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劫難逃

每到黃昏,我們四人就坐在門前的臺階上。一輪明月高照,微風吹來,暖洋洋的,夜晚十分寧靜。當時,那寧靜還沒有被敵機的轟鳴和炮彈爆炸聲所毀壞。不過,德國人的進逼已經使我們很不安,就像那看不見的、然而是沉重悶人的烏雲順著乳白色天空朝著這輪無可奈何的小月亮壓過來一樣。火車站上每天都有一列列開往斯大林格勒的火車停下來,逃難的人們使鎮上的集市充滿了各種流言,氣氛很恐怖。這些人從口袋裡掏出不計其數的百盧布鈔票留在集市上,然後就往遠處逃去了。他們能夠說出我軍又放棄了哪些城市,而情報局卻在這之後很久還不提這些地方,不敢叫老百姓知道真實情況。(談到這些城市時,布羅涅維茨基不用「放棄了」這個詞,而是說「奪取了」。)

我們坐在臺階上聊天。我和妻子還很年輕,當時還滿懷著對生活的美好希望,因而也為生活感到十分不安。當我們要想表達這種內心的不安時,卻又找不出什麼比報紙上說的更聰明的話來。所以,我們和布羅涅維茨基夫婦在一起覺得很輕鬆:當時我們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並沒有覺察到相互之間有什麼不同的感受。

可是他們兩個人很可能是懷著詫異的心情望著我們這兩個初生的牛犢兒的。我們雖是剛剛度過三十年代,但卻好像沒有在三十年代生活過一樣。他們問我們:一九三八年和一九三九年給我們留下了什麼記憶?什麼記憶?學院裡的圖書館、考試、愉快的體育行軍、文娛活動,嗯,當然啦,還有愛情,那正是談戀愛的年齡嘛。那時候我們學院的教授沒有人被抓進監獄嗎?啊,對呀,好像是有兩三個人被抓進去了。副教授接替了他們的職位。那麼學生呢?沒有被捕的嗎?我們想起來了:對,有。有幾個高年級的學生被抓走了。可這又怎麼樣呢?沒關係,我們還照常跳舞。在你們的親友中間呢?……嗯,……誰也沒有被觸動嗎?是啊,誰也沒有……

因為這太可怕了,所以我想一定要把這些都回憶起來。但實際情況就是上面所說的那樣。正因為我當時並不屬於專搞體育活動和跳舞的一類年輕人,又不屬於一頭鑽進自己的科學和公式裡去的狂熱者之類,所以這就顯得更加可怕了。我自以為一直是對政治非常感興趣的。剛剛十歲的時候,我這個黃口孺子就膽敢不相信維辛斯基了,我曾對當時的幾次著名的法庭公審安排得那麼妥帖表示過驚異。但是,並沒有什麼東西推動我繼續思考下去,沒有東西推動我把那幾次小小的(當時曾顯得聲勢浩大的)莫斯科公審同整個國土上滾動著的鎮壓的巨輪聯絡起來(犧牲在這個巨輪下的人數也好像並未引起我的注意)。我的童年是在排隊中度過的:排麵包隊、牛奶隊、糧食隊(那時候我們不知道有肉)。但是,我當時還不能把現象聯絡起來看,還認識不到缺乏糧食就意味著農村的破產,也不懂得這是為什麼。當時我們有另外一種公式:這叫做「暫時的困難」。在我們那個大城市裡,每天夜裡都逮捕人,逮捕,又是逮捕,可是,我夜裡是從來不到外面去的。白天呢,那些被抓走的人們的家屬自然不會掛出黑旗來,而我那些同學們也決不會提起他們被捕的父親。

從報紙上看,一切都完美無缺,朝氣蓬勃。

何況年輕人本來就是願意接受「一切都好」這種想法的。

現在我才明白,當時布羅涅維茨基夫婦要想對我們談點什麼,該有多麼危險。但是他,這個曾經遭受過格別烏(國家政治保衛局)最殘酷的打擊的老工程師,還是對我們多少吐露了一點點:他在監獄裡失掉了健康,他不止一次被投入監獄,不止在一個勞改營裡呆過。但他只是懷著激動的心情對我們談了其中最早的一個傑茲卡茲甘勞改營,談到被汙染的有毒的水,有毒的空氣,談到大批屠殺,談到多次遞交莫斯科的申訴書都如石沉大海。甚至「傑茲-卡茲-甘」這個詞,也像它的無情歷史一樣,一聽到它,就像是有人用大銼刀在你身上用力地控似的。(可是,怎麼樣呢?這個傑茲卡茲甘是否多少改變了我和妻子對世界的看法呢?沒有。當然沒有。因為那不是發生在我們身旁的事,不是親身經歷呀。這是不能向任何人言傳的。最省事的辦法是不去想它。最輕鬆的是把它忘掉。)

當布羅涅維茨基已經解除監禁時,當時還很年輕的、他現在的妻子來到了傑茲卡茲甘。就在這裡,在鐵絲網的陰影下,他們結婚了。戰爭爆發前夕,他們奇蹟般地獲得了自由,來到了這個莫羅佐夫斯克市,當然,是帶著有汙點的公民證來的。布羅涅維茨基在某個小小的建築事務所找了個工作,他妻子當了會計。

不久,我從莫羅佐夫斯克參了軍,我的妻子也離開了那個小鎮。接著,莫羅佐夫斯克鎮落入德國人手中。後來它又被蘇軍收復了。記得我在前線時曾收到妻子的一封信,她在信中說:「你會想到嗎?聽說在德國人佔領莫羅佐夫斯克鎮期間,布羅漢維茨基還當了偽鎮長呢!真卑鄙!」我那時也很吃驚,心裡也認為:「真卑鄙!」

但是,經過許多年之後,當我躺在某處監獄裡的烏黑的鋪板上回憶往事的時候,我又記起了布羅涅維茨基。這時我就不再懷著從前那種孩子般輕率的心情譴責他了。他曾經被無理地剝奪了工作;後來給他的工作與他的能力極不相稱;人們把他逮捕入獄,拷打他,折磨他,唾他的臉。他該怎麼辦呢?他還應該相信這一切都是進步的?相信他自己的生活——他的物質和精神生活、他的親戚朋友的生活以及全國人民的令人痛心的生活全都無所謂,是嗎?

透過向我們投擲過來的一小團稱為「個人迷信」的雲霧,通過我們本身在其間起了變化的時間層次(光線通過許多層次時是會發生折射和輻射的呀),我們現在所看到的三十年代和當時的自己,已經不是這些年代和我們自己原來的樣子了。把斯大林神化。對一切東西都毫無保留地給予信任的,根本不是全體人民,而只是黨、共青團、城市裡的青年學生和那些知識分子代用品卿那些取代了被消滅和被遣散的知識分子的人們),再就是一部分城市小市民階層(工人階級),因為他們家裡的有線轉播喇叭是從早晨的莫斯科克裡姆林宮斯帕斯克門樓上的鐘聲開始,直到深夜的《國際歌》為止一直不關閉的。對這些人來說,廣播員列維坦的聲音已經變成他們的良心之聲了。(我這裡說的是「一部分」城市小市民階層,因為還有不少人對於工業生產方面頒佈的有關「二十分鐘遲到」的命令以及把工人固定在工廠的作法,是並不擁護的。)但是,當時在城市中也還有少數人(其實也並不很少,總有幾百萬吧),他們,只要有膽量,也曾厭惡地拔出廣播喇叭的插頭,他們在每一份報紙的每一頁上都只看到滿紙的謊言。他們把投票選舉日當成痛苦和受屈辱的日子。在這少數人看來,我們現在實行的專政既不是無產階級的專政,也不是人民的專政,更不是蘇維埃式的專政(因為有人還記得「蘇維埃」這個詞最初的正確含義),而只不過是共產黨少數的掠奪性專政,而且帶有極粗野的性質。

人類幾乎不會不帶情緒地、不帶感情地認識問題。人一旦看出某個東西不好,他幾乎不可能強迫自己同時看到它好的一面。我們過去的生活中並不盡是使人難堪的醜惡東西,報紙上的話也並非每個字都是謊言。但是,這些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到處受到捕捉的、被告密者包圍著的少數人,如今卻把整個國家的生活看作十足的醜惡,把報紙上的各欄從頭到尾部看成謊言了。還要提醒一下,當時西方電臺還沒有俄語廣播(而且,當時收音機的數量也是微乎其微的),居民們的唯一訊息來源只有我們的報紙和官方廣播。布羅漢維茨基夫婦和類似他們的人們正是把這些看成了難以擺脫的、無盡無休的謊言,或者是懦怯的隱瞞。當時我們的報紙關於國外所報道的一切,不論是關於一九三0年西方世界正在無可挽回地走向毀滅的報道,還是關於西方社會黨人的背叛行徑,關於整個西班牙一致奮起反抗佛朗哥政權的報道(一九四二年則報道說:尼赫魯要求印度獨立是他的背叛意圖的表現,因為據說印度獨立便會削弱我們當時的盟國大英帝國)——原來也都是謊言。按照「誰不同我們站在一起,誰就是敵人」這個公式進行的極端可憎的宣傳,甚至從來都不想區別瑪麗亞·斯皮裡多諾娃的立場和尼古拉二世的立場,不想區分是列昂·布呂姆還是希特勒,是英國國會還是德國(一九三三年前的)國會。既然如此,那麼,當報紙上宣傳德國廣場上焚書的火堆在燃燒,說古條頓族的某種獸行又已復活的時候(不要忘記,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沙皇的宣傳就編造過許多關幹條頓人獸行的故事了),為什麼布羅涅維茨基就應該把這些幻想故事般的報道同其他報道區別開,並且信以為真呢?為什麼他應該在德國的納粹主義身上看到那種獸性的東西呢?(現在咒罵德國納粹主義的語言幾乎就是從前咒罵彭加勒、畢蘇斯基、英國保守黨人等時所使用的同樣一些極端語言呀!)而且這種獸性的表現不也就是布羅涅維茨基本人、整個古拉格群島、俄羅斯的大城市和農村在整整四分之一世紀中所非常現實地體驗過的那些折磨、毒害和蹂躪吧?還有,報紙上關於希特勒分子的報道也未免轉變得太快了——忽而,報道說:蘇德兩國的親善的哨兵在可惡的波蘭人的領土上友好會師了。接著,報紙上便對這些「反對英法大銀行家」的德國勇士們掀起一片頌揚的浪潮,還要在《真理報》上用整版篇幅一字不改地刊登希特勒的講話全文;可是,忽而在某個早上(就是戰爭爆發的第二天早上),所有的報紙上一律是醒目大字標題:整個歐洲都在希特勒分子的鐵蹄下呻吟!這些都只能證實報紙上的謊言是多麼輕率,而絕不能使布羅漢維茨基之類的人相信世界上除了他親自領教過的我國劊子手之外還存在另外一些能與之相提並論的劊子手。而且,即使這時為了說服他而每天把b.b.c(英國廣播公司)的電訊稿一份份地送到他面前,那麼,能夠使他相信的最多也不過是:對俄國來說,希特勒不過是第二號危險,而絕對地,在斯大林在世時,不是第一號危險。何況b.b.c並沒有把電訊稿送給他呀,而對他釋出訊息的卻只有蘇聯情報局,這個局的威信從成立那一天起就是和塔斯社同樣的。至於被疏散的人們帶來的各種傳聞,那又不是第一手材料(既不是從德國來的,也不是從被佔領區來的。當時從被佔領區還沒有回來過一個活證人)。因此,布羅涅維茨基所能掌握的,能夠算是第一手材料的,只有他經歷過的傑茲卡茲甘勞改營、一九三七年、一九三二年的飢餓、消滅富農運動,還有摧毀教堂。這樣,布羅漢維茨基(以及多少萬像他這樣的孤立的個人)隨著德國軍隊的迫近就產生了一種感覺,覺得他們期待的時機到來了,而且這種時機是唯一的、不會再來的,是已經二十年不曾對它抱過希望的,它是我們一生中,與緩慢的歷史程式相比十分短暫的一生中,只可能遇到一次的機會;在這個時刻他(他們)能夠宣佈自己不贊同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贊同在他的國家裡發生的、幹下的、鬨鬧著強行貫徹並踐踏過去的那一切東西;他希望自己能夠通過某種還模糊不清的道路為他那處在毀滅中的國家做一點什麼事,為了復興俄羅斯人的某種社會秩序做一點事情。不錯,布羅漢維茨基把過去的事全都記住了。他什麼也沒有原諒。他絕不可能對那個政權,那個殘酷毒打了整個俄羅斯的、給俄羅斯造成了集體農莊式的貧困、帶來了道德墮落、而今又使它經受著空前的戰爭慘敗的政權感到親近。因此,在我們談話時他只能強壓住激動的呼吸,眼望著像我這樣的,象我們這樣的不懂事的初生犢兒,感到自己實在沒有力量使我們改變看法。他在期待著某個人的出現,他期待著,不管是誰,只要能換掉斯大林的政權就行!(這是一種心理上的對立面轉化現象:別的什麼都行,就是不要令人憎惡的、自己的這一套!難道還能設想出世界上有誰會比我們的人更壞嗎?順便提一下,這事發生在頓河州,而頓河州的老百姓中有一半人曾是和他同樣等待著德國人到來的。)於是,這個當了一輩子非政治性人物的布羅涅維茨基,在他已經年過六旬的時候卻決定邁出這政治性的一步:

他同意了主持莫羅佐夫斯克鎮的鎮參議會……

在這以後,我想,他必定很快就發現自已落入了一個什麼樣的境地,他發現:在新來的德國人眼裡,俄國要比在跑掉的人們眼裡更加一錢不值,更使人厭惡。吸血鬼所需要的原來只是俄國的血汁,他們可以任憑它的軀體爛掉。原來他們不是要他這個新鎮長來領導俄國居民的社會各階層,而是要他來領導德國警察的幫兇們的。但是,既然他已經被安裝在滾軸上,那就由不得他了,好壞都得跟著轉。他剛剛從一些劊子手腳下解脫出來,卻去幫助另一些劊子手了。這時候,他看到:原以為與蘇維埃思想對立的愛國主義思想現在卻跟蘇維埃思想溶合在一起了。愛國主義思想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從一直保有著它的少數人那裡,像透過篩子一樣,轉移到多數人那裡去了:過去是怎樣攻擊和嘲罵它的,現已完全忘卻,現在它又變成另一棵大樹的主樹幹了。

他(他們)必定感到了恐怖和無路可走。峽谷兩面的山都向他逼壓過來,留下的只有兩條路:一死了之或者被判苦役刑。

當然,他們中間並不都是布羅涅維茨基這樣的人。還有一大群嗜血嗜權的烏鴉也湊集到這一短暫的災禍中的筵席上來了。但是,這些東西是到處都飛的!這些東西對內務部同樣十分合適。馬穆洛夫就是這樣的人,杜金卡勞改營中的安東諾夫也是,還有什麼玻綏沙普卡之類。難道還有比這些人更殘忍的劊子手嗎?他們稱王稱霸了幾十年,使老百姓痛苦不堪。我們看到一個叫特卡契的看守(第三部第二十章),這個人在德軍和內務部兩邊的宴席上都是座上賓。

講過城市的情況之後,我們還應該談談農村。今天的自由派喜歡責怪農村,說它保守,說它在政治上遲鈍。但是,戰前的我國農村——幾乎是整個農村——卻都是清醒的,遠遠比城市清醒。農村根本沒有像城市那樣把老爺子斯大林神化(對世界革命也是一樣)。農村只是在用正常的理智思考問題。農民清楚地記得怎樣向它許諾過給他們土地,然後又怎樣把土地收回去了;他們記得在集體農莊化之前是怎樣生活的,吃的穿的是什麼,在集體農莊裡又是怎樣的z記得怎樣從院子裡牽走了他們的小牛和羊羔,甚至連母雞也給捉去了;他們還記得人們是怎樣站汙辱罵教會的。那時候廣播喇叭還沒有在每個農戶家裡哇啦哇啦叫,還不是每個村裡都由一個識字人來讀報紙,因此,什麼張作霖們、麥克唐納們、希特勒們等等,對於俄國農民來說都統統無所謂,幾乎等於一堆沒有用的碎木頭。

一九四一年七月三日,梁贊省的一個小村子的莊稼漢們聚集在鐵匠坊前的廣播喇叭下面收聽斯大林的廣播講話。當斯大林這位迄今為止一直是鐵面無情的、對俄羅斯農民的眼淚無動於衷的老爺子以倉皇失措的哭喪聲調說出第一句甜蜜蜜的話:「兄弟們和姐妹們!……」的時候,一個莊稼漢衝著黑色廣播喇叭大聲回答說:

「啊,野x!……你想的可好!要這個不?」說著,他把手往另一隻胳膊的肘窩一砍,搖晃著胳膊,朝著擴音喇叭做了個俄羅斯人慣做的、極粗俗的動作。

人群中頓時進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假如我們去問問所有農村的每一個目擊者,我們便會發現千萬起這樣的情況,也許還會更多。

戰爭開始時,俄羅斯農民的情緒,也就是說,那些在小火車站上喝下最後一碗酒,接著便與送行的親人們在飛揚的塵土中跳舞的後備兵員的情緒,就是這樣的。更何況不久就遭到了俄國曆史上空前的慘敗,以致新舊兩個首都附近的和直到伏爾加河沿岸的大片農村地區淪入敵人手中,千百萬農民轉瞬間脫離了集體農莊政權。於是(不要再撒謊和偽造歷史了吧!)真相大白了:原來各共和國所希望的只是獨立!農民所希望的只是脫離集體農莊!工人所希望的只是擺脫那農奴制的命令!假如那些外來的德國人不曾是那麼愚蠢透頂、傲慢無禮的話,假如他們沒有為了大德意志帝國的方便而把集體農莊這一官定的機構原封不動地保持下來的話,假如他們沒有產生那種把俄國變為殖民地的卑鄙妄想的話,那麼,民族獨立的意識也許就不會再回到那永遠窒息它的地方來,我們也就未必會慶祝俄國共產主義的二十五週年了。(將來必定還會有人來講講那些游擊隊的情況,說明被佔領區的農民完全不是自願參加游擊隊的。會有人講講農民們最初是怎樣武裝起來反對游擊隊、不讓游擊隊搶走糧食和牲口的。)

誰還記得一九四三年一月大批居民從北高加索的偉大出走嗎?誰能在世界歷史中找到與此類似的先例?那是大批居民,特別是農村人口,成群結隊地跟隨著被擊潰的敵人,跟隨著外國人逃走啊!他們可就是不願意留在勝利了的自己人這邊。看吧,在

北風呼嘯的一月嚴寒中,望不到頭的載重馬車的行列,後面還是馬車的行列!

為什麼會有幾十萬人甚至在希特勒的醜惡制度下毅然穿上了敵人的軍裝?其社會根源就在於此。說到這裡,我們就可以回過頭來再說明一下弗拉索夫分子了。

閱讀本書的第一部時,讀者還沒有準備好接受全部事實。(何況我也並不掌握全部事實。將來肯定會有專題研究報告的。對我來說這只是一個附帶的題目。)在那裡,在本書的開頭,當讀者還沒有跟我們一道走過勞改營的全部道路時,我只是向讀者發出了一個注意訊號,請他想一想。現在,當我們已經見過了那些囚犯宿泊點、遞解站、伐木場和勞改營的泔水池之後,或許讀者會變得更容易談得攏了吧。在第一部中,我只談到了那些由於絕望、俘虜營的飢餓、走投無路而拿起武器的弗拉索夫分子。(其實,在那裡也可以深思一下:德國人本來是隻想利用俄國俘虜替他們執行非戰鬥任務和後勤任務的,按理說,這對那些只想保住性命的人來說該是最好、最安全的出路吧。那麼為什麼還有人硬要拿起武器去面對面地打蘇聯紅軍呢?)

寫到這裡,我們無法再拖延了,只得也談談那些早在一九四一年之前就一心盼望有朝一日要拿起武器去痛打那些紅色政委、契卡人員和集體化推行者的人們了。記得嗎,列寧說過:「被壓迫階級如果不努力學會掌握武器、獲得武器,那它就只配被人當做奴隸使喚。」在這裡,值得我們自豪的是,蘇德戰爭確實顯示出:我們並不是自由主義的歷史研究論文中所唾罵的那種奴隸;當我們伸手操刀準備去砍掉老爺子斯大林的首級時,我們決不是奴隸!(而且,從這一角度來說,當年也不是作為奴隸挺起腰來穿上紅軍的軍大衣的;可誰知道那軍大衣僅僅象徵著短暫的自由呢!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說,這在當時是不可能預見到的。)

這些親身感受了二十四年共產主義幸福生活的人們,早在一九四一年就懂得了當時在世界其他地方還誰也不懂得的東西,即:在整個地球上,在人類全部歷史中,還從來沒有比布林什維克的自稱為「蘇維埃」的制度更殘暴、更血腥、同時又更狡黠奸詐的制度。他們懂得了:不論是按其虐殺人數之多、延續年代之久、計謀策劃之深思遠慮來說,還是按其徹底統一化的極極性質來說,人世間的任何其他制度都不能和這個制度相提並論。甚至當時遮住了整個西歐的眼睛的希特勒制度,與此相比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現在,時機來了,武器落入了這些人手中。此時此地難道他們應該剋制住自己,讓布林什維克度過這垂危時刻,讓它重新堅定地站起來再壓迫人嗎?難道到那時再去同它進行鬥爭嗎?(這種鬥爭直到今天還沒有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開展起來呢!)不,當然是應該以布林什維主義之道還治於布林什維主義之身的:也就是象它自己當年乘第一次世界大戰俄國被削弱之機緊緊咬住俄國的軀體一樣,應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同樣時刻狠狠地打擊它。

是的,早在一九三九年蘇芬戰爭時期我國人民的這種厭戰情緒就已經暴露了。一度是斯大林的親近助手、擔任過聯共(布)政治局書記兼組織部書記的b·l’·巴扎諾夫就曾經企圖利用人民的這種情緒:他把被俘的紅軍戰士交給逃亡的白俄軍官指揮,讓他們去與蘇軍對峙,不是為了讓他們去戰鬥,而是為了讓他們去說服蘇聯軍隊。他的這一試驗由於芬蘭突然宣佈投降而未能進行到底。

蘇德戰爭爆發了。那是在進行過令人窒息的農業集體化十年之後,在烏克蘭發生大瘟疫六年之後(六百萬人死於瘟疫,這事竟沒有為比鄰的歐洲所發現!),在內務部的惡魔肆行暴虐四年之後,在釋出了有關生產的鐐銬性法規一年之後的事。這時國內各集中營裡總共關押著一千五百萬人,全體老年居民對革命前的生活仍然記憶猶新。在這種情況下,普通人民對於戰爭爆發的最合理、最自然的反應就是:可以端一口氣並且獲得解放了。最自然的感情就是:對本國政權的厭惡。所以,並不是因為我們的什麼「措手不及」或德國人的什麼「空軍和坦克部隊數量上的優勢」(順便說一下,當時蘇聯工農紅軍的各兵種在數量上都佔優勢)就能夠那麼輕而易舉地造成災難性包圍圈的。(在別洛斯托克和斯摩.稜斯克兩地各有三十萬人,在勃良斯克和基輔各有六十五萬名武裝的男子漢被圍殲了!)整條整條的戰線垮掉了,逼得各野戰軍倉皇向縱深潰退。「這是俄國曆史上一千年來從未有過的、大概也是任何一個國家和任何一次戰爭中從未見過的潰敗。而且那個一錢不值的政權也就轉瞬間癱瘓了,它的臣民們像離開一具耷拉著腦袋的屍體一樣急忙地躲開了它。(許多區委會、市委會在五分鐘之內就全被吹散了,這使得斯大林氣急敗壞。)一九四一年的這次震盪,本來是可以結束這個政權的(到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止,蘇聯一億五千萬人口中已經有六千萬不在斯大林統治下了)。難怪我們在斯大林的命令(一九四一年七月十六日,0019號)中聽到這樣的叫嚷;「在所有的(!)戰線上,都有大量(!)的人員甚至朝著敵人的方向(!)跑去,有的部隊剛一與敵人接觸就扔掉了武器!」(一九四一年七月初,被包圍在別洛斯托克的三十四萬俘虜中就有二十萬人投敵了!)斯大林認為情況十分危急,以致不得不在一九四一年十月電請邱吉爾速派英軍二十五個師團到三十個師團在蘇聯領土登陸。曾有哪一個共產黨員比這更喪魂落魄過?

看看這個時期計程車氣吧:一九四一年八月二十二日,第四三六步兵團團長科諾諾夫少校公開對全團人員說他要投到德國人一邊去,加入解放軍以推翻斯大林政權。他希望志願者跟他一塊走。這時他不但沒有遇到反抗,而且是全團都跟著他走了!三個星期之後,科諾諾夫在對方建立了哥薩克志願兵團(他本人就是頓河流域的哥薩克)。後來,當他到莫吉廖夫市近郊的戰俘營裡去招募志願兵時,全營五千名紅軍戰俘中就有四千名立即表示願意跟他去,但是他沒法全要。——同年,關在提爾吉特市附近俘虜營裡的蘇聯戰俘的一半人(既一萬二千人)簽署了一份宣告,宣稱現在到了把戰爭變為國內戰爭的時候。

我們也沒有忘記布良斯克州洛克奇地方的全民運動:他們在德國人到來之前就建立了不靠德國人的俄羅斯人自治機構,他們全州八個區一百多萬人口一直過著繁榮的生活。洛克奇人的要求是很明確的:成立俄羅斯人的民族政府;全佔領區的俄國人自治;宣佈俄國獨立,其國界應為一九三八年的國界;建立由俄國軍官指揮的解放軍。

頓河哥薩克村鎮的居民捧著麵包和鹽迎接德國人的到來。他們可沒忘記共產黨是怎樣把他們十六歲到六十五歲的男人一個不留地殺光的。

一九四一年八月,在盧加城十,列寧格勒醫學院學生馬丁諾夫斯基組織了一支游擊隊,主要成員是蘇聯大學生。目標是擺脫共產主義。一九四一年九月,在波爾霍夫城下,不久前的列寧格勒研究生魯特琴科中尉建立了一支由列寧格勒(瓦西里耶夫島)大學生及陷入包圍計程車兵們組成的同樣的反共部隊。但是德國人把這支部隊拉去當德軍服務隊用了。

一九四一年以前,蘇聯國民很自然地認為:外國軍隊的到來也就意味著共產主義制度的覆亡,外國軍隊的到來對我們來說不可能有別的意義。人們期待著一個能夠把他們從布林什維主義下解放出來的政治綱領。

難道走過了蘇維埃宣傳的密林,穿過了層層疊疊的希特勒軍隊之後,我們還能夠輕易地相信西方各盟國參加這次戰爭不是為了普遍的自由。而只是為了他們自己的、西歐一地的自由嗎?難道會相信他們只是為了反對納粹主義和更好地利用蘇軍的力重,將來如何就不聞不問了嗎?相反,我們會相信我們的盟國將忠於自由原則本身,將不會再把我們拋回最壞的專制下面去,這不是更加自然嗎?……不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我們曾為這些盟國出生入死,而它們當年卻置我軍的潰亡於不顧而急於保全自己。是有過這種經驗,但這個經驗過於嚴酷,以至於叫人心裡難以接受。

我們已經根據自身的體驗學會了不再相信任何蘇聯的宣傳了。因此,我們也就自然而然地不相信那些關於納粹分子想把俄國變為殖民地、想把我國人民變為德國人的奴隸的童話了,因為實在難以設想二十世紀的人類頭腦中還會有這般荒唐的想法。在沒有親身經歷之前是不可能相信這些的。還有,一九四二年在奧辛托爾夫成立了一支俄羅斯人的新編部隊,它募集到的志願兵遠遠超過部隊定額。在斯摩稜斯克地區和白俄羅斯,農民為了保衛農村,並且為了對付莫斯科指揮下的游擊隊的襲擊,自己組織起了「民警」隊,人數達到十萬人(後來德國人害怕了,禁止了他們的活動)。甚至到了一九四三年春天,弗拉索夫到斯摩稜斯克和普斯科夫兩地去進行宣傳活動時,還受到了普遍的歡迎。當時人們還在期待:什麼時候才能有我們自己的獨立的政府和獨立的軍隊呢?我有證據可以證明,當時普斯科夫州波熱列維茨區的農村居民是多麼歡迎駐在當地的弗拉索夫部隊,那個部隊不搶劫,不打罵,穿的是舊式俄軍制服,幫助農民收割莊稼。所以,這支部隊曾被當做俄國人自己的非集體農莊的政權。不少普通居民志願報名參加了這支隊伍(就像在洛克奇報名參加沃斯克博伊尼科夫的隊伍一樣)。這難道還不值得想一想嗎?他們有什麼必要這樣幹呢?他們並不是呆在俘虜營裡的呀!而且德國人是禁止弗拉索夫擴充隊伍的呀(德國人說:叫他們去當警察吧!)。直到一九四三年的三月,哈爾科夫市近郊的一個俘虜營裡還有人在宣讀關於(假的)弗拉索夫運動的傳單,其結果竟有七百三十名軍官簽名要求參加俄國解放軍!而且這是在他們經歷了整整兩年的戰爭之後,其中’戶少人還是斯大林格勒戰役中的英雄呢,包括一些師長、旅長和團政委在內!還應該指出,當時這個俘虜營裡的人是能吃得很飽的,因此,絕不是飢餓時的絕望迫使他們簽名的。(但是,這七百三十個簽名者中的七百二十二人竟然直到戰爭結束時也沒有被釋放出來並吸收他們參加活動,這足以證明德國人遲鈍到了什麼程度。)甚至到了一九四三年,還有許多萬人從蘇聯地區成群結隊地跟著退卻的德軍逃亡:人們就是不想留在共產主義統治之下!

我敢斷言:假如說我國人民在這次戰爭中即使是放過了一次哪怕從遠處朝著斯大林政府晃幾下槍桿子也好的機會,即使是放過了朝著生身慈父哪怕是揮揮拳頭、罵一聲孃的機會,那末,這個「人民」也可以說簡直是一錢不值,是由不可救藥的奴才所組成的人民。那麼,在上層呢?德國人那裡還曾經發生過軍事將領們的政變陰謀,可是我們這裡呢?我們的軍界上層分子都是些(直到今天還是)微不足道的、被黨的思想體系和利慾心所腐蝕了的人,他們已經不像別國軍人那樣儲存著本國的民族精神了。那些對這個政權奮起反抗、戰鬥的完全是下層人民,是士兵、農民、哥薩克。這是純粹的下層,這裡幾乎完全沒有逃亡的舊貴族、富裕階層的人士或知識分子參加。假如這一運動當時可以像戰爭開頭幾周那樣自由發展的話,那它必定會發展成為某種新的普加喬夫起義:按參加這次運動的階層的廣泛性和深度、人民對它的支援、清算官僚們的胡作非為的精神、領導力量薄弱而群眾自豪性強等方面來說,都可以這麼說。無論如何,自從十九世紀末期到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止,在俄國開展的知識分子的「解放運動」,雖然也虛偽地宣佈過為人民謀福利的目的,並且最終導致了「由二月到十月」的結果,但與這些自發的下層的運動相比,後者遠遠比它更具有群眾性,具有普遍人民性。但是,這些下層運動命中註定得不到發展,反而被打上一個可恥的烙印——「對我們神聖祖國仿背叛!」——而歸於覆滅了。

我們已經沒有興趣再對各種事件的社會意義作出說明了,因為在我國對此是可以隨心所欲、信口雌黃的。同里賓特洛甫和希特勒簽定的友好條約是怎麼回事?莫洛托夫和伏羅希洛夫兩人在戰前那種神氣活現的樣子是怎麼回事?接著就是使人震驚的昏庸無能、準備不足和指揮失策(再加上政府懦怯地偷偷逃出了莫斯科!),而且把幾十萬幾十萬的軍隊丟在包圍圈裡。所有這一切難道都不是對祖國的背叛嗎?!這些行為造成的後果不是嚴重得多嗎?為什麼我們卻讓這些叛徒們至今仍然在格拉諾夫斯基大街的豪華公寓裡養尊處優呢?

啊!如果能使我國的所有劊子手和所有叛徒,從最……的到最……的都坐到被告席上去,那麼,被告席該有多長、多長、多長啊!

對於有傷大雅的問題,我們這裡向來是避不作答的。代替回答的是,反過來對著我高喊:

「那麼,原則呢?!還要不要原則?!難道一個俄國人為了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即使是他認為正確的目的,就有權利依靠德國帝國主義的幫助嗎?!何況是正在同德國帝國主義進行無情戰爭的時候?!」

這倒的確是個關鍵性問題:為了達到你認為是崇高的目的,你可以去利用正在同俄國進行戰爭的德國帝國主義的支援嗎?

今天,人們無疑會異口同聲地高喊:不行!不行!不行!

那麼,請問,當年從瑞士開往瑞典而且(現在我們才知道)還曾經繞道柏林的、封上鉛印的德國車廂又是怎麼回事呢?那時候,從孟什維克人到立憲民主黨人的報紙和刊物都曾叫喊:不行!不行!但是布林什維克們卻解釋說;這是可以的,指責這一點甚至是可笑的。況且,還不只是那一節車廂吧?!一九一八年夏天,布林什維克從俄國開出去多少車廂啊!那些都是裝滿了各種食品和黃金的車廂,而且全都送進了德皇威廉的血盆大口!「要把戰爭變為國內戰爭!」——這個口號本來是列寧首先提出來的嘛,是他早於弗拉索夫分子提出的。

「但是,目的呢?那是為了什麼目的呀?!」

噢,你說說是為了什麼目的?你們宣佈的那些目的現在到哪兒去了呢?……

「可那是威廉呀!是普通的德皇凱撒,小凱撒呀!他可不能同希特勒相比!而且當時的俄國政府是什麼政府?是臨時政府

可是,不要忘記,我國的報刊在戰爭的狂暴中談到凱撒時,不也是除了「殘暴的」、「嗜血成性的」這類字眼外沒有用過別的嗎?而談到凱撒計程車兵時我們則是這樣拼命喊叫的:「他們殘暴成性,竟用石頭敲碎孩子們的腦袋!」不過,就算是凱撒吧,情況也還是一樣的。況且,臨時政府也並沒有成立過肅反委員會,沒有向人們的後腦勺開槍,沒有把人們關進勞改營,沒有趕進集體農莊!臨時政府也不同於斯大林政府。

即使如此,也只是以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苦役營裡字母表名單上的囚犯批成批地死去,這並沒有使某個人動心。只不過是戰爭結束了,不再需要這種恐怖手段了,也不會再出現偽警察了;需要勞動力,而苦役營裡的勞動力卻在白白地死去。所以,才從一九四五年開始不再把政治苦役犯住的工棚當作牢房了:白天允許開啟門,馬桶可以拿到廁所去,苦役犯們可以自己去醫務室看病,而去食堂的時候則要他們跑步去——可以振奮精神嘛!那些盤剝政治犯的刑事犯們被送走了,從政治苦役犯中間挑選出一些人來從事輔助性勞動。後來,又允許他們和親友通訊,每年兩次。

到一九四六一四七年間,苦役營和勞改營的界線已經相當模糊了:有些勞改營的工程技術領導不懂得政治,他們為了完成生產計劃而開始(至少是在沃爾庫塔營裡開始了)把一些有技術專長的政治苦役犯調撥到普通勞改點去勞動,在那裡,這些苦役犯除了身上佩帶著號碼之外就沒有別的不同之處了。同時又把普通勞改營裡的一些人塞到苦役營來補充勞力之不足,當牲口使用。

這樣,那些只會抓生產而不懂政治的勞改營頭頭們便險些把斯大林恢復苦役刑的偉大思想給葬送掉。可是,正在這時,一九四八年,斯大林及時地想出了辦法——把刑事慣犯和普通犯這些社會親近分子,與觸犯刑法第五十八條的不可救藥的社會異己分子分別關押;

這也是為了「鞏固後方」而提出來的一個更加偉大的意圖的一部分(由此也可以看出,斯大林已經在準備即將到來的另一次戰爭了)。建立起了一批特種勞改營。為特種勞改營制定了一套特別條例,這條例比原先的苦役營稍微寬大些,但比一般勞改營卻要嚴厲得多。

為了有所區別,這些勞改營的名稱不用地名,而是給它們取了一些富於幻想的有詩意的名字。建立了諸如:諾里爾斯克的戈爾拉格(即山地營),科雷馬河上的別爾拉格(即沿岸營),英塔河上的敏拉格(礦物營),伯朝拉河上的列奇拉格(即河流營),波奇馬的杜布洛夫拉格(即柞木營),泰謝特的奧澤爾拉格(即湖泊營),哈薩克的斯捷普拉格(即草原營),彼斯強拉格(即沙地營)和魯格拉格(即草地營),克麥羅沃州的卡梅施拉格(即蘆葦營)等等。

勞動改造營裡傳開謠言了,說是要把第五十八條囚犯送到特種勞改營去消滅掉(當然,不論是將要執行任務的人,還是將被消滅的人,誰都十分清楚:要這麼幹的話,根本不需要什麼重新宣判之類的程式)。

頓時,登記分配處(烏勒契)和契卡行動處都忙碌起來了:他們得編制各種秘密名單,送到某處去審查、協商。不久就開來了一列列紅色列車,調來幾連佩帶紅色領章、配備著衝鋒槍、警犬和小錘子的精壯士兵擔任押解任務。隨後便是按名單叫人了。那些被點名的人民敵人就無可挽回地斷然被帶出工棚,起解到遙遠的地方去。

但是,犯第五十八條的人並沒有全被叫出去。只是到了後來,人們對許多熟人的情況作了比較之後,才明白留在普通勞改營裡和普通犯們呆在一起的是些什麼人;這些都是按第五十八條第10分條判刑的人,即犯有一般反蘇宣傳罪的人,也就是沒有對任何他人講過、沒有共犯的,在犯罪時處於忘我狀態的單個犯人(儘管無法設想會有這樣的「煽動者」,但確實有幾百萬人正是根據這條罪狀被判刑、被立案的。現在這些人留在古拉格群島的老勞改營裡)。只要煽動者是兩個人或三個人在一起的,只要他們曾經有過哪怕一點點互相傾聽、呼應或唱和的傾向,那麼,對他們就有「添秤」,即可以對他們適用刑法第五十八條第11分條的「集團條款」,因而他們如今也就得作為反蘇組織的發酵劑而被送往特種勞改營去了。至於那些背叛祖國的人們(適用第五十八條第1分條之甲、乙兩項的),資產階級民族主義分子和分立主義分子(適用第五十八條第2分條的),世界資產階級代理人(第五十八條第4分條)、間諜(適用五十八條一6)、破壞分子(五十八一月、恐怖分子(五十八一8)、暗害分子(三十八一9)以及經濟方面的怠一二者(五十八一14)等,當然都被送走了。他們中間還很方便地夾雜進了一些德國人俘虜(敏營的)和日本人俘虜(奧澤爾營的),那是打算在一九四八年之後繼續把這些人留下來的。

同時,知情不報者(適用第五十八條第12分條的)和敵人的幫兇(適用五十八一3)都留在普通勞改營裡了。相反,被控通敵的政治苦役犯則全部同其他人一起押送到特種營去。

這種區分還具有比我們所描述的更深刻的含義。根據某些至今還不清楚的特徵,把某些判刑二十五年的女叛國犯(例如在翁日營裡)也留在了普通勞改營裡。有些地方的勞改營關押的全是犯第五十八條的囚犯,包括弗拉索夫分子和偽警察,但卻又不叫做特種勞改營,那裡的囚犯們也不佩帶號碼,但是管理制度卻異常嚴峻(例如:伏爾加河的薩馬爾河灣處的紅色葛令卡;哈卡斯自治州希林區的土依姆營;南庫頁島營等)。這些營裡的管理極其嚴厲,生活一點也不位元種勞改營裡輕鬆。

這是一次對古拉格群島進行的偉大分割。為了避免將來再把它混雜起來,還特別規定:從一九四九年起,每一個新炮製出來的「群島」居民,除了法庭的判決書之外還必需拿到一張被關押的「決定」(國家安全委員會州分局和檢察機關的聯合決定),上面要註明該把這隻小羊關在什麼樣的勞改營裡。

這樣,就像為了長出新芽而正在死去的種子一樣,斯大林播下的苦役刑的種子就在特種勞改營裡露出了新芽。

紅色囚犯列車沿著祖國和「群島」之間的斜線把一批批新人員帶走了。

而在英塔河上,人們想出的辦法卻更簡便:只要把這個畜群從一些大門趕進另一些大門就行了。

契訶夫曾經抱怨過,說我們國家沒有給「什麼是苦役刑以及它為什麼是必需的」這個問題下過定義。

可那是文明的十九世紀的事呀!在我們這穴居的二十世紀中葉,我們根本就不想去理解什麼又苦役刑,也不需要什麼定義。既然老爺子已經這樣決定——這也就是全部「定義」了。

於是我們就都得心領神會地不住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