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普通勞改營裡發生的逃跑事件,假如逃跑者不是逃往什麼維也納或越過白令海峽的話,古拉格群島的主宰者以及關於古拉格的各項法令倒也還能夠心平氣和地對待。他們把這種逃跑看作自然現象,看成一份非常龐大的產業中不可避免會發生的個別經營管理不善的現象,就像大畜群裡丟掉一頭牲口,伐木場被水沖走一根原木,磚瓦廠摔碎幾塊磚瓦一樣。
但是,對待特種勞改營的逃跑事件就不同了。為了貫徹執行各族人民的慈父的特殊意志,他們把特種勞改營的警戒加強了許多倍,配備上裝備精良的現代化摩托部隊(即在普遍裁軍中不應裁掉的那些部隊)。關押在特種勞改營的沒有社會親近分子(社會親近分子逃跑倒不會造成多大損失)。這裡也不能再借口衝鋒槍手不夠或裝備不良了。因此,剛建立特種勞改營時就在有關指令中規定:從這些勞改營裡應該完全不可能逃跑。從這裡逃跑任何一個囚犯,就等於一個大間諜偷越國境,這將是整個勞改營當局的恥辱,是警戒部隊指揮機關的政治汙點。
但是,也正是從那時候起,根據第五十八條判刑的囚犯的刑期已經不再是十年,而是刑法典的判刑極限——四分之一世紀了。其實,這種毫無意義的一律殘酷對待的作法也有其弱點:就像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束縛殺人犯不再殺人一樣。(因為再殺一個也不過是十年刑期從頭算起而已。)現在刑法典再也起不了約束政治犯逃跑的作用了。
況且,被趕到這些勞改營來的人,他們並不按照那種為勞改營當局胡作非為進行辯護的唯一正確的理論思考問題,他們曾在整個戰爭中奮戰疆場,至今那握過手榴彈的手指還沒有完全伸直,他們是堅強的健康人。格奧爾吉·騰諾、伊萬·沃羅比約夫、瓦西里·布留欣以及他們的同志們和其他勞改營裡許多類似的人,即使沒有武器也能頂得上正規軍隊摩托化步兵的新警衛隊。
特種勞改營裡的逃跑儘管數量上比普通勞改營少(特種勞改營建立的時間也較短),但是這些逃跑更加強勁有力,更加堅忍卓絕,更加不可逆轉和絕望,因而也更加光榮。
談一談這些逃跑事件,可以幫助我們弄清楚:這些年來我國人民到底是不是那麼忍氣吞聲,那麼俯首貼耳的。
請看下面幾個例子。
在騰諾逃跑的一年前發生過一次逃跑事件,它成了騰諾的借鑑。一九四九年九月,斯捷普特種營(礦山,傑茲卡茲甘)第一分部跑了兩個政治苦役犯——格里戈裡·庫德拉和伊萬·杜舍奇金。庫德拉是烏克蘭人,身體壯實,老成持重,頭腦清醒,但是一旦發起火來就像查波洛什的哥薩克一樣,連刑事犯都怕他。杜舍奇金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安詳的白俄羅斯人。他們兩人在礦山勞動工地上發現了一個度探井。探井上口用鐵篦子蓋著。他們利用上夜班的時間偷偷把鐵蓖子一點一點地搖晃鬆了。與此同時,他們把麵包幹。刀子和從衛生所偷來的熱水袋悄悄帶進探井,藏起來。逃跑那天晚上,他們下井勞動時分別向班長請假,說身體很不舒服,不能勞動,想在下面躺一下。原來夜裡井下沒有看守人員,班長擁有全權,不過晚上幹活時班長也不敢逼得太緊,因為有時候會發現班長的腦袋被敲碎,扔在井下。兩個逃跑者把熱水袋裝滿水,帶著自己的儲備品鑽進探井,然後爬到頂上,拆掉鐵篦子爬出去了。這個出口離崗樓雖不遠,但已經在隔離區之外了。他們悄悄地跑掉了,沒有被發現。
他們從傑茲卡茲甘通過草原朝西北方向走。白天躺在地上,夜間趕路。哪裡也沒有找到水。一個星期之後杜舍奇金躺在地上不想再起來了。庫德拉用希望鼓舞他,告訴他前面有幾個小山丘,那裡可能有水。他們總算掙扎到那裡了,可是山丘上的坑裡只有稀泥,沒有水。這時,杜舍奇金對庫德拉說:「我反正不能走了。你把我扎死,喝我的血吧!」
道德家們!在這種情況下什麼樣的決定才是正確的呢?庫德拉自己也是兩眼直冒金星。杜舍奇金反正活不成了。那為什麼讓庫德拉也渴死呢?……可是,假如他很快就能找到水的話,他今後的一生中想到杜舍奇金時將會怎樣呢?……庫德拉對杜舍奇金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我一個人再往前走走看,假如天亮之前找不到水,再回來使你擺脫這痛苦,總比兩個人都死好。庫德拉又朝前面的小崗爬去。他看到一道小溝,在這裡,就像一些十分不可信的小說裡所講的那樣,他發現了水!庫德拉滾下去,趴在水邊喝呀,喝呀!(只是天亮後他才看見那水裡有許多蝌蚪和水草。)他用熱水袋裝了滿滿一袋水,又爬回杜舍奇金躺的地方:「我給你拿水來了!水!」杜舍奇金不相信。他喝著水,但不相信(因為許多小時以來他一直夢見自己在喝水……)。然後,倆人又一起爬到小溝邊,又在那裡喝了許久。
喝水之後,感到肚子餓了。但是第二天夜裡他們爬過一個山崗,前面就是天國般的山谷地帶:有河流,有青草、樹叢、馬群,生氣盎然。天黑之後,庫德拉悄悄走近馬群,刺死一匹馬。兩人從馬的傷口處直接吸吮馬血。(保衛和平的衛士們!你們那一年正在維也納或斯德哥爾摩召開喧囂的保衛和平大會,正用麥稈吸著雞尾酒!你們中間有善於作詩的吉洪諾夫,還有擅長新聞特寫的愛倫堡,可是,你們當時可曾想到,吉洪諾夫和愛倫堡的祖國同胞正在吸吮死馬的屍體?他們是否曾向你們解釋:按照蘇維埃的方式,和平是應該這樣來理解的嗎?)
庫德拉和杜舍奇金點起火來燒馬肉吃。這樣,走了很久。步行繞過了圖爾蓋臺地的阿曼戈爾德山;但走上大路後,遇到了卡車,上面的哈薩克人曾要求他們出示證件。並威脅說要把他們送交警察局。
再往前走,他們時常遇到小河和小湖。這時庫德拉又抓到一隻羊,宰吃了。他們逃出來已經一個月了!十月即將過去,天氣漸漸冷起來。他們經過第一片大樹林時看到一間沒人住的土坯屋,就在這裡住下了:他們不想再離開這個富足的地方。因為家鄉並不吸引他們,並沒有給予他們安靜生活的希望,所以他們的逃跑沒有最終目的地。這種情況下的逃跑是註定要失敗的。
晚上,他們常常摸到附近村莊裡,有時偷一口鍋,有時撬開人家倉庫的鎖拿走一些麵粉和鹽,偷走一把斧頭和幾個盤碗之類(逃跑者就像游擊隊員,在一般和平生活中必然很快地成為竊賊……)。有一次他們從村裡偷走一條牛,拉到樹林里宰了。可是,這時下了一場雪,他們本應躲在屋裡不出來,以免被人發現腳印。但是庫德拉想出去弄點乾柴。他剛出屋就被護林員發現了,立即開槍打他。「是你們呀,小偷?是你們偷走了牛?」在土屋旁邊發現了血跡。他們被帶到村子裡,鎖在屋裡。人們叫喊著:馬上打死他們!留他們幹什麼?!但是區裡來的檢察官帶來了全國通緝犯的照片,對村裡人宣佈說:「你們是好樣兒的!你們抓住的不是小偷,是兩個大政治土匪!」
於是,情景驟然改觀了:周圍的人誰也不再喊叫。牛的失主是個車臣人,是由高加索遷移來的。他反而給被抓住的人送來了麵包、羊肉,甚至還有車臣人大家湊的錢。他說:
「唉,真是的!你要是早到我這兒來,告訴我你是什麼人,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這一點是不必懷疑的,車臣人就是這樣。)庫德拉被感動得哭起來。經過這許多年殘酷無情的生活之後,心靈已經受不住這種同情了。
兩個人被押到庫斯塔奈鎮,在這裡,在鐵路局的臨時羈押室裡,士兵們不僅把車臣人送給犯人的東西全部拿走(留下來自己用!),而且沒有給他們吃飯。(考涅楚克大概也沒有在世界和平大會上談這些事吧?)在上火車之前,把庫德拉和杜舍奇金的手反銬在背後,讓他們跪在庫斯塔奈火車站的月臺上,供旅客觀看。
如果這發生在莫斯科、列寧格勒、基輔和任何一個別的令人滿意的城市車站的月臺上,旅客們也許會匆匆走過去,誰也不會注意這個像從列賓的畫裡走出來的、被捆綁著跪在那裡的白髮老漢。不管是文學書刊出版社的編輯們、進步電影的導演們,還是人道主義的宣講士們和軍隊的軍官們,都一樣,更不必說那些工會工作人員和黨務工作人員了——大家都會頭也不轉地走過去。至於那些普通人,那些絲毫不突出而又不擔任什麼負責職務的老百姓,也會盡量裝作沒看見的樣子走過去:他們擔心警衛人員會盤問,會把他們的姓名記下來。(他們的戶口在莫斯科,莫斯科的商店齊全,供應多好啊!可不能拿這個冒險……)(要說在一九四九年,這種現象還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難道到了一九六五年不也是這樣嗎?難道我們今天的青年人和文明的人們會停下腳步在警衛人員面前維護這個戴著手銬跪在地上的白髮老人嗎?)
但是,這不是莫斯科。庫斯塔奈鎮的人沒有什麼可損失的,他們都是受到憎恨的人,或者是被流放到這裡來的。他們朝這兩個被捕的人圍攏上來,把馬合煙、香菸、麵包扔給跪著的人。庫德拉的兩手被銬在背後,只好彎下腰用嘴去啃麵包。但是,警衛人員卻一腳把麵包從他嘴上踢掉了。庫德拉倒下去,又跪趴著向前.想去咬那塊麵包,衛兵又把它踢得更遠!(喂,你們那些進步的電影導演們,是不是能記住這個老人的鏡頭呀?)這時,周圍的老百姓不答應了,他們開始喧鬧:「放開他們!給他們鬆開!」開來了一隊警察。這一隊人當然比群眾厲害。群眾被驅散了。
火車開來了。兩個逃跑者被押回肯吉爾勞改營監獄。
哈盧克斯坦一帶發生的逃跑事件,像這裡的草原一樣千篇一律。但是,或許就在這千篇一律之中更容易理解其中最主要的東西吧?
一九五一年。又是在傑茲卡茲甘,又是從礦山,有三個人在夜間通過一條廢探井爬出來了。他們跑了三個夜晚。渴得受不住。不遠處看到幾個哈薩克人的蒙古包。兩人建議去哈薩克人那裡要點水喝,第三個人,斯捷潘,決定不去,他留在土崗子上觀察動靜。他看到他的兩個同志剛進去不久,就被哈薩克人追出來,當場就被抓住。個子不高、身體瘦小的斯捷潘獨自順著小山溝繼續逃跑,除了一把刀子之外什麼也沒有。他企圖往西北方向走。為了躲避人,常常不得不偏離方向。躲避人比躲避野獸還要緊。他用刀削了一根棍子,用它來打黃鼠和跳鼠吃:他先從遠處扔石頭打它們,等它們跑回洞口抬起前腿叫的時候,就可以用棍子打死它了。他儘量把血都吸出來,然後用幹錦雞兒草點火把肉烤熟吃。
正是這烤肉的火堆把他出賣了。有一次,斯捷潘看見一個戴著哈薩克大皮帽子的人騎馬朝他這邊跑來,他急忙踩滅篝火,用乾草把他的「烤肉串」蓋住:不能讓哈薩克人看見他吃什麼。哈,薩克人來到近前問道:你是什麼人?從哪兒來?斯捷潘告訴他:原在傑茲達的錳礦上做工(那裡確實有自由工人),現在是去找在國營農場工作的妻子,離這裡大約有一百五十公里。哈薩克人問國營農場的名稱。斯捷潘說出了一個可能性最大的名稱:斯大林國營農場。
草原的兒子啊!你騎馬走你自己的路多好呢!?這個窮小子什麼地方妨礙了你?但哈薩克騎手卻嚴厲地用蹩腳的俄語對他說:「你撒謊!你是坐監牢的!跟我走!」斯捷潘罵了一聲,不再理他,起身走自己的路。可是哈薩克人騎著馬同他並排走,重複著剛才的命令——跟我走!然後,他騎馬跑到旁邊去,想看看有沒有自己人。但是草原上一個人也沒有。草原的兒子啊!你就放了他吧,你不是看見他只拿著一根木棍想在草原上走幾百里路嗎?他沒有吃的,反正是會死於飢渴的。也許你是需要那一公斤菜葉的獎賞嗎?
這一個星期以來斯捷潘在草原上和野獸們過著同樣的生活,他已經習慣於傾聽草原上微小的沙沙聲和呼嘯聲了,忽然,他感到空中有一種新的呼嘯聲、他不是根據判斷,而是本能地感到某種危險的來臨,不由得猛地往旁邊一跳。這一跳把他救了!原來是哈薩克騎手扔過一條套馬索來,想套住他。斯捷潘及時地跳出了圈套。
狩獵兩條腿的動物!!要人還是要一公斤菜!?哈薩克人罵了一句,拉回套索。斯捷潘繼續往前走,邊走邊盤算,儘量盯住哈薩克人。那人又催馬到近前來了,又準備好了套馬索,又擲了出來。就在這一剎那,斯捷潘突然朝他衝去,一棍子把他打下馬來。(斯捷潘本來是沒有什麼力氣的,可這是生死關頭!)「叫你領賞去,敗類!」——斯捷潘的棍子帶著無窮的仇恨狠狠地繼續打向哈薩克人,就像一隻野獸在用牙齒撕裂另一隻野獸。直到流出血來,他這才住手。斯捷潘拿了哈薩克人的套馬索、鞭子,騎著馬走了。馬鞍上還掛著一個背包,裡面裝著食物。
他又繼續逃了很久,走了兩個星期。但他給自己定下一條嚴格的規定:到處都要堅決地避開主要的敵人——人,他的同胞們。他已經把馬放棄了,渡過了一條河(他不會游泳!他是乘著自己用蘆葦做的小筏子渡過的。當然,他原先也不會做筏子)。他獵獲野物吃。有一次夜晚遇到一隻類似熊的大獸,好容易才躲開。有一次他腹飢口渴,疲勞不堪,實在想吃點熱東西。他看到一個孤零零的蒙古包,決定進去討點東西吃。蒙古包前有個土坯牆圍起的小院。院外門前拴著兩匹備好鞍的馬。當他看到一個穿軍裝、馬褲、胸戴勳章的年輕哈薩克人正從門裡迎面走出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躲開了。太晚了。那人已走近圍牆。斯捷潘心想:完啦!哈薩克人是出來解手的,他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一看到斯捷潘,他很高興,好像根本沒注意斯捷潘身上破爛不堪的衣服。「快請進去吧!進去吧!你就來作客人吧!」蒙古包中間坐著一位老父親,還有另一個戴勳章的年輕哈薩克人。這是兩兄弟,上過前線,現在在阿拉木圖也算得上兩個人物了;這次是來看望父親的(向農莊要了兩匹馬,騎馬來到這蒙古包)。他倆都經歷過戰爭,因此還是人。而且今天喝得大醉。酒醉後的寬厚心情完全佔有了他們(偉大的斯大林一直努力剷除的就是這種寬厚態度,但他終究未能完全根除掉)。使他們高興的是,酒宴上又多了一位客人,儘管是礦山上的普通工人。這個工人說是往奧爾斯克去的,他妻子在那裡很快就要臨產了。他們並沒有要求客人出示證件,而是給他喝酒、吃菜,讓他躺下休息。看,竟有這樣的事……(對人來說,酗酒什麼時候都是件壞事嗎?當酗酒能把人身上的某種優秀品質揭示出來的時候,它也不好嗎?)
斯捷潘比主人們醒得早;他總擔心這裡有陷阱。醒後他悄悄溜出來。不,沒有陷阱:兩匹馬仍舊好好地掛在大門口。其實,他滿可以騎上其中的一匹逃走,但他也不願意做這種對不起兩個好人的事,還是步行離去了。
他又走了好幾天,路上有時可以看到汽車。每當汽車過來的時候,他總是及時地躲到一旁去。他走近鐵路線,順著鐵路線走,晚上來到奧爾斯克車站。那就坐火車吧!他勝利了!他創造了奇蹟:只帶著一把自制小刀和一根木棍就獨自一人穿過了遼闊的草原地帶,前面就是目的地!
但是,在車站的燈光下他看到荷槍計程車兵在鐵路沿線守衛。於是他又沿鐵路旁的小道走。第二天早晨他便不再躲躲藏藏了:他已經到了俄羅斯共和國,到了故鄉啊!一輛汽車揚著塵土駛來,斯捷潘第一次不再躲避汽車了。從這第一輛沒有躲避的故鄉的汽車裡跳下來一位故鄉的民警:「你是幹什麼的?拿出證件來看看!」斯捷潘解釋說他是個拖拉機手,正在找工作。正好這時走過來一位農莊主席,對民警說:「你別找他的麻煩!我們農莊正缺拖拉機手呢!在鄉下誰會帶什麼證件!」
斯捷潘同農莊主席坐車走了一天,談妥了工作條件,一起喝酒、吃菜。但是到了傍晚斯捷潘忍不住了,又想跑到二百米以外的樹林裡去。但是,民警是很利落的:一槍!兩槍!只好停下來。他被綁住了。
看來,像是找不到他的蹤跡了,人們認為他已經死在草原上。這裡計程車兵們守候的是另一個人,不是他。民警最初看見他時覺得不像,才同意放他跟農莊主席走的。抓住他之後,把他送到內務部區分局羈押室,起初對他十分客氣;給他茶水和夾火腿的麵包吃,給他好煙,由分局長親自審訊而且用「您」稱呼他(天知道,這些大間諜明天要被帶到莫斯科去,說不定他會告狀的)。「您的發報機在什麼地方?是什麼小隊把您送到這兒來的?」
「小隊把我送來?」斯捷潘摸不著頭腦,「我沒有在地質勘察隊幹過活。我大部分是在礦山上幹活的。」
但是,斯捷潘逃跑的結果並不是吃什麼夾肉麵包,它甚至比吸屍體的血還要糟糕:他被押回勞改營後,遭到長期的殘酷毆打,後來,這個受盡折磨和損害的斯捷潘竟然墮落了,從他原來的狀態一落千丈;他向肯吉爾營的行動人員別利亞耶夫簽名保證幫助當局發現企圖逃跑的人。他成了一隻「誘獵鳥」。他常常把這次逃跑的全部過程詳細地講給同牢房的這個人或那個人聽,觀察並等待著對方的反映。如果有反映,表現了逃跑的念頭,斯捷潘就去向監獄的行動人員彙報。
從特種勞改營的逃跑是慘絕人寰的。這個特點在每一次艱難的逃跑中都有所表現。但它突出而集中地表現在一九五一年夏天發生的一次沒有理智的、血淋淋的逃跑事件上。此事也是發生在傑茲卡茲甘。
六名逃跑者從礦井裡開始逃跑的時候,首先把另一個他們認為是眼線的囚犯殺死了。然後六個人從一口廢井裡爬出去,進入草原。這是六個完全不同型別的囚犯。因此,剛逃出來就不想一起跑了。當然,如果他們有一個聰明的計劃,分散逃跑也未必不正確。
但是,他們沒有計劃。其中一人立即跑到離勞改營不遠的自由工人村裡去找他的女相好。他叫開門,但並不是想在她家裡暫時躲一躲,藏在地板下面或天花板上面呆些時候避避風(如果這樣,那倒是很聰明的),而是想同她作短暫的歡聚(這就使我們一下子看清了他這個刑事犯的面孔)。他在她家鬼混了一夜和一整天。第二天晚上他竟然穿起她從前的丈夫的衣服,同她一起到俱樂部看電影去了!勞改營看守有的也來看電影,認出了他,當場就把他綁走了。
另外兩個喬治亞人輕率而自信地向火車站走去,想乘火車去卡拉幹達。但是,從傑茲卡茲甘通往外界的路,除了牧人和逃犯走的小徑之外,只有一條去卡拉幹達的鐵路,鐵路沿線有許多勞改營,每個車站上都有行動人員哨所。因此,他們還沒到卡拉幹達就被抓住了。
其餘三人朝西南方向逃走,選了一條最艱苦的路。這裡沒有人,但也沒有水。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烏克蘭人,上過前線的普羅科片科,有一張地圖,他勸另外二人選擇這條路,並且說他能領他們找到水。兩個同伴一個是克里米亞的韃靼人江湖騙子,另一個原先是小偷,瘦小乾癟。三個人走了四天四夜,沒吃沒喝。實在忍受不住了。於是勒勒人和小偷對普羅科片科說:「我們得和你告別啦!」「怎麼啦,哥兒們?你們想分開走?」普羅科片科沒有立即聽懂他們的話。
「不,我們想把你結果掉!反正咱們不能都逃出去。」
普羅科片科苦苦哀求他們,他把帽子撒開,從布夾層裡取出他妻子和孩子們的一張照片給他們看,想以此感動他們:「哥兒們,哥兒們!咱們可是一起逃出來尋求自由的呀!我一定能把你們領出去。前面不遠就應該有一口井!一定會有水!再忍耐一下吧!饒了我吧!可憐可憐我吧!」
但是兩個人還是把他桶死了,指望著能喝他的血。他們割斷了他的血管,但是血不往外流,立即就凝固了!……
這又是可以拍進紀念影片的一個鏡頭:兩個人在草原上殺死另一個人,血不往外流……
兩人彼此像狼一樣互相注視著,因為下一回該是他們兩人之中的一個要遭殃了。他們互相警惕著向前走去,朝著剛才普羅科片科老頭指的方向走去……竟在兩個小時之後看到了一口井!……
但是,第二天,搜尋隊從飛機上發現了他們,抓回去了。
審訊中他們把認出這件事。後來此事在勞改營裡傳開了,人們決定捅死他們替普羅科片科報仇。但是,勞改營當局把他們關在單獨的牢房裡。後來又轉押到別處去審判。
只好相信命運了。相信你逃跑的成敗取決於跑出來時衝了吉星還是兇星。不管你有多麼周密而長遠的計劃,但在關鍵時刻營區的電燈突然全滅了,因而你就沒有弄到汽車以至全部計劃落空。而另外的一次逃跑卻完全是由於一時衝動開始的,可是偏偏各種情況都像早已有了巧安排似的。
一九四八年夏天,也是在傑茲卡茲甘的第一分部(當時這裡還沒有建立特種勞改營),有一天早晨派出一輛自卸卡車到很遠的採沙場去拉沙子,把沙子運到灰漿攪拌場去。採沙場不是固定工地,也就是說那裡沒有專門的警衛人員。只好讓三個裝車的囚犯也坐車去,隨車回來。這三人都是判了長期刑的,有的十年,有的二十五年。押車的三名士兵中有一名上等兵。司機是個解除看管留營勞動的刑事犯。機會!但是,對於機會必須像它突然到來那樣迅速而及時地抓住它。他們要下定決心,要互相商量,而且這一切都不得不在押車士兵的眼前和耳邊進行。往車上裝沙子的時候士兵們就持槍站在旁邊。三個囚犯的經歷相同,和當時千百萬人的經歷一樣:先是上前線,然後是德國俘虜營,從德國俘虜營裡逃跑,又被敵人抓回去,關進懲戒集中營,戰爭結束了,他們被從集中營裡放出來,接著,為了對這一切表示感謝,蘇聯當局把他們關進了「自己人的」監獄!既然當年在德國都敢逃跑,為什麼今天在自己國家裡不敢逃跑呢?一車沙子裝好了。上等兵坐到駕駛室的司機旁邊的坐位上。兩名衝鋒槍手坐在車箱前部,背靠駕駛室,面向車後,持槍對準坐在車箱後部沙子上的囚犯。汽車剛開離採沙場,三名囚犯一個暗號同時向兩名押解兵的眼裡扔沙子,隨即撲倒在他們身上,奪下衝鋒槍,從駕駛室的後視窗用槍托一下子就把上等兵打昏了。汽車停住了。司機嚇得要死。囚犯們對司機說:「別怕!我們不會動你!你不是他們的狗腿子吧!?快卸車!」馬達開動了,轉眼間一車沙子,比黃金還寶貴的、給三個人帶來自由的沙子,卸在地上。
就在這個時候,也像幾乎所有逃跑中的情況一樣(讓歷史永遠記住這一點吧!),奴隸們表現得遠比押解人員寬宏大量:他們沒有槍斃三個士兵,沒有毆打他們,只命令他們把衣服和靴子脫下來,就放他們光著腳、穿著內衣走掉了。「你呢,司機?你跟誰走?」「當然跟你們走,那還用說!」司機也立即下了決心。
為了迷惑三個光腳押解兵,囚犯們(他們將為這寬宏大量付出代價!)先把車往西開(平坦的草原,隨便往哪裡開都行!)。路上,一個人穿上等兵的制服,另兩人換上普通士兵制服,然後驅車向北方駛去。三人都有武器,司機有駕駛證,有什麼可懷疑的!儘管如此,路過電話線的時候還是要把電話線弄斷,以便切斷他們的聯絡(把車開到近前,用繩子掛一塊小石頭扔過去,搭在電線上,拉繩子,把鉤子帶上去,拉斷電線)。這當然要花費時間,但是值得。汽車全速開了一整天,直到跑完三百公里,汽油耗盡才停下來。於是他們注意從對面來的車。一輛「勝利牌」小臥車開過來了。他們把車叫住。「對不起,同志,職務在身嘛,我們得檢查一下您的證件。」原來是兩位要人!區黨委的領導!去農莊檢查工作或是去給農莊鼓舞士氣的,也許只是想去好好吃上一頓。「喂,出來吧!把衣服脫了!」要人們苦苦哀求,生怕打死他們。把這兩個只穿內依的人帶進了草原,綁起來,拿了他們的證件、錢和衣服,乘上「勝利牌」轎車,開走了。(上午被扒掉制服計程車兵一直到傍晚才走到就近的礦場。礦場的崗樓上對他們喊:「不許靠近!」「我們是自己人!」「只穿一件內衣,什麼自己人!」)
「勝利牌」汽車的油箱不滿,連備用油罐也用上總共走了二百公里就完了。天已經黑下來。他們看到放牧的馬群,雖然沒有籠頭,卻也成功地抓住幾匹,抓住馬鬃,騎上去,繼續逃跑。但是,司機卻從馬背上掉下來摔傷了腿。三人建議他坐到後面,兩人騎一匹馬,帶他走。但是,他拒絕了。他說:「朋友們,你們不必怕。我絕不會去報告!」他們給了他一些錢和「勝利牌」汽車的駕駛證,騎馬走了。這位司機就是看到這幾個逃犯的最後一個人,從那以後誰也再沒有見過他仰而且一直也沒有被送回勞改營。他們幾個人就這樣把自己的「二十五元券」和「十元券」統統留在特別處的保險櫃裡,沒有找零錢,就頭也不回地跑掉了。乳臭未乾的檢察官們向來就喜歡勇敢的人!
那個司機確實沒有去報告。他在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附近的農莊裡找到了工作,安靜地度過了四年。但是。藝術愛好把他毀了。他會拉俄式手風琴,拉得很好,常在自己農莊的俱樂部裡演出。後來他參加了全區文娛會演,後來又去參加全州會演。他自己也幾乎忘掉過去的生活了。但是,觀眾裡有一個傑茲卡茲甘的看守,認出了他,當場在後臺就把他抓走了。按第五十八條又判了他二十五年,把他押回了傑茲卡茲甘。
也還有另外一類逃跑者。這類人不是憑一時衝動和絕望的拚死心情而逃,而是憑技術,憑一雙靈巧的手逃跑。
肯吉爾營發生過一次有名的利用火車車輛的逃跑。有一個工地上經常開來運水泥和石棉礦石的貨車。把貨物卸在隔離區,開走空車。於是,有五個囚犯便開始準備一次靠技術的逃跑。他們要在普爾門式貨車車輛的車幫裡面再裝上一層木板車幫,人可以藏在中間。這層車幫要用合葉作成摺疊式的,像屏風一樣,把它拿上火車時看去像是一塊為了卸車用的搭板。一切都計劃得十分周密:卸貨的時候,擔任卸貨勞動的囚犯就是車輛的主人了,那時可以把準備好的東西拿進車箱,把它拉開,用卡子固定在硬車幫上,五個人背靠車幫站好,用繩子把假車幫拉起來,固定住。車箱裡滿是石棉粉,假車幫上也是石棉粉。至於這節普爾門車輛在縱深上會稍微短一點,這從遠處是看不出來的。但是,在時間計算上比較複雜:車輛必須在火車開走之前卸空,這時候囚犯們要仍舊留在工地上,不能提前上車,等到確信馬上要開車時才能上去。他們就在這最後一刻拿著刀子和食物跑過去了,可是,這時其中一個人的腳給鐵路道岔卡住骨折了。這耽誤了大家的時間,他們未能在押解人員集合點名之前把假車幫安裝好。他們被發現了。後來對這一逃跑事件進行了公審。
曾在空軍學院學習過的巴塔諾夫也試驗過類似的方法,不過他是一個人單獨子的。埃克巴斯圖茲的木材加工廠製作房門,這些預製的房門從工廠用卡車運到工地去安裝。木材加工廠的工作是晝夜不停的,因此,崗樓上始終有警衛。但是工地上只是白天有警衛,晚上就撤掉。巴塔諾夫在同志們的幫助下被裝在一捆門框裡,兩面用門板釘起來,裝上汽車,卸在工地上。在木材加工廠裡,趁著交接班時的混亂混過了查點人數這一關。所以當天晚上沒有發現有人逃跑。在工地上,他夜間從門框裡爬出來,逃跑了。但他在去巴夫洛達的路上又被捉回來。(這次逃跑是在他上次逃跑一年之後,他上次坐汽車逃跑時輪胎被打穿了。)
逃跑而被捉回的人和逃跑前被察覺的人;參與過那些使整個勞改營的土地燃燒起來的事件的人;由於行動人員的深思熟慮而受到特別監視的人;拒絕服從命令的人;還有其他各種不馴服的人——所有這些人使得埃克巴斯圖茲勞改營裡的加強管制棚不斷地擴大、再擴大。新建的兩廂磚房已經容納不下了,懲戒室(距營部不遠的第二號工棚)也容納不下了。又新開闢了一個懲戒空(第八號工棚),它是特別為「班傑拉分子」建立的。
每發生一次逃跑,每發生一次騷亂事件,三個懲戒棚的制度都要變得更加嚴厲一些。(為了忠實地反映刑事慣犯們的歷史,這裡應該指出:埃克巴斯圖茲加強管制棚裡的「每狗」們對此是十分不滿的,他們經常嘀咕:「壞蛋們!別再逃跑吧!因為你們逃跑,我們都快要被這嚴厲的制度給卡死啦!……在一般勞改營裡,這種事只打幾個嘴巴就了事了。」這些話也正是監獄當局希望他們說的。)
一九五一年夏天,整個第八號工棚懲戒室在計劃集體逃跑。這個工棚距營區障礙地帶只有三十米遠,所以他們決定挖地道。但是,他們幹得太明顯,幾個小夥子在自己人中間公開議論、商量。他們以為,既然大家都是「班傑拉分子」,就不會有眼線。實際上卻早已有人當了眼線。他們那不像樣子的地道剛挖了幾米,就被出賣了。
第二號工棚懲戒室的領袖人物對於八號工棚的吵吵嚷嚷的逃跑計劃十分不滿。倒不是怕暴露之後加強管制,而是因為自己也離障礙地帶三十米,也正在挖一個高質量的地道,而且在八號工棚開挖前就開始了。他們擔心:既然兩個懲戒室都想到了挖地道,那麼獵犬們也會想到這一點並且會開始檢查。但埃克巴斯圖茲營的主人們最怕的還是搶汽車逃跑,所以他們把主要精力放在這方面的防範上,決心把所有的工地和生活區全用一米深的地溝圍起來,使任何汽車都通不過,就像中世紀嫌城牆不夠,還要挖護城河一樣。這些日子囚犯們已經在工地和隔離區周圍挖出了一條條整齊的地溝。
第二號懲戒工棚是在整個埃克巴斯圖茲隔離區內部又用鐵絲網圈起來的一個小區。鐵絲網圍牆上的小門經常鎖著。除了在石灰場勞動的時間之外,這裡的囚犯每天只有二十分鐘可以在小區內活動,其餘時間全被關在工棚裡,只有去上工和回來時才通過大營區;他們不能到大食堂去吃飯,飯由炊事員用木桶給他們送來。
懲戒室的囚犯把去石灰場只看作曬太陽和呼吸新鮮空氣的機會,誰也不去用力鏟那有害健康的石灰。一九五一年八月底發生過一起打死人的事件。(刑事慣犯阿斯帕諾合用鐵棒打死了阿尼金。阿尼金曾經在暴風雪中利用大風旋起的大雪堆爬過鐵絲網逃跑過,但一晝夜後又被捉回來,關進了懲戒室。關於他的事已見第三部第十四章。)從那以後,這裡的囚犯更是拒絕當這種「工人」了,因此,整個九月間懲戒室沒有人去勞動,實際上等於蹲在監獄裡。
這些人中間有不少「堅定不移的逃跑者」,從夏天開始,他們逐漸集結到一起,終於組成了一個「十二人逃跑小組」(哈吉耶夫·穆罕默德,他是埃克巴斯圖茲地區伊斯蘭教徒的領袖;瓦西里·庫斯塔爾尼科夫;瓦西里·布留欣;瓦連京·雷日科夫;穆吉亞諾夫;一個喜歡挖地道的波蘭軍官及其他幾個人)。大家都是平等的,但其中庫班的哥薩克人斯捷潘·科帶瓦洛夫還是居於主要地位。他們訂了盟約:誰要是洩露哪怕一個字,誰就別想活,或者自己自殺,或者別人把他捅死。
這時候,整個埃克巴斯圖茲營區已經被四米高的圍牆圍得嚴嚴實實。順著圍牆還有一條四米寬的耕翻過的前沿地帶,牆外還有一條十五米寬的隔離禁區,最後是一條一米深的溝。逃跑者們決定使地道通過這整個障礙地帶,而且要把地道挖得十分可靠,讓誰也不能提前發現它。
初步調查表明:房子的基礎較低,整個工棚的地板下面的空間很小,挖出的上沒有地方放。看來,這個困難很難克服。那麼,就不逃跑?……於是有人提議:天花板上面有很大的空間,把土弄到天花板上去!通過無法隱蔽的、經常受到檢查的工棚的居住空間偷偷把幾十立方米的土運到天花板上的頂樓去?每日每時都要這樣往上運,還不能掉下來一點點,不能留下痕跡?這似乎不可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