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砰—砰—砰……」

你說了!你說了!而魔鬼就只需要一個字!一張白紙輕飄飄地落在我前面的桌上;

保證書

我,某某,保證向勞改自工段行動特派員報告關於犯人準備

逃亡的訊息……

「可是我剛才說的只是盜竊犯!」

「除了盜竊犯還有誰逃跑?……況且我怎麼能在正式檔案裡寫‘布拉特內’,」這個字呢?這是黑話。就像這樣寫也能明白。」

「但是這麼一來意思全變!」

「不,我還是看出來了,您不是我們的人。跟您說話應該用另一種方式,而且不是在這裡。」

哎喲,「不是在這裡」幾個字太可怕了。暴風雪在窗外怒吼,你現在是雜役,住在可愛的畸形人之家!‘不是在這裡」,是在哪裡呢?是在列佛爾託沃?「另一種方式」又是什麼方式?不過我在這座勞改營期間一次逃跑事件也沒發生過。或然率和隕星落地差不多。況且即便有人逃跑,哪個傻瓜會事先在聊天時講出來?這就是說,我根本不會發覺。這就是說,我不會有什麼可報告。歸根結底,這是一個相當不壞的出路……只是……

「難道不寫這張紙就不行?」

「這是規矩。」

我嘆氣,我用其中小小的保留條件安慰自己。於是我就在出賣靈魂的文書上籤了自己的名字。為拯救肉體而出賣靈魂的文書。結束了?可以走了?

唉,不行。還有「不洩露」具結呢。不過在這之前,他還要求在剛才那張保證書上加點東西:

「您還得選定一個假名。」

假名?……哦,代號!是的,是的,情報員都必須有一個代號!天哪,我滑下去得多麼快。他究竟把我贏了。幾個棋子一挪動,立即將死。

全部想象力離開了我的變空了的頭腦。我本來隨時都能給上十個主人翁想出姓名。現在卻一個代號也想不出來。他好心地幫我出生意:

「比方說,維特羅夫,怎麼樣?」

於是我在保證書末尾撈出個betpob(維特羅夫)的字樣。這六個字母在我的記憶中烙出了恥辱的凹痕。

我確是曾想和人們一道去死!我曾準備好了和人們一道去死!我怎麼落得這麼個結果?我怎麼留下來和狗一道活著?

特派員把我的保證書鎖進保險箱——這是他今天晚班的工作成績。他很客氣地向我說明今後不要到他辦公室來,這會引起懷疑。看守員謝寧是帶著任務的人。所有的報告(告密材料)都可悄悄地經他轉交。

這小島就是這個辦法:先揪住小爪子。

在那一年我恐怕還沒有在這個邊緣上止步的本領。既然沒能抓緊馬鬃,馬尾巴也抓不住的。滑開了頭必然會順勁滑下去。

但是有種什麼東西幫助我止住了下滑。謝寧一見面就催問:喂?喂?我兩手一攤說:沒聽見什麼呀。我和盜竊犯們素來格格不入,沒法和他們接近。這時好像有意和我作對似的:本來一直沒有人逃跑,忽然一個小偷從我們這個勞改營逃走了。謝寧堅持說:那麼你就報告別的情況!作業班裡的情況!工棚裡的情況!我咬定說:別的事情我沒有答應!(況且已經快到春天了。)我只做過一個非常區域性性保證,這總算是我的一個小小的成就。

這時候部裡下來了專用通知書,我被提出來送到「沙拉什卡」(天堂島)。事情就這樣對付過去了。我再沒有簽過一次「維特羅夫」這個名字。但是今天我一遇到這個姓,還是不由得縮頭縮腦。

噢,多麼難哪,要想成為一個人是多麼難!即使你經歷過火線,捱過轟炸,踩響過地雷,這還僅僅是勇敢的第一步。這還不是一切……

許多年過去了。「沙拉什卡」也呆過了,特種勞改營也蹲過了。我一直表現得獨立不羈,愈來愈放肆,從此再也沒有受到行動科的青睞,我習慣了心情愉快的生活,因為我的檔案上已經打上了「不可招募」的成色戳記。

我被送到流放地。我在那裡差不多住了三年。流放地人口已經開始減少,有幾個少數民族已經放走了。我們這些剩下的每次去警備司令部登記,一路上已經是有說有笑。「二十大」已經開過。一切似乎都已經永遠結束了。我正盤算著一旦獲釋就回俄羅斯的快樂的計劃。一次,我剛走出學校大院,忽然一個衣著講究的(穿便服的)哈薩克人很親熱地稱呼我的本名和父名,把我叫住,並且趕上來跟我握手問好。

「我們去談談!」他溫和地朝管理處方向扭扭頭。

「我得吃午飯去。」我躲開他。

「晚上有時間嗎?」

「晚上也沒有。」——(沒有工作的晚上,我寫小說。)

「那麼明天找個時間?」

這傢伙纏上了。只好約在明天吧。我想大概是要談我的案子的複審問題。(那時候我辦了一件傻事:學著正統派的樣子給上頭寫了一封申訴書,這就是說,把自己擺到了乞求者的地位。國家安全部門不會放過這件事!)但是莊嚴地坐在區內務處長辦公室裡的是省裡來的行動特派員。他把房門銷上,顯然打算做一次長達數小時的談話,再加上他的俄語講得不地道,這次談話將是十分費事的。談了快一個鐘頭我終於弄明白了,他不是要複審我的案子,而是要吸收我當眼線。(顯然隨著部分流放者的獲釋,眼線幹部變得稀少了。)

我覺得又可笑,又可惱;可惱是因為連半個小時對我都是寶貴的;可笑是因為這樣的談話在一九五六年的三月聽起來就像用刀子在菜盤裡橫著切食物那樣不對路。我試著用輕描淡寫的形式向他說明其不合時宜,——但毫無效果,他像一隻認真的叭喇狗,咬住就不松嘴。任何鬆動的風吹到地方上總要遲三五年,甚至十來年,只有收緊的風才會一眨眼工夫就傳到下面。他還完全不懂得一九五六年將意味著什麼!我提醒他,內務部都撤銷了。但是他興高采烈地證明,克格勃和它是一樣的,人員還是那些,任務還是那些。

到了這一年,我對他們的光輝的機關已經形成了滿不在乎的態度。我覺得現在讓它去見他們該見的東西是完全符合時代精神的。我絲毫不害怕這對我個人有什麼直接後果——在那光輝的一年也不會有什麼後果。現在揚長而去,把房門砰地一聲帶上,該多痛快。

但我想到:我的手稿怎麼辦?它們整個白天都放在我的小茅舍裡,只有一把防君子的小鎖把門,裡面只設了一點小小的機關。每天夜裡我取出來寫作。如果我惹惱了克格勒,他們準會來找我的茬兒,抓點什麼有問題的材料。要是突然被他們發現怎麼辦?

不行,必須和平解決。

噢,國家呀!噢,可詛咒的國家呀!在這裡,在它最自由的幾個月,一個內心最自由的人竟不能允許自己和憲兵們吵一架!……他竟不能把心裡想的全部朝他們臉上抖出來。

「問題是這樣的,我有嚴重的病。我的病不允許我到處去打聽。我的麻煩事夠多了。我們談到此為止吧!」

這當然是可憐的託詞。可憐,是因為我承認他們有收買人的權利,而這正是應該給予嘲笑和否定的。跪在地上的拒絕。

可是他仍不肯罷休,不要臉的東西!他又花了半個鐘頭的時間證明一個重病人也應當跟他們合作!……但是看到和我實在說不通,就想出了另一招:

「你有富餘的一份證明嗎?」

「什麼證明?」

「證明你病成這樣的。」

「證明……有」

「那就把證明拿來。」

原因是他需要工作成果!一個工作日的成果!說明物件還是選得正確的,只是原來不知道這個人病得這麼利害。他要證明並不光為看看,而是為了釘進檔案,了結這樁公事。

我把證明交給了他,彼此清帳。

這是我國半世紀以來最自由的幾個月!

要是這個人沒有證明呢?

特派員的本事就在於一下手就選準合適的鑰匙。西伯利亞勞改營裡的一個精通俄語的(正因為這一點才選中了他)波羅的海沿岸人y被叫去「見營長」。可是坐在營長辦公室裡的卻是一個陌生的鷹鉤鼻子大尉,他有一雙有催眠力的眼鏡蛇的眼睛。「把門關牢!」他很嚴肅地警告,好像敵人馬上要闖進來,同時用兩隻冒著火光的眼睛從蓬鬆的長眉下死死盯住y,y精神上馬上被壓倒了,覺得什麼東西燒著他的皮肉,掐著他的脖子。在傳喚y以前,大尉當然收集了有關他的一切資料。還沒見到人就已斷定第一、二、三、四號鑰匙全不管用,合用的只有最後的也是最利害的一把。但他仍然先用刺入的目光對準y的尚未渾濁的、毫無防護的眼睛注視幾分鐘,以便進行目測的檢驗,同時使他喪失意志,把立刻要壓下來的東西事先無形地舉到他的頭上。

特派員只在一個短短的開場白上花費了一點時間,但他不是用抽象的政治課的語調說話,而是用很緊張的口氣,好像講的是馬上或明天就要在他們勞改點裡爆發的事情:「您知道世界劃分成了兩大陣營,其中一個必敗。我們確定不移地知道是哪一個。您知道是哪一個嗎?……所以如果您想活下去,您就應當脫離註定滅亡的資本主義海岸,遊向新岸。您知道拉齊斯的《走向新岸》嗎?」——他還說了一些諸如此類的話,眼睛一直虎視眈眈地望著對方。當他最終地確定了鑰匙的號碼以後,便用令人不安的深沉口氣問道:「您家裡的人怎麼樣?」他能隨口說出他家裡人的名字!他記得每個孩子的年齡!這表明他已經和家屬打過交道,這太嚴重了!「您當然懂得,」他開始實施催眠術。「您和家屬是一個整體。一步走錯,您就完了,您的家屬馬上也完了。我們不會讓叛徒家屬(他的聲調逐漸提高)生活在健康的蘇維埃環境裡。現在您在兩個世界之間,在生與死之間做選擇吧!我建議您承擔協助契卡行動科的義務!如果拒絕,您的家屬馬上全送勞改營!大權在我們手裡(他說得對!),我們對於決定了的事沒有後退的習慣!(又說得對!)既然我們選中了您,您就會和我們一起工作!」

這一切對y如晴天霹靂。他沒有精神準備,他過去連想都不能想這種事,他一向認為只有壞蛋才告密,哪能料到會向他建議這個?正面打擊,沒有浪費動作,沒有拖延時間。大尉等著答覆,瞧,他馬上要爆炸,要把一切炸燬!y心裡想,他們這些人什麼幹不出來?他們什麼時候饒過誰的家屬?他們整家整戶地「消滅富農」,連小娃娃也不放過,不是也下得了手嗎?不是還當做自豪的事在報上報道過嗎?一九四o——四一年機關在波羅的海沿岸各國的所作所為,y是親眼見過的,他還到監獄大院看過蘇軍撤退時槍殺的犯人的大堆屍體。一九四四年又聽過列寧格勒對波羅的海沿岸地區的廣播。那些廣播也和現在這個大尉的眼神一樣充滿著威脅和散發著復仇的氣息。廣播聲言將來要毫無例外地懲辦一切幫助過敵人的分子。那麼現在有什麼能迫使他們表現仁慈呢?請求嗎?沒用。非進行選擇不可。(y自己也上了關於機關的傳奇的當,他還不懂得這一點:這部機器裡其實並沒有這麼完美的協同動作和彼此呼應,似乎他今天在西伯利亞的某個勞改點裡拒絕當眼線,過一星期就會把他的家屬拖到西伯利亞來。還有一點他不懂得:不管他把機關想得多麼壞,實際它要比這更壞。不久以後,所有這些家屬,所有幾十萬這樣的家屬全都要被送到共同的流放地去毀滅,並不查問他們的家主在勞改營裡表現如何。)

如果只為自己一個人,他可能不會被恐懼所動搖。但是y設想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兒在淫亂穢行都不用布簾遮掩、六十歲以下的女人得不到任何保護的勞改營工棚裡將會如何。於是他動搖了。鑰匙選得正確。別的都打不開,這把開啟了。

不過他還在拖:我需要考慮。——好吧。考慮三天,但是不許和任何人商量。洩露出去就槍斃你!(y去和一個同鄉商量,後來特派員要他寫的第一份報告,就是關於這個人的。他就和同鄉一塊編了一份材料。這個人也認為絕對不能拿家屬冒險。)

第二次去見大尉,y就在魔鬼的契約上籤了字,領受了任務和聯絡辦法:不要到這裡來,一切通過免除看押的雜役弗羅爾·里亞比寧接頭。

在營內普遍安插這類接頭人是勞改營特派員工作的一個重要部分。弗羅爾·里亞比寧在人們中說話嗓門最高,是個快活人,是個頗得人心的人物。弗羅爾·里亞比寧幹著點什麼不明不白的營生,還有個小單間,並且手裡總摸著閒錢。他在特派員的幫助下摸透了勞改營生活的底細和動向,在其中可以說是如魚得水。這些接頭人正是維繫著整個魚網的鋼繩。

弗羅爾·里亞比寧指點y說,傳遞情報要在黑暗的角落(「於我們這一行,頂主要的是機密」)。有時候他也把他叫進自己的小屋:「大尉對你的報告很不滿意。你寫的東西要能成為這個人的材料才行。現在我教你。」

於是這個厚臉皮就教起這個兩眼無光、垂頭喪氣的知識分子y怎樣往別人頭上扣屎盆子來。但是y的無精打采的樣子使得里亞比寧斷定需要給這個可憐蟲打打氣,加一把火!他便改用朋友的口氣說:「我說,你的日子也怪不好過。有時候也想買點什麼墊補墊補吧?大尉想幫幫你的忙。這些你拿去吧!」說著從錢包裡掏出一張五十盧布的票子(這是大尉出的錢!這說明他們是不必向會計報帳的,也許全國只有他們能這樣!)塞給y。

一見到塞進他手裡的這隻淺綠色的癩蛤模,眼鏡蛇大尉的全部魔力、全部催眠狀態、全部束縛、甚至對家屬的全部擔心都忽然從y身上褪去了:全部發生過的事,它的全部含意都物化為這一張帶著綠色粘液的醜陋的紙片,物化為普通的猶大的銀幣。y已經不考慮家屬將會如何,他以一個推開汙物的自然的動作把這張五十盧布的票子推開。不解其意的里亞比寧又塞過來,y索性把它扔在地上,站起身來。這時他已經一身輕鬆,已經是自由的人,既不必再聽里亞比寧的說教,也不再受給大尉籤的那個字的約束,在人的偉大義務面前解脫了這些紙面的虛偽俗套!他揚長而去!他在營區裡走著,兩條較快的腿帶著他前進:「自由了,自由了!」

不,還不完全吧。遇到個死腦筋的特派員還會拖住不放的。但是眼鏡蛇大尉明白,是笨蛋里亞比寧使錯了鑰匙,繃斷了螺絲。這座勞改營裡的觸鬚以後再也沒有糾纏過y,里亞比寧見了面也不再打招呼。y這才放寬了心,十分高興。這時正好把犯人們往特種營裡送,他進了斯傑普拉格。他更加以為這次遞解之後一切都斷線了。

可是哪有這樣的好事!看來檔案裡留了附註。y在新地方有一回被叫去見上校。「據說您同意過和我們工作,但是沒有贏得信任的行動。也許是當時沒有向您講清楚?」

然而這個上校已經完全引不起y的恐懼。況且y的全家這時候已經和許多波羅的海沿岸人的家屬一樣被放逐到了西伯利亞。毫無疑問,必須甩脫他們。但是找什麼藉口?

上校把y交給一箇中尉,要他再做些勸說工作,那傢伙快馬加鞭,又是威脅,又是許願。這時候y卻在心裡盤算:怎樣才能最有力最堅決地拒絕掉?

y是一個開化的、不信教的人,然而他發現,只有用基督做擋箭牌才能防禦他們。這樣做雖不大有原則性,但確是萬無一失的。他扯謊說:「我應當坦白地告訴你們。我受的是基督教的教育,所以不可能和你們工作。」

這一下就行了!中尉接連幾小時的廢話一下子就噎住了!他明白事情落了空。「我們用不著你這樣的,就像狗用不著第五條腿一樣。」他懊惱地叫起來:「你寫一張書面拒絕!(又是書面!)就照你說的寫,說明你信神仙!」

看來他們每停用一個眼線都要有一份文書,正如起用時一樣。以信基督為藉口完全可以使中尉滿意;契卡行動人員當中不會有人責怪他了,不會認為還能進行什麼努力了。

不偏不倚的讀者是否覺得,他們將會在基督面前四散奔逃,就像鬼怪躲避劃十字和早禱的鐘聲一樣呢?

這就是我們的制度永遠與基督教不能相容的原因!法國共產黨人純粹在瞎許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