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重要的是實質——那麼,現在就到了應該安幹一般勞動、安於破衣爛衫、安於磨破手皮、安於較少和較壞的麵包的時候,也許還到了應該安於……死亡的時候。但是隻要活著,就要驕傲地把你痠痛的脊樑挺直。只有當你不再害怕威脅、不再追求獎賞以後,你在主人們的獵頭鷹眼裡才會變成最危險的人物。因為他們還有什麼別的法子治住你呢?
你開始覺得,一邊抬著一筐垃圾(抬石頭則另當別論!)一邊跟你的勞動夥伴談論電影對文學的影響,很有樂趣。你開始覺得,在用空的灰漿槽上坐下來,挨著自己砌好的牆抽口煙,很有樂趣。如果工長路過,瞄一眼你的砌縫,瞧一瞧基準線說:
「是你砌的?挺齊整嘛。」
這堵牆對你有屁用,你也不相信它能使人民的幸福的未來早到一天,但是你這可憐的衣衫襤縷的奴隸這時在你親手創造的產品旁邊也不由得暗自粲然一笑。
無政府主義者的女兒加利婭·維涅季克託娃在衛生科當護土。但她看出,這裡不是給人治病的地方,而是個人的安樂窩。她倔犟地自己跑去幹一般勞動,拿起了大錘、鐵鍬。她說這使她在精神上得救了。
好人吃麵包乾也能健康,壞人吃大魚大肉也不頂事。
(話倒說得在理,但是如果連麵包幹也沒有呢?……)
只要你一旦放棄了「不惜任何代價活下去」的目標,走上安祥和純樸的人們所走的道路,不自由的生活就會開始令人驚奇地改變你原來的性格。朝著你完全沒有意想到的方向改變它。
你可能覺得,在這個地方,人的心中越來越增強的應當是兇惡的感情、腹背受敵者的惶亂、無物件的仇恨、激動、神經質,可是連你自己都沒有覺察到,不自由的生活怎樣隨著時間的不知不覺的流逝在你心中培育出完全相反的感情的萌芽。
你曾是生硬而急躁,你經常是匆匆忙忙,你的時間經常不夠。現在把它綽綽有餘地交給了你。你被它填得飽飽的,前前後後,要多少月有多少月,要多少年有多少年。你的血管裡充溢著起鎮定作用的甘露——耐心。
你在向上……
你以往對誰都不原諒,你無情地譴責,又無節制地頌揚。現在諒解一切的溫和態度成了你的不絕對化的見解的基礎。你既然知道了自己是軟弱的,也就能理解別人的軟弱。你又能驚服於別人的力量,又有向他借鑑的願望。
腳下的石塊沙沙作響,我們在向上……
自制力的裝甲一年年把你的心臟和全身皮膚裹緊。你不急於提問,不急於回答,你的舌頭喪失了做細微顫動的彈效能力,你的眼睛不再為好訊息而進出歡樂的火花,也不再困痛苦而黯然無光。
因為你還需要核實這究竟是不是真的。你還需要弄清什麼是歡樂,什麼是痛苦。
尋得了什麼,不要高興;喪失了什麼,不要哭泣!現在這成了你的生活守則。
你的原來乾枯的靈魂由於苦難而變得滋潤。你即使還不會按照基督教義去愛你的鄰人,但你正在學會愛你的親人。
愛牢獄生活中圍在你身邊的精神上的親人。我們當中多少人會承認:正是在牢獄中我們才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真正的友誼!
也愛你以前生活中曾圍在你身邊的血統上的親人。他們曾那麼愛你,而你卻對他們作威作福……
反省你以前的全部生活!回想你做過的一切壞事,可恥的事,想想現在能不能糾正?——這就是你的思想的必然收穫和永無止境的方向。
不錯,你被投人監牢是無妄之災,你面對國家和法律是無過可悔的。
但是面對自己的良心呢?面對個別的人呢?……手術後,我躺在勞改營醫院的外科病房裡。我一動也不能動,我覺得熱,又怕冷,然而我的神智並沒有模糊。我感激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科恩菲爾德大夫,他坐在我床邊,對我說了整整一個傍晚的話。電燈關掉了,免得刺激我的眼睛。病房裡就只有他和我,沒有別人。
他以熱烈的口吻長時間地向我講述著他由猶太教改奉基督教的故事。他的改變信仰是由和他同牢房的一個有文化教養的、像普拉東·卡拉塔耶夫似的性情和善的小老頭促成的。我驚異於他的新人教者的忠誠、他的言詞的熾烈。
我們彼此並不熟悉,他也並不負責治我的病。他只不過是在這裡找不到人談心。他性情溫和,彬彬有禮。我在他身上沒有看出任何劣點,對他的事也一無所知。然而我對一件事存有戒心,科恩菲爾德已經兩個月把自己囚禁在工作地點,不出醫院的工棚,避免在營區裡行走。
這表示他害怕被人宰掉。我們勞改營裡最近很流行這種作法——拿刀子捅眼線。這很有效果。但是誰能保證挨刀子的單單是眼線?有一個犯人被殺顯然是因為有人報卑鄙的私仇。因此科恩菲爾德把自己囚禁在醫院絲毫不能證明他是一個眼線。
已經很晚了。全醫院的人都睡了。科思菲爾德這樣結束自己的話:
「您知道,一般地說,我確信人世生活中降臨到我們頭上的任何懲罰都不是平白無故的。表面上,它的降臨可能與我們真正犯下的那個罪過無關。但是如果把你的一生仔細地檢查一遍,深入地想一想,我們總會找出使我們今天遭受打擊的我們所犯下的罪。」
我看不到他的面孔。從窗戶透進來的只是營區微弱燈光的返照和走廊裡的電燈射在房門上的黃色光斑。但是他的聲音中發出的如此神秘的見解使我不寒而慄。
這是鮑里斯·科恩菲爾德最後的言語。他無聲息地通過靜夜的走廊走進鄰近的一間病房,在那裡睡下。所有的人都入睡了,他已經再找不到可以說一句話的人。我自己也入睡了。
早晨,我被走廊上的奔跑和沉重腳步聲驚醒:衛生員抬著科恩菲爾德去手術室。他在睡夢中被人用灰泥匠的小錘在顱骨上砸了八錘(我們這裡通常利用剛打起床鈴、工棚門開啟了但人們還沒有起床的時機殺人)。他死在手術檯上,根本沒有醒過來。
科恩菲爾德留在人間最後的話竟成俄語。這些話是對我說的,從而像遺產一樣留給了我。這樣的遺產並非抖抖肩膀就甩得掉的。
但是此時我自己也成長到了產生類似的思想的水平。
我本來傾向於賦予他的話以生活的普遍規律的意義。可是這樣做便會陷入一個難題。這樣做你就得承認那些遭到比監禁更殘酷的懲罰——被槍斃、被燒死的都該是超級的惡一(而實際上……遭到最兇狠的懲辦的正是一些無辜的人。)關於我們的那些明擺著的折磨者又該怎麼說?為什麼命運不懲罰他們?為什麼他們至今還在享福?
(對此唯一的答案只能是:人世生活的意義並不像我們習慣認為的那樣在於享福,而在於……靈魂的昇華。從這個觀點來看,我們的折磨者受到了最可怕不過的刑罰:他們正在變成豬,他們脫離人類而向下墜落。從這個觀點來看,今日承受刑罰的,正是有昇華的希望者。)
但是科恩菲爾德最後的話中確有一些扣人心絃的東西,對於我自己說來,我是完全接受的。許多人也會接受它們,作為對自己的箴言。
在我被監禁的第七年,我對自己的一生做了足夠的回顧和檢驗。我終於懂得了我為什麼會得到了這一切:監獄以及補充監獄之不足的——惡性腫瘤。如果連這樣的懲罰都被認為是不夠的,我也決不會抱怨。
懲罰嗎?但是——誰給的?
你們想想吧——誰給的?
我在科恩菲爾德走向死亡之前停留過的那間手術後特別病房裡躺了很久,而且一直是一個人。在失眠的夜晚我懷著驚異的心情思索著我的一生和我一生的轉折。按照我在勞改營中的慣用辦法,我把自己的思想編成押韻的短句以便於記憶。現在最正確的是把一個題在被一場暴動的餘波所震撼著的勞改營的醫院裡的病人的心聲,照原樣抄錄在下面:
究竟在什麼時候——我
將善的種子丟棄得不剩一顆?
畢竟我的少年時代
在你神殿的讚歌中度過。
書中的奧理光輝閃灼,
把我高傲的大腦穿射。
世界的秘密已為我掌握,
人世的命運像蠟似地任我捏塑。
血在沸騰——血波的拍擊
在前方閃耀著異彩。
沒有轟響,一片死寂,
信仰大廈在我胸中崩壞。
通過有與無之間的山顛,
跌倒,抓緊絕壁的邊緣。
回顧往昔的生活,
心頭髮出感激的震顫。
既非明智屯不是期望,
照亮了它每一個曲折。
那是神意的寧靜的光華,
但它事後才讓我悟徹。
如今以賜還我的王杯,
自起生命之水,
宇宙的主啊!我又重新信仰!
我雖曾將你背棄,你卻與我同在。
回顧往昔,我看到在我全部有意識的生活中,我既未能理解我自己,也未能理解我的追求。明明是禍,我卻長久地認為是福。一向的努力從來是南轅而北轍。但正如海水的來潮把無經驗的洗浴者推倒並拋上海岸一樣,災禍的打擊也使我渾身痛楚地跌回堅實的地面。只是因為這樣我才得以走上了我一直想走的那條道路。
命運只許我用壓彎的、幾乎要折斷的脊背從獄中年代裡馱出一條這樣的經驗;人是怎樣變成惡人和怎樣變成好人的。在少年得志的迷醉中我曾覺得自己是不會有過失的,因而我殘忍。當大權在握時我曾是一名劊子手和壓迫者。在我窮兇極惡的時候我確信我在做好事,我有頭頭是道的理由。只有當我躺在牢獄裡黴爛的麥秸上的時候心裡才感覺到善的第一次蠕動。我逐漸發現善與惡的界線並不在國家與國家之間、階級與階級之間、政黨與政黨之間,——而是在每一個人的心中穿過,在一切人的心中穿過。這條線在移動,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擺動;·連被惡佔據了的心中也保持著一小塊善的陣地。連在最善的心中仍保留著一個……尚未剷除的惡的角落。
自那以後我終於懂得了世間一切宗教的真諦:它們是與存在於(每一個)人內心的惡作鬥爭的。世界上的惡不可能除盡,但每個人心中的惡卻可以束縛。
自那以後我終於懂了歷史上一切革命之虛妄:它們只消滅各自時代的惡的體現者(而在匆忙擾亂中也不加分辨地消滅著善的體現者)——至於被更加擴大了的惡的本身,它們卻當做遺產繼承下來。
紐倫堡審判應當歸入二十世紀的榮耀:它殺的是惡的思想,而對感染上這個思想的人劫殺得很有限。(當然這不是斯大林的功勞,照他的意思恐怕應當少講點道理,多砍點人頭?)如果到了二十一世紀人類還沒有炸爛了自己和窒息了自己,或許這個趨向終能取得勝利?
而如果它不能取勝的話,那麼整個人類歷史都將是空虛的原地踏步,沒有絲毫的意義!如果這樣的話,我們現在正朝哪裡運動?為什麼要運動?用棍棒打敵人——這是穴居野人也會做的事。
「認識你自己!」對自身的罪過、失算和錯誤進行觸及痛處的思索最能促進我們諒解一切的覺悟。在這樣的思索中繞過了幾個艱難的、需要走許多年的圈子之後,每當別人對我說起我國大官們的冷酷、我國劊子手們的殘忍,我總回想帶著大尉肩章的我,回想我的炮兵連在戰火紛飛的東普魯士土地上的進軍。於是我說:
「難道我們——比他們好嗎?」
當別人在我面前怨恨西方鬆鬆垮垮、缺乏政治遠見、四分五裂和張是失措的時候,我也總是提醒:
「我們在沒有經歷過群島以前,難道比他們堅定些嗎?思想上強硬些嗎?」
因此當我回顧自己被監禁的年代時,有時會說出一句令周圍的人吃驚的話:
——祝福你,監獄!
列夫·托爾斯泰曾夢想被投入監獄,他是對的。這位巨人從某一時刻起開始涸竭了。他真的需要監獄,正像乾旱需要一場暴雨!
所有描寫監獄,但本人沒有在那裡蹲過的作家都認為自己的任務是對囚犯表同情和詛咒監獄。我……在那裡蹲過足夠長的時間,我在那裡培育過自己的靈魂,我卻要毫不猶豫地說:
——祝福你,監獄!感謝你進入了我的生活!
(然而從墳墓中傳來了對我的回答:你說這話倒是不錯,因為你是從那裡活著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