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改變命運

在這個野蠻的世界裡要保護自己是不可能的。罷工——是自投死路。絕食——是徒勞無益的。

至於丟掉性命,那總是有時間的。

囚犯還剩下什麼出路呢?衝出去!去改變命運!(犯人們還把逃跑稱作「綠色檢察長」。這是他們中間唯一得人心的檢察長。同其他檢察長一樣,他使許多案件保持原狀,甚至變得比原來更加嚴重,但有時也把人乾脆痛快地釋放。它是——綠林,它是——叢莽。)

契柯夫說:如果因犯不是一個在任何情況下都處之泰然的哲學家(或者這樣說:他可以超然物外凝神沉思),那麼他就不能也不應當不想逃跑!

不應當不想!——這是自由心靈的命令。誠然,群島的土著們遠不是這樣的人,他們要馴順得多。但是,就在他們中間也總有一些正在考慮逃跑或者眼看就要逃跑的人。到處經常發生的逃跑,即便是不成功的,也是犯人的能量並沒有耗盡的確鑿的證明。

這是一個營區。它戒備森嚴:柵欄結實,區前警戒地帶可靠,瞭望塔分佈適當——每一個地點都在視界和射界之內。但當你想到你註定要在這塊圈起來的巴拿大的地面上死去,你難受得不知如何是好。那為什麼不去碰碰運氣呢?——不衝出重圍去改變一下命運呢?特別是在開始服刑的時候,在頭一年,這種衝動往往是強烈的,甚至是莽撞的。頭一年一般說是決定囚犯整個前途和整個精神面貌的時期。以後,這種衝動就不知怎地逐漸減弱下來。你已經說不準在外面生活對你是否更重要些。把你同外部世界聯絡起來的線索變得無力了,精神的火焰燃燒殆盡了,於是人就鑽進了勞改營的挽具。

在勞改營的全部存在期間,看來逃跑是發生過不少起的。這裡有一些偶然得到的資料:光是一九三o年三月從蘇俄的監禁場所就逃跑了一千三百二十八人。(在我們社會里怎麼沒有聽到這事,一點聲息也沒有!)

由於群島在一九三七年以後的大擴充套件,特別是戰爭年代有戰鬥力的警衛隊員都被調去前線以後,看押上越來越感到困難,甚至連那惡意想出來的自我警衛的做法,也不總是能使管理人員擺脫困境。同時他們卻想從勞改營儘量多取得一些經濟利益、產品、勞力——這就迫使勞改營(特別是伐木場)擴大範圍,把派遣點和派遣分點東一個西一個地設到荒無人煙的地方去——而對它們的警衛就越來越變得有名無實,形同虛設。

在烏斯特維姆勞改營的某些派遣分點在一九三九年就已經沒有隔離區,而只有一些木樁柵欄或籬笆,並且夜間沒有任何照明!——換句話說就是夜裡根本沒有人阻止犯人離營。在這個勞改營的懲戒勞改點上,甚至到森林中去出工的時候,整個犯人作業班也只有一名步兵押解。當然他怎樣也看不牢。因此,那裡在一九三九年夏天就逃跑了七十人(有一個甚至一天逃了兩次:午飯前和午飯後!),不過,其中六十個人都回來了。其餘的人則沒有訊息。

但那是在荒涼地方。而在莫斯科,在我親眼目睹下就發生了三起很容易的逃跑:一個年輕的竊賊從卡盧加關卡的勞改工段大白天鑽進了建築工地的柵欄(而且照他們的好吹牛的習慣,過了一天後,往勞改營寄去了一張明信片:說是正往索契去並請向勞改營長官轉致問候);從植物園附近的馬爾芬諾的小勞改營逃走過一個姑娘(關於這事我已寫過),還有一個年輕的普通犯從那裡跳上了公共汽車直坐到了市中心,誠然,對他是根本不加看押的:國家安全部的警犬們注意力全對準了我們,對於丟掉一名普通犯則毫不在乎。

大概,古拉格經過計算後確信了容許每年流失一定百分比的犯人要比在成千上萬的全部島嶼上建立真正的嚴格警衛便宜得多。

何況他們還信賴某些把土著們牢牢地束縛在原地的無形鎖鏈。

其中一條最牢固的鎖鏈就是普遍的垂頭喪氣,完全屈從於自己的奴隸地位。五十八條的犯人也好,普通犯也好,幾乎都是一些有家室的愛好勞動的人,他們只有合法地、根據命令並得到長官的贊同才能表現出勇敢精神來。即使被判坐五年和十年牢,他們也不能設想現在怎能單獨地(集體地就更不用說了!……)起來爭取自己的自由,與國家(自己的國家)、內務機關、民警、警衛、警犬站到對立地位;就算幸運地跑掉,以後怎能靠假身份證、用假姓名過日子,如果在每條十字路口都會檢查證件,如果從每個門縫裡都有懷疑的眼光注視著過路行人。勞改營裡的普遍情緒是:你們拿著槍直挺挺站在那裡盯著我們幹嗎?就是你們完全走光,我們也不會往什麼地方跑:我們又不是罪犯,我們為什麼要逃跑?我們過上一年就會獲得自由!(大赦……)k·斯特拉霍維奇講述說,一九四二年他們的列車在解運到烏格利奇途中遭遇到了轟炸。押解隊東奔西散了,而犯人們知哪裡也不逃跑,等待著押解人員回來。許多人都會講出像卡爾拉格奧爾套分營一個會計所遇到的情形;派他帶著支出報告到四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去——有一名押解員跟著他。回來路上他不僅不得不用大車拉著這個喝得爛醉如泥的押解員,而且還要特別保護好他的槍支,使這個混小子不致因丟槍而受到審判。

另一條鎖鏈是——乘風狀態,勞改營的飢餓。雖然正是這種飢餓有時促使一些絕望的人邁進泰加林,希望在那裡多少要比勞改營裡吃得飽些,但飢餓也使他們身體衰弱,無力遠走,同時也不能積聚起路上的食物儲備。

還有一條鎖鏈是——新刑期的威脅。政治犯逃跑的,仍依五十八條再給十年(逐漸摸索到,在這種場合最好給五十八一14,即反革命怠工)。盜竊犯們雖然給的是82款(單純逃跑),並且總共只有兩年,但在一九四七年以前,他們因犯盜竊、搶劫罪得到的也不超過兩年,因此分量不相上下。而且勞改營是他們的「老家」,在勞改營裡他們不捱餓,不工作——他們的直接打算不是逃跑,而是坐滿刑期,何況他們總是能夠享有優待和大赦。逃跑對於盜竊犯說來,只是強健的身體吃飽了飯的遊戲和難以克忍的貪婪的爆發:玩樂、搶劫、縱酒、強姦、炫耀。他們中間認真逃跑的只有那些判了重刑的武裝匪徒和殺人犯。

盜竊犯們很喜歡把自己從來也沒有實行過的逃跑謊說成真有其事,或者把實行過的逃跑大肆渲染。他們會講給你們聽,「印度」(盜竊犯們的工棚)是怎樣得到流動獎旗的,那是因為過冬的準備工作做得好——在工棚外厚厚地培了一圈上,而這是他們挖了地道並把土公然放在長官們面前。不要相信!——整個「印度」既不會逃跑,他們也不想去費勁挖掘,怎麼省勁怎麼便捷他們就會怎麼幹,而且長官們也不會那麼愚蠢,不去瞧瞧他們是從哪裡取土來的。—一有十次前科的竊賊科爾津金,受營長信任的管理員,確實穿上一身講究的衣裳走掉過,並且確實把自己說成是助理檢察長,但是他補充說,他同一名追捕逃犯的特派員(有這樣的)在一家農舍裡過了一夜,夜裡偷了他的制服、武器、甚至警犬—一往後就自稱為行動特派員。這是徹頭徹尾的撒謊。盜竊犯在自己的虛構想象和故事中總是要打扮得比實際上英勇些。

還有,把犯人們拴住的——不是隔離區,而是不加看押。那些被看管最松的、得到這種寬容的犯人——上下工背後沒有刺刀跟著,有時還可以拐到外面的村莊去一趟——他們很珍惜自己所受的優待。而在逃跑後,這種優待就被剝奪了。

群島的地理條件也是逃跑時難以逾越的障礙:這些一望無際的積雪荒原或沙漠、凍土帶、泰加林。科雷馬雖然不是個島嶼,但比島嶼更不好辦:一小塊割裂開來的土地,從科雷馬往哪裡跑呢?只有出於絕望才會從這裡逃跑。誠然,過去某個時候亞庫梯人對犯人很好並擔保說:「以九個太陽為證——我把你送到哈巴羅夫斯克去。」果真駕起鹿橇把他們送走。但後來逃跑出來的盜竊犯們開始搶劫亞庫梯人,於是亞庫梯人就改變了對逃犯的態度,把他們交了出去。

受到當局鼓勵的周圍居民的敵對態度,成了逃跑的主要障礙。當局對捕獲逃犯的人不吝重賞(這何況也是一種政治教育)。因此,居住在古拉格周圍地區的少數民族逐漸習慣地認為,抓到一名逃犯——這就是過節,就是發一筆財,這好似一次順利的狩獵,或者好似找到一小塊貴重金屬。對通古斯人、科米人、哈薩克人,付給麵粉、茶葉,在靠近人煙稠密的地方,佈列波洛姆和翁日拉格附近的伏爾加河中下游左岸的居民,每捕獲一名逃犯給兩普特麵粉、八米布匹和幾公斤鹹鯡魚。在戰爭年代,用別的辦法是搞不到鹹鮮魚的,所以當地居民也就把逃犯稱作「鹹鯡魚」。例如,在舍爾斯特卡村,每當出現一個陌生人的時候,孩子們就跑著齊聲叫喊:「媽媽!鹹鯡魚來了!」

地質工作者們怎樣呢?這些開發荒無人煙的北方的先驅者,這些勇敢的長著大鬍子、穿著高簡皮靴的英雄們、傑克·倫敦的心靈們怎麼樣呢?逃犯把希望寄託在我們的蘇聯地質工作者身上是不妙的,最好還是不要走近他們的篝火堆。列寧格勒的工程師阿勒羅西莫夫,在「工業黨」水流中被捕並得到了十年,於一九三三年從尼瓦格萊斯勞改營逃跑出來。他在泰加林中躑躅了二十一天,一遇見地質工作者們真有說不出來的高興!可是他們卻把他帶到了居民點,並交給了工會委員會主席。(也要理解地質工作者們;他們不是單獨行動的,他們彼此間害怕告密。如果逃犯真的是個刑事犯、殺人犯呢?——夜裡把他們也宰了呢?)

逮住的逃犯如果已被殺死,就把他扔在勞改營食堂近旁,讓他帶著化膿腐爛的傷口幾晝夜躺在那裡——好使犯人們對自己的清水爛菜湯看得更重些。如果抓住話的,就讓他站在門崗旁邊,交接班時嗾使狗去咬他(狗聽號令會掐死人,會咬人,也有的只會撕破衣服,利得精光)。還可以在文化教育科寫塊牌子:「我逃跑,但狗把我逮住了」,掛在捕獲的逃犯脖子上,在勞改營遊行示眾。

如果打他——那就必得把腰子打落。如果套上手銬,那就必得讓腕關節終生失去知覺(索羅金,伊夫傑爾拉格)。如果關禁閉,那非等他得上結核病不放出來(內羅勃拉格,巴蘭諾夫,一九四四年逃跑,在遭到押解隊毒打後開始吐血,三年後摘除左肺)。

拷打和殺死逃犯,說實話,在群島上是與逃犯作鬥爭的主要形式聲如果長久沒有發生逃跑,有時甚至要捏造出逃跑來。一九五一年在德賓金礦(科雷馬)某次允許一群犯人去採摘漿果。三個人走迷了道,沒有回去。勞改營長官彼得·洛馬加上尉就派出了一些追捕打手。那些人就向著三名熟睡的人放出了警犬,隨後槍殺了他們,然後用槍托擊碎腦袋,把他們變成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腦漿都流了出來—一就這樣用大車把他們拉到了勞改營。在這裡,由四名因犯代替馬匹拉著大車經過排好的隊伍。洛馬加宣佈:「瞧,對每個逃犯都將這樣處理!」

在這種種情景面前誰能在自己身上找到不顧死活的勇氣,不戰慄一下呢?——走吧!——走到底吧!—一說得容易,走到哪裡去呢?那裡,當逃犯終於到達了夢寐以求的預定地點的時候,有誰不怕受牽連,會來迎接你,把你藏起來、保護起來呢?只有那些盜竊犯們外面有約定的「快樂窩」在等待著,而對於我們這些五十八條的犯人們說來,這種住宅被稱作接頭地點,這幾乎是一種地下組織。

瞧,阻止逃跑的障礙和陷阱有多少呀!

但是,絕望的心靈有時並不權衡得失。他看到,河水在流,河裡漂著一段原木——一於是就縱身一跳!漂流吧!奧爾強勞改營的維亞切斯拉夫·別茲羅德內依剛出醫院,身體還很弱,就駕著兩根聯結在一起的原木,順印迪吉爾卡河逃走了——一到北冰洋去!到哪兒去?他抱的是什麼希望呀?不好說他是被逮住的,他是在公海上被揀起來的,經由冬季的道路,又被送回奧爾強,進了住過的那個醫院。

不是每一個沒有自動返回勞改營的、沒有活著給押回的、死了給運回的犯人,都可以說是他已經走掉了。他也許只是沒有在勞改營裡不自由地慢慢拖死,而是像野獸一樣自由地死在泰加林裡。

當逃犯與其說是逃跑不如說是徘徊,並且後來自動返回的時候,——勞改營的行動特派人員甚至可以從他們身上得到好處:可以不費勁地給他們套上第二個刑期。如果好久不發生逃跑,那就設個圈套,授意某個眼線拼湊一夥犯人「逃跑」——然後再把他們都關起來。

但是,一個認真逃跑的犯人很快也會變成非常可怕的人。有的為了使警犬迷失方向,在自己身後點火焚燒泰加林,大火在幾十公里的面積上連續燃燒了好幾個星期。——一九四九年在威斯良國營農場附近的牧場上扣留住一名背囊裡裝著人肉的逃犯:他殺死了一個路上碰到的美術家,那是一個免除看管的五年刑期的犯人,從他身上割下肉來,但沒有時間把肉煮熟。

一九四七年春天,在科雷馬,在艾爾根附近,兩名押解人員押送著一隊犯人。突然,一個犯人事先並沒有同誰商量,巧妙地、單個地襲擊了押解人員,解除了他們的武裝,並把兩人都槍殺了。(不知道他的姓名,原來是個不久前的前線軍官。沒有在勞改營中失去勇氣的前線軍人的稀有而鮮明的例子!)勇敢的人向全隊宣佈,他們自由了!但犯人們驚恐萬分,誰也沒有跟他走,大家坐在原地等候新的押解隊到來。前線軍人數落了他們一頓——但徒勞無益。於是他就拿起了武器(三十二發子彈,「三十一發是給他們預備的!」),一個人走了。他還打死打傷了幾名追捕人員,用那第三十二顆子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如果所有的前線軍人都那麼行事,也許群島就會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