早些挖通地道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一逃跑的第五天,他們進入一個蒙古包想向哈薩克人要點食物。不出所料,哈薩克人拒絕給東西吃,並且用獵槍向要飯的人開槍。(這難道是草原上放牧人民的傳統嗎?如果這不是他們的舊傳統,那麼這個傳統是從哪兒來的?……)
斯捷潘·科諾瓦洛夫用刀子對付了獵槍,刺傷哈薩克人,奪了獵槍和食物。他們繼續前進。但是,哈薩克人騎馬追尋他們,在他們快到額爾齊斯河岸的時候追上了。哈薩克人叫來了行動人員小組。
後來,逃跑者被包圍起來,打得血肉模糊。再往後……再往後就不言而喻了。
如果現在誰能對我們說,十九世紀或者二十世紀的俄國革命者們的逃跑也曾遇到過這麼多困難,曾是這麼缺乏外部支援,曾處在這樣敵意的環境中,被捉住之後曾受到過這樣非人的懲罰,那麼,就請他給我們舉出例項來吧!
給我們舉出這樣的例項之後,再指責我們沒有進行鬥爭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