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土著的生活

介紹群島上著的外表上很單調的生活,似乎是最容易、最簡單不過的。但同時也很難。這跟介紹任何其他生活一樣,需要講出一個早晨到一個早晨,一個冬天到一冬天,生(初進勞改營)到死(死亡)之間的全過程。還要把一切大大小小的島嶼都包括進去。

當然沒有人能把這一切囊括無餘,況且寫成大本大本的東西,讀起來怕是很枯燥的。

土著們的生活,無非是勞動,勞動,勞動;無非是飢餓,寒冷,耍滑,藏好。誰沒本事推開別人而把自己安置到一個舒服的崗位上去,這個勞動對他說來就將是所謂的一般勞動,也就是在地上建起一個社會主義,而把我們自己趕進地下去的那種勞動。

「一般勞動」的工種是數不盡說不完的,沒人有那麼長的舌頭。推手車(「oco型機械,兩根車把,一個輪子」)。抬擔架。光著手卸磚(手指很快磨掉皮)。用背架馱磚。露天採石、挖煤、取土、取沙。用丁字鎬刨出六方金礦石並且運到篩礦機旁邊。或者單純刨土,啃地皮(多石的土壤,並且是在冬天)。在地底下挖煤,挖金屬礦——鋁礦、銅礦。還可以粉碎銅礦石(嘴裡感到甜滋滋,鼻孔滴水)。可以用雜酚油浸枕木(和自己的身體)。可以開鑿鐵路隧道。鋪路基。可以站在齊腰深的泥水裡從沼澤裡採泥炭。可以熔煉礦石。可以澆鑄鋼水。可以在水淹的草場的土丘上割草(腿肚子以下勝在水裡)。可以當飼養員、趕車的(並且從馬料袋偷燕麥放進自己的鍋裡。馬是官家的,填一肚子草也許撐得住,要死就死它的!),或在勞改農場裡操持一些農活(這是頂好的勞動:從地裡總能給自己扒拉點什麼出來)。

但是萬物之父仍是我們有著真正黃金般樹幹(從那裡頭能採到金子)的俄羅斯森林。群島各工種裡資格最老的就是伐木。這個工作什麼人都要,什麼樣的人都能安排,連殘廢人也不拒絕(派沒有雙手的人以三人為一組去踩平半米厚的積雪)。積雪有胸口那麼深。你是代木工。第一步,你自己先把樹幹周圍的積雪踩乎,把樹幹放倒。然後,你費勁地在積雪裡來回走動,把技杈全砍光(還得先伸手到雪裡摸到樹杈,再想法用斧子夠到它們)。然後仍在這一片鬆軟的積雪裡把一根根樹枝拉扯到一起,整合堆,一堆一堆地燒掉(它們光冒煙,不熱火)。現在,你要按規定的尺寸,把原木鋸斷,碼垛。一人一天的定額是五方,兩人十方。(在佈列波洛姆是七方,但是還必須把根部的粗短原木劈成兩半。)這時候你的手臂已經舉不動斧子,你的兩條腿已經挪不動地方。

在戰爭年代(在吃戰時伙食的條件下),勞改犯們把幹三個星期的伐木活叫做「乾槍斃」。

你會恨這些森林,恨詩歌和散文中歌頌的這種大地上的美景。當你走進青松或白樺林的遮天的穹隆,便會感到嫌惡的顫慄。過後幾十年,你一閤眼仍會見到雲杉或白楊的粗短原木,你扛著一頭,另一頭拖在地上,運向幾百米以外的火車車皮。你陷在雪裡,你摔倒,但仍死死地抱著它不放,因為你知道,一旦滑脫,再也不會有力量從雪堆裡把它扛起來。

俄國的苦役勞動有好幾十年是受《建築工程規範彙編》的約束的,這是一八六九年為自由人制定的法規。分派工作時要考慮:工人的體力和熟練程度。(今天的人能相信這種事嗎?!)規定的工作日是:冬季七小時(!),夏季十二個小時零五分。在嚴酷的阿卡圖依苦役監獄(雅庫博維奇,一八九),除了雅庫博維奇,所有的人都能輕而易舉地完成勞動定額。那裡的夏季工作日,包括走路在內,才八個小時,從十月起縮短為七小時,冬天只有六個小時。(這還是在爭取普遍八小時工作制的任何鬥爭之前!)至於陀思妥耶夫斯基呆過的鄂木斯克苦役監獄,任何一個讀者都能很容易判明,那裡乾脆是在吃閒飯。勞動輕鬆愉快。獄方甚至讓他們穿上白色亞麻布衣褲!請問還能怎麼樣?我們的勞改營裡有這麼一句話:「簡直能縫個白領口啦!」意思是勞動太輕鬆啦,簡直等於沒事可做啦。可是人家連衣裳都是白的。「死屋」的苦役犯們下工以後還在監獄大院裡長時間地遛彎。說明他們並沒有累得半死不活!其實,書刊檢查機關不想讓《死屋手記》出版,是因為擔心陀思妥耶夫斯基描寫的生活之輕快不利於阻止人們犯罪。於是陽思妥耶夫斯基專為檢查機關補寫了一些新篇章,指出苦役生活畢竟是艱苦的!在我們勞改營裡只有雜役才在星期天退遛彎,連他們也覺得不好意思。沙拉摩夫在《馬麗亞·沃爾康斯卡啞手記》裡還發現,給涅爾琴斯克的十二月黨人規定的勞動定額是:一天一人開採和裝運三普特礦石(四十八公斤!一次可以抬得起來的!)。然而給科雷馬的沙拉摩夫規定的可是八百普特。啊!沙拉摩夫的書裡還說,有時候他們的夏季工作日長達十六小時。不知道十六小時是什麼味道,但十三小時的滋味許多人都嘗過。卡爾拉格的土方工程、北方的各伐木場,都是如此。這裡說的是純勞動時間,進林子的五公里和回來的五公里走路時間不算在內。其實工作日的長短有什麼可爭的,要知道勞動定額比工作日長短高一級。作業班如果完不成定額,只有押解隊按時換班,幹活的人們仍留在森林裡,在探照燈下勞動通宵,天亮前才能回營。把晚飯和早飯合併在一頓吃掉,又得進林子。

這些情形現在已經沒有人能細說了,他們已經死絕了。

提高定額並且證明它可以完成,還有另一種辦法:氣溫降到五十度以下,勞動日按規定可以登出,帳面上記載的是:犯人本日未出工。但實際仍把他們趕出去勞動。把這樣的日子裡從他們身上榨的油水往其他天數的帳上一分攤,便提高了百分數。(熱心效勞的衛生所自然會把在這種氣候下凍死的人借其他原因銷帳。返營途中走不動路留下的,扭傷了腿在地上爬的,押解隊一律就地結果,免得他們利用回來接他們之前的時機逃跑。)

幹這樣的活,給他們吃的是什麼?一鍋白水,倒進去一些不去皮的小土豆,這算是好的,否則就是黑甘藍、糖羅卜纓子以及各種該扔進垃圾桶的東西。再就是箭笞豌豆、麥麩子,這些東西捨得。(在缺水地區,如像卡拉幹達附近的薩馬爾卡勞改點,菜湯剛夠每人一天喝一缽,另外再發兩缸子苦澀的渾水。)好一點的,必定被長官們(見第九章)、雜役們、盜竊犯們偷去享用。炊事員都是嚇怕了的,全靠聽話保著飯碗。葷油、肉類「代食品」(即非真的食品)、魚、豌豆、麥片等等,從庫房裡倒是按一定數量領出來了,但能進大鍋的卻寥寥無幾。偏遠地區的長官們連鹹鹽都剋扣下來留給自己醃菜用。(一九四0年科特拉斯一沃爾庫塔鐵路上發的麵包和菜湯裡都不摘鹽。)質量越差的食品,落到犯人嘴裡的機會越多。有時能吃到累死的馬肉,儘管嚼不動,也算是一頓盛宴了。伊萬·多布里亞克現在回憶說:「那時候,我的肚子裡塞進過不少海豚肉、海象肉、海豹肉、紅魚肉,和別的亂七八糟的海洋動物的肉。(我插一句:在莫斯科卡盧加關卡監獄裡我們也吃過鯨魚肉。)動物的糞便也嚇不著我們。至於柳葉菜、地衣、母菊——那更是最高階的菜餚。」(顯然這些是他自己採集來的野味了。)

按古拉格的定量本來就沒法讓一個在嚴寒中勞動十三小時、哪怕十小時的人吃飽。何況糧食裡真正頂事的東西被偷光了,做到這點更是不可能。這時便向煮開的大鍋裡插進了弗連克爾發明的撒旦的攪拌器:用一部分苦力的口糧去填飽另一部分苦力的肚子。鍋灶分成各種等級:凡完成定額不足百分之三十者(各勞改營標準不同)吃禁閉灶:一天三百克麵包,一缽菜湯;完成百分之三十至八十者吃懲戒灶:四百克麵包,兩缽菜湯;完成百分之八十一至一百者吃生產灶:五百一六百克麵包,三缽菜湯;再高就是突擊工作者灶,那也有差別:麵包七百一八百克,外加稀粥一至二份,獎勵菜一份——一個又黑又苦的黑麥面做的豌豆陷包子。

為了獲得這點抵償不了體力消耗的稀湯寡水,人們拼死拼活,耗盡體力。突擊工作者和斯達漢諾夫工作者比裝病不上工的人早入土。老勞改犯都懂得這個,他們說:「寧願你少給我一勺粥,只要別叫我去上工!」如果攤上這樣的好事——因為沒衣裳穿而允許你躺在鋪上不起來,那你就能穩拿六百克的「保證」口糧。可如果你領到了一身「當令」(這是有名的古拉格用語!)的服裝,上了運河工地——哪怕你在凍得硬梆梆的地面上把大錘打成了椎子,頂多能混上三百克麵包。

但是留不留在鋪上由不得犯人啊……為了不落到最後,還要跑步去接班。(有一陣在某些勞改營裡落在最後是要槍斃的。)

當然,伙食不是各地都這麼壞,也不是一貫如此。但是在戰時的克拉斯拉格,以上所說是典型的數字。當時沃爾庫塔礦工口糧大概是全古拉格最高標準(因為英雄的莫斯科靠他們的煤炭取暖):在井下完成定額百分之八十或在井上完成定額百分之百,給麵包一公斤零三百克。

可是革命前呢?——陰森恐怖殺氣騰騰的阿卡圖依,不勞動(「躺在鋪上」)的日子,發給二點五俄磅(一公斤!)麵包和三十二「佐洛特尼克」(一百三十三克!)肉類。勞動的日子發給三俄磅麵包和四十八「佐洛特尼克」(二百克!)肉類。不比我們前線陸軍口糧標準還高嗎?那兒的囚犯把成桶的菜湯和麥粥倒給看守員餵豬。雅庫博維奇連蕎麥稀飯(!——古拉格可沒見過這東西!)都覺得「味道惡劣得難以形容」。陽思妥耶夫斯基書裡的苦役犯也從未受到因營養不良而死亡的威脅。如果鵝群(!!)在他們監獄的院子裡(「在營區裡」)大搖大擺地走過,而囚犯並沒有撲上去扭斷它們的脖子,那還有什麼好說的?阿卡圖依監獄裡,麵包擺在桌子上隨便吃,早誕節還發給每人一俄磅牛肉,摻在粥裡的黃油是不限量的。沙皇時代在薩哈林島上挖礦和修路的囚犯在勞動最緊張的月份一天能領到:麵包四俄磅(一公斤零六百克!),肉四百克,麥片二百五十克!一絲不苟的契柯夫還考察過這樣的定量是否真的夠吃,或許由於烘烤和烹調質量的低劣實際是不夠吃的?如果他朝我們蘇維埃的幹苦力的囚犯們的缽子裡瞧上一眼,恐怕當下就會魂飛魄散。

本世紀之初有什麼人能想象「過三、四十年以後」不僅在薩哈森一個島上,而且在整個群島上,人們會巴不得吃到一塊更溼粘、骯髒、夾生、摻雜了鬼知道什麼東西的麵包呢!七百克這種玩藝兒竟能成為叫人眼紅的突擊工作者口糧?!

不,還有更甚於此的!全俄國的集體農莊莊員們對這樣的囚犯口糧也還羨慕呢!——「我們鄉下連這都沒有!……」

連沙皇時代的漢爾琴斯克礦場對於超過官家定額(它向來是適中的)的全部勞動成果都付給額外報酬。而我們的勞改營在群島出現以來的大多數年份對勞動成果分文不付,或者付給只夠買肥皂、牙粉的報酬。僅在個別勞改營,而且是在不知為什麼實行了經濟核算制(把真實工資的八分之一至四分之一撥給犯人)的那個短暫時期,犯人能買一點麵包、肉和沙糖。忽然你能看到這樣的怪事:食堂桌上剩下一小塊麵包皮,過了整整五分鐘還沒有人伸手去拿。

我們的土著的衣著如何?

所有的群島都像個群島的樣子:碧波盪漾,椰林叢生,島上的行政當局不必為島民的衣著花錢——他們是赤腳的,也差不多是赤身的。而我們的群島實在該死,根本想不出它在炎熱的陽光下是什麼樣子:它永遠是雪蓋冰封,暴風雪永遠在它的上空怒號。所以還得給這無底洞似的全部一千至一千五百萬囚犯穿衣和穿鞋。

幸好他們是在群島境外出生的,來到這裡已經不是一絲不掛。可以讓他們穿原來的——準確些說,是社會親近分子扒剩下的。只需要撕下一個小方塊,作為群島的記號,正如剪掉綿羊一隻耳朵上的毛作為標記一樣。在軍大衣的下襬上剪一個斜邊,從布瓊尼軍帽上剪掉頂尖,恰好在腦門上做一個通風口。可惜從外面穿來的衣服不是永恆的,鞋襪在群島的樹樁和土墩上一星期就磨爛。所以仍不得不供給土著們衣服,儘管他們付不出服裝費。

這一切有朝一日會出現在俄羅斯的舞臺上!銀幕上!前後身是一種顏色而袖子是另一種顏色的外套,補丁撂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底子的上衣,「火苗」上衣(破布條耷拉著像火苗)。或是用包裹皮補的褲子,在補丁的一角上,很長時間以後還可以讀出用化學鉛筆寫的地址嚴

腳上穿的是久經考驗的俄國式樹皮鞋,只是缺少跟它們配套的好包腳布。也許是用鐵絲或電線直接綁在光腳丫子上的一塊汽車外帶(窮人有窮辦法……)。也許是用破棉背心縫成筒子、用一層氈子加一層橡皮做成底子的「氈靴」。

「獨勞點」點長清早在大門口聽見犯人們喊冷,使用古拉格式的俏皮話回答他們:

「你們沒瞧見,我的鵝整個冬天都光著腳走路,一點不嫌冷,當然腳丫子是紅了。可是你們都穿著套鞋呢。」

此外在銀幕上還將出現勞改犯的黑灰色的面孔,流淚的眼睛,發紅的面頰。長著膿包的慘白乾裂的嘴唇。長久不剃的斑白毛髮的硬茬。為了過冬而縫上兩個耳罩的單薄的鴨舌帽。

我認出來了!這是你們,我的群島的居民!

但是不管工作目有多少小時,苦工們總有回到工棚的時候。

工棚?可有的地方卻是地屋。北方更多的是……帳篷,固然是胡亂地圍了一圈薄板,四周填了土的。經常是以煤油燈代替電燈,有時竟以松明子照明,或用泡過魚油的棉花捻子。(在烏斯特維姆有兩年沒見過煤油,連指揮部的工棚裡都用從食品倉庫裡取出的食用油照明。)現在我們就在這淒涼的燈光下看看這敗壞的世界吧。

兩層的板鋪,三層的板鋪,還有所謂「小車廂」,那已經算奢侈的標誌了。床板多半是光光的,上面一無所有。某些派遣點裡偷風太盛,所以什麼公物也不發到犯人手裡,自己的東西也不能在工棚裡留著:小鍋、菜缸之類上工時都得隨身帶著(連背囊都得扛上,揹著它挖土),有被子的,要捲成圓圈套在脖子上(好鏡頭!),或者送到有人警戒的工棚裡託認識的雜役照看。白天工棚裡空蕩蕩,好像沒人住。勞動時穿溼的衣服睡覺前要能送去烘乾多好(還有烘衣室呢!),可是不穿衣裳躺在光板上非凍僵不可!還是讓它在自己身上烘乾吧。半夜裡男人的帽子或女人的頭髮能在帳篷布上凍住。連樹皮鞋也得藏在腦袋底下,以免被人從腳上扒走(佈列波洛姆,戰時)。工棚當中有一個挖了窟窿當爐子使的汽油桶,如果能燒紅,使整個工棚瀰漫著包腳布味的蒸氣,就應該謝天謝地,可是有時候溼劈柴在裡面根本著不起來。有的工棚裡各種害蟲之多,即使一連用硫磺黃四天也無濟於事。夏天犯人們躲到營區內的野地上睡覺,臭蟲也會跟蹤爬去,在那裡找上他們。內衣裡的蝨子,犯人們吃完飯以後用小鍋煮掉。

這一切全是二十世紀才可能出現的事,這方面沒法和上一世紀監獄史籍對照:以前沒有寫過這類事。

上面的一切還需補充一個畫面:每個作業班的麵包從切面包室用托盤運進食堂,需要該班派出身體最好的成員拿著棍子護送。否則就會被奪走,被人打倒在地,搶光就跑。還要補充一個畫面:從發包裹處領到包裹,一齣門就被人打掉在地上,再加上經常擔心長官又取消假日。(「烏赫塔國營農場」還在戰前的一年就沒有給過一天公休日,戰時還有什麼可說。人們不記得卡爾拉格從一九三七到一九四五年有過一天公休。)在這些畫面之上還要徐一層反映勞改營生活的永遠不安定和痙攣似地變動的油彩:一會兒聽說要轉押;一會兒真的被轉押(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苦役不知轉押為何物,人們在同一監獄裡服刑十年,二十年,這完全是另一種樣子的生活);一會兒又莫名其妙地突然搞一次「隊伍」調整;一會兒「根據生產需要」進行人員調動;一會兒是「體檢」:一會兒是清點財產;一會兒是要你們脫光衣裳、把你們的破爛家當再扯爛一次的夜間突擊搜查;還有五月一號和十一月七號前的徹底搜查(沒聽說過上世紀苦役監獄裡聖誕節和復活節前有這等事)。一個月還要進三次謀財害命的「洗澡」房。(為了避免重複,我不在這裡寫了。沙拉摩夫的書裡有詳細的介紹和研究,杜姆布羅夫斯基也有介紹。)

再就是永遠把你纏得牢牢的(對於知識分子是十分痛苦的)不能獨處的狀態,不能作為個人而只能作為作業班成員而生存的狀態,以及必須整天、整年、整個漫長的刑期按照作業班的需要而不能按照自己的決定行事。

還要記住,上面說的一切都是就成立了不止一年的固定勞改營而言的。而勞改營總要在某時由某些人(除了我們這些倒霉蛋還有誰?)去開創:隊伍開入冰天雪地的森林,在樹幹上拉一圈鐵絲網……有誰能活到第一批工棚的落成,他就會知道,工棚是蓋給警衛人員住的。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在列紹蒂車站附近開辦克拉斯拉格的第一獨勞點(十年後發展到十七個),把二百五十名為穩定軍心而被開除軍籍的作戰士兵押到了這個地方。他們伐木、造木屋框,可是沒有蓋屋頂的材料,只好生起鐵爐子住在露天的屋子裡。外地運來的麵包凍成了石頭,用斧子劈開、砸碎、揉成細屑,一小把一小把地發給他們吃。另一樣食物是北鱒魚,鹹得發苦,吃在嘴裡火辣辣,只得吞一口雪壓下火燒似的感覺。

(緬懷衛國戰爭的英雄們的時候,請不要忘記這些人!……)

這就是我的群島的生活。

哲學家、心理學家、醫學家在任何地方也不能像在勞改營裡這樣細緻而大量地觀察人的智力和精神視野的縮小以及他向動物狀態下降的特殊過程,活著死亡的過程。但是心理學家們進了勞改營大部分顧不上觀察了:他們自己也落進了那條把個性溶化為糞土的水流。

在勞改營中安然無恙地活下來的黨的正統派們如今向我提出立論高超的請問:「《伊萬·傑尼索維奇的一天》的主人翁們的情操和思想是多麼低下!他們哪裡有受難者關於歷史程式的思考?滿篇是口糧啊!菜湯啊!要知道畢竟有比飢餓更難忍得多的痛苦!」

哦,有嗎?哦,更難忍得多的痛苦(正統思想的痛苦?)嗎?純正的正統派先生們,你們在衛生所和保管室裡當然不知道飢餓!

多少世紀以來人們就知道世界的主宰者是飢餓!(順便說一句,整個先進理論的基礎就是飢餓,就是飢餓的人們似乎必定會起來反對吃飽肚子的人們。)飢餓主宰著每一個捱餓的人,除非他有意識地找死。飢餓驅使誠實的人伸手偷竊(顧肚皮顧不了臉皮)。飢餓逼迫最無私慾的人嫉妒地望著別人的飯缽,痛苦地估摸著鄰人的口糧的分量。飢餓使人頭腦昏沉,除了吃的、吃的、吃的,不允許他注意別的,想別的,說別的。連睡覺也躲不開的飢餓:睡著了也在想吃,睡不著也在想吃,很快變得根本睡不著。過後再也填不飽的飢餓:人變成了一根直通的管子,吞進去的東西全部以原來的樣子從下面出來。

凡是有生命的東西,不排出廢料便不能生存。群島也如此,如果不把它的主要廢料——垂死者「排到底部,它便不能滋生蕃息。群島上建造的一切都是從垂死者(在他們變成垂死者以前)的筋骨中榨出來的。

俄國的銀幕上還應出現這樣的鏡頭:一群垂死者守候在廚房門口,他們以嫉恨的目光斜視著競爭者,等待著往泔水坑裡倒垃圾。他們一擁而上,互相廝打,在坑裡尋找魚頭、骨頭、菜幫子。一個垂死者如何死於這場爭奪;後來他們如何把這些垃圾洗淨、煮熟、吃光。(好奇心強的攝影師還可以繼續拍下去,讓觀眾看到在一九四七年的道林卡,從獄外運來的比薩拉比亞農婦們如何抱著同樣的意圖撲向已被垂死者們搜尋過的溫水坑。)銀幕還將展現:住院部病床的被子下如何躺著一具具沒有散架的骨骼,它們如何幾乎一動不動地慢慢死亡,接著便被抬出去。總的還可以讓觀眾看到人死得多麼簡單:正說著話就沒聲了;正走著路就倒下了;「哆嗦一下就完事」。一個肥頭大耳的社會親近分子派工員如何拽著一個人的腳從鋪上拖下來,要他去上工(翁日,努克沙勞改點)。那個人已經死了,腦袋略地一聲撞到地上。「臭肉,死球了!」派工員還嘻嘻哈哈地用腳踹他。(戰爭年代那些勞改點既沒有醫助也沒有衛生員,所以也沒有病人,誰要假裝病人,就由同伴們攙著進森林上工。他們隨身帶塊板子和繩子,以便往回拖死屍省勁。幹活的時候把病人放在篝火旁邊,所有的人,包括犯人和押解隊,都希望他快死。)

銀幕無法反映的,將由緩慢而細心的散文為我們描寫出來。它能區別出各條死亡之路的微小差別。有的叫做壞血病,有的叫陪拉格(糙皮病),有的叫做營養不良症。咬一口麵包留下血痕——是壞血病。下一步是牙齒脫落,牙齦潰爛,腿部出現潰瘍,肌肉組織整塊脫落,活人身上開始發出屍臭,兩腿因出現巨大腫塊而曲扭。住院處不收這樣的人,他們在營區裡兩膝著地爬來爬去。面色變黑,像曬了太陽浴,皮膚剝落,劇烈腹瀉——這就是糙皮病。腹瀉總要止住才行啊,主辦法是一天吃三小勺白堊,據說如果飽飽吃一頓鹹鯡魚,食物就能在腸胃裡呆住。但是從哪兒去搞鹹鯡魚?人一天比一天衰弱。塊頭越大,衰弱得越快。這個人已經衰弱到這個地步,連第二層板鋪也爬不上去,連橫在地上的一根原木也跨不過去,需要用兩手抱起一條腿,或者四肢著地爬過去。腹瀉使人失去力量,失去對任何事物——其他人、生命、自己——的興趣。他變聾,變呆,失去哭的能力。把他綁在雪橇上拖著走的時候,他已不害怕死亡,他進入了聽天由命的玫瑰色的境界。他跨越了一切界限,忘記了妻子兒女的姓名,忘記了自己的姓名。飢餓到瀕死狀態的人有時全身佈滿帶著比針尖還小的膿尖的紫黑色豌豆狀的顆粒。臉上、手上、腿上、軀體上甚至陰囊上全有。全身疼痛難忍,一點不能碰。小膿皰漸漸爛透,破裂,流出一股股像蛆蟲一樣的稠糊的膿液。這個人就這樣活活地爛掉。

如果黑色的頭蝨驚慌地在你板鋪上的鄰居的臉上亂爬,這無疑問是死亡的跡象。

呸!多麼自然主義!老講這些做什麼?

自己沒有遭過難的,自己殺過人的,或者剛剛洗手不幹的,做出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的,今天一般都對我這麼說:「為什麼要回憶這些?為什麼要觸痛舊傷痕(他們的傷痕!!)?」

列夫·托爾斯泰早已對比留科夫回答了這個問題(《與托爾斯泰的談話》):「你不明白為什麼要回憶嗎?如果我害過一場重病,治好了,根除了,我將永遠會高興地回憶這件事。只有當我的病情依然如故或日漸沉重,當我想欺騙自己的時候,我才不去回憶。如果我們回憶!日的暴行,敢於正視它,我們今日的新的暴行也將暴露無餘」。

這幾頁關於垂死者的介紹我想用h·k·f敘述的有關工程師列夫·尼古拉耶維奇(他的名字大約是為了紀念托爾斯泰吧)·e的情況來收尾。e可以算是研究垂死者的理論家。他發現,垂死者的生存方式是最方便的保命方式。

炎熱的星期天,在營區的一個偏僻角落裡,e工程師以這種方式生存:一個人形生物坐在積著褐色泥炭水的大坑的斜坡上。大坑四周亂扔著鮮魚頭、魚刺、脆骨、麵包皮、粥團、土豆爛皮,以及一些連名稱也叫不出來的東西。一塊鐵皮上生著的一堆篝火上吊著一隻燻得烏黑計程車兵小鍋。正在煮湯。好像行了!垂死者用木勺從小鍋裡舀出黑乎乎的渾湯,就著土豆皮、脆骨、鮮魚頭之類喝下去。他非常非常緩慢而留意地咀嚼(垂死者們往往不咀嚼就匆忙吞嚥,這是他們共同的不幸)。在遮蓋了脖子、下巴、面額的深灰色毛髮中很難看出他的鼻子。他的鼻子和前額是蠟黃色的,有些地方的皮膚在脫落。眼睛滴淚,不斷地眨巴著。

發現外人靠近的時候,垂死者迅速收攏面前沒吃完的一攤東西,把小鍋緊抱在胸前,趴倒,象刺蝟一樣縮成一團。現在隨你打、推,他在地上一動不動,不走開,也不交出小鍋。

h·壓·v和氣地對他說話,刺蝟稍稍放開了一點,知道不是來打他和奪小鍋的。接著他們就攀談起來。兩人都是工程師(h·i」是地質學家,e是化學家)。e地r開誠佈公地談了自己的信念。他引用還沒有忘記的化學成分的資料,證明從廚房丟棄的廢物中照樣能攝取到全部必要的營養。需要的只是克服嫌惡感,以及竭盡全力從其中汲取養分。

大熱天e仍然穿著好幾層衣服,而且其髒無比。(這裡也有講究:已通過實驗判明蝨子和跳蚤在很髒的衣服裡不能繁殖,似乎也嫌髒。所以他的一件內衣甚至是從修理車間的擦機器市裡挑出來的。)

瞧他的模樣:布瓊尼式盔形軍帽的尖頂變得像一截黑色蠟燭頭;軍帽上斑斑燒痕,大象耳朵似的油汙的帽簷上,這兒沾著幾根乾草,那兒沾著幾綹麻絮。外褂後背和側身扯開的布條像舌頭似地耷拉著。補丁,滿是補丁。半邊衣服蘸滿焦油。補裡的棉花掛在下襬外面,像一圈流蘇。外褂的兩隻袖子肘部以下全扯得稀爛,垂死者一抬手就好像蝙蝠展翅。腳上穿著用紅色的內胎粘的船形套鞋。

他為什麼要穿得這麼熱?第一,夏天短,冬天長,這一套行頭是為過冬準備的,可是除了穿在身上,還能在哪兒儲存?第二,也是主要的,靠這些東西當護身、氣墊,捱打不痛,腳踢、棍打都不落青傷。這是他唯一的防身手段。需要做的只是及時發現想揍他的人,及時趴下,把膝蓋縮到腹部保護起來,把頭窩到胸前,用穿著厚棉衣的手臂抱起來。人家只能打到他身上的柔軟部位。要想不被打得太久,就需要迅速地使打人者獲得勝利的感覺。為了這個目的,e學會了從挨第一下起就像小豬似的吼叫,儘管一點也沒覺得痛。(改勞營都有毆打弱者的嗜好。不僅派工員和作業班長如此,普通犯人為了獲得一次自己還不是最弱者的感覺也喜歡幹這一手。既然人們不做出一些殘酷的事便不能相信自己有力量,又有什麼辦法?)

e覺得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是完全可以忍受的,完全合理的。再者,它不要求你玷汙良心!對任何人沒有損害。

他指望能活到期滿。

對垂死者的訪問到此結束。

老科雷馬人托馬斯·斯戈維奧(在布法羅出生的義大利人)斷言:「最快變成垂死者的是知識分子;我知道的垂死者都是知識分子。我從未見到普通俄國農民變成垂死者的。」

這種觀察也許對;農民面前除了勞動沒有別的路,活命也是靠勞動,丟命也是因勞動。而知識分子有時除了當垂死者甚至像e,這樣編出一套絕妙理論之外,沒有別的自衛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