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群島在硬結

「群島」就是這樣結束了第二個五年計劃,並且,自然噴,進入了社會主義。

戰爭的開始使勞改營的頭子們受到震動:戰局的發展一開頭大有導致整個群島徹底毀滅之勢,說不定還會導致僱主們要在僱工們面前承擔責任。根據不同勞改營的犯人們的印象,可以判斷,事件的這種趨向在主子們中間引起了兩種不同的表現:一部分明智一些的或者膽子小一些的放寬了管理制度,說話的口氣變得幾乎和藹可親,特別是在戰事失利的幾個星期。至於改善伙食或生活待遇,他們自然是無能為力的。另一部分比較頑固比較狠毒一些的則相反,他們對「五十八條」的待遇變得更加嚴厲,更加兇猛,好像決心要在這些人獲得任何一種釋放之前置他們於死地。在大部分勞改營裡甚至沒有向犯人們宣佈戰爭的開始——這是我們對保密和說謊的難以克服的癖好!只是到了星期一那天,犯人們才從免除看管的犯人和自由人那裡聽到這件事。即使是安了廣播喇叭的地方(烏斯特維姆以及科雷馬的許多地方)在我方戰事失利的整個期間也把它廢置不用了。在前面說過的烏斯特維姆勞改營,突然禁止了給家裡寫信(但可以收信),親屬們以為他們一定是在那裡被槍斃了。在某些勞改營裡(本能地預感到未來政策的趨向!),開始把「五十八條」與普通犯分開,關進特別的警戒森嚴的隔離區。在瞭望塔上架設了機關槍,甚至在隊前公開地這樣說:「你們在這裡是人質!(刺鼻的國內戰爭時期的氣味!這個字眼是多麼難以忘記,多麼容易回想起來!)——如果斯大林格勒失陷,就把你們統統槍斃。」土著們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清詢問前方的戰況:斯大林格勒是挺著呢還是已經被人家撂倒了?在科雷馬,把德國人、波蘭人以及「五十八條」當中一些顯眼的人物也都集中到這樣的特別區。但是他們不久以後就開始(一九四一年八月)慢慢地釋放波蘭人。

從戰爭的第一天起,在群島上的所有地方(一經拆閱了戰爭動員令)都停止了「五十八條」的釋放。甚至有把已獲釋的人從半道上截回來的。六月二十三日在烏赫塔有一批獲釋者已經走出了隔離區,正在等火車,忽然一支押解隊把他們趕了回去,並且還罵罵咧咧地說:「就是因為你們,這仗才打起來的!」卡爾普尼奇六月二十三號早晨接到釋放通知書,但是還沒有來得及走出門房,就被他們把通知書騙回去了;「拿出來看看!」他拿了出來——結果在勞改營裡又留了五年。這算是——「留待接獲特別指令後辦理」。(戰爭已經結束了,可是在許多勞改營裡連去登記科詢問何時釋放都不許。原因是戰後有一段時期群島上人手不夠,甚至莫斯科已經批准了釋放,而許多地方管理局卻釋出自己的「特別指令」,阻止勞動力外流。e·m·奧爾洛娃就是這樣被阻留在卡爾拉格,母親臨死前也沒能趕去見一面。)

從戰爭一開始(大約也是遵照上面提到的動員令的安排),勞改營伙食定量就減少了。食物本身也一年比一年壞:蔬菜被飼料蘿蔔代替,代替麥片的是箭笞豌豆和麩子。(科雷馬是靠美國供應的,那裡的情形正好相反,有些地方還出現了白麵包。)但是在重要的生產部門,由於囚犯們體力衰弱而使產量下降的情況達到如此嚴重的程度(下降了百分之八十到九十),以至他們認為還是恢復戰前定量比較有利。許多勞改營的生產單位獲得了國防訂貨,這類小廠子的善於經營的廠長們有時候居然能想到辦法從副食基地上多給犯人們供應一些食物。有的地方發工資,但按照戰時市場上的價格,這點錢(三十盧布)一個月還買不到一公斤土豆。

如果問一個戰時的勞改犯:他的最高、最終並且完全達不到的目標是什麼?他會回答你:「飽飽地吃上一頓黑麵包,死也甘心了。」戰爭期間在勞改營裡埋的死人決不比前線少,只不過是沒有受到詩人們的歌頌而已。科莫戈爾在「弱勞力小隊」裡勞動,一九四一至四二年的整個冬天都在幹這樣一種輕活;把兩具赤裸的屍體交錯著裝進四塊板釘的棺材匣子,每天裝三十匣。(顯然是一個靠近城市的勞改營,因此才需要裝匣子。)

戰爭的頭幾個月過去了,全國已經適應了戰時生活的步調:該打仗的上前方去了,該留下的在後方泡著,該當官的在那裡領導並且在喝完了酒以後把臉洗得乾乾淨淨。勞改營裡也是如此。原來全是一場虛驚,一切都還是穩穩當當的。一九三七年上緊的發條,今後還是照樣有勁。那些一開頭曾在犯人面前巴結討好的人現在變得跟凶神惡煞一樣,什麼沒邊沒沿的事都能幹得出來。現在他們看出了,勞改營生活的形式一旦正確地確定了下來,一百年以後也會是這樣的。

勞改營歷史上的七個時代將會在你們面前彼此爭論,它們之中哪一個最使人受罪?現在請你們注意聽取一下戰爭時代的情形。有這種說法:誰在沒戰爭時期服過刑,誰就不知道勞改營的滋味。

請看看一九四一至四二年冬季的維亞特卡勞改營的一個勞改點的景況:僅僅在工程技術人員的工棚和機修車間裡還有一點生命微微地發著熱氣,其餘的工棚裡是一片冰凍的墳地(而維亞特卡勞改營的任務恰恰是為彼爾姆鐵路採伐木柴)。

這就是戰時的勞改營:更多的勞動和更少的食物和更少的燃料和更壞的衣服和更殘暴的法律和更嚴酷的懲罰……但這還不是全部。犯人們本來就被剝奪了外部的抗議權,而戰爭連內心的也剝奪了。任何一個躲在後方的帶肩章的無賴都指手劃腳地教訓他們:「你們知道前線是怎樣在死人嗎?……你們知道外頭的人是怎麼在幹活嗎?列寧格勒人領的是多少口糧?……」犯人們內心也沒有什麼話可反駁。的確,在前線,人們躺在雪地裡死去。的確,在外頭,人們被榨出了最後一把力,並且還挨著俄。(自由人的勞動火線跟任何勞改營都不相上下。從農村裡動員一些沒出嫁的姑娘到所謂「勞動火線」上去,讓她們幹伐木的活,一天七百克麵包,拿洗碗水當湯喝。)的確,列寧格勒圍困期間發的口糧比勞改營的禁閉室口糧還少。在戰爭期間,群島這一塊癌腫瘤變成了(或者冒充為)似乎是俄國身體裡的一個重要的有用的器官,它好像也在為戰爭服務呢!勝利也要依靠它!這一切給鐵絲網上的鐵絲,給指手劃腳的首長公民灑上了一片虛假的和開脫的光輝。而當你做為它的一個腐爛的細胞死去的時候,你甚至失去了臨死前咒罵它一句的快樂。

對於「五十八條」說來,戰時勞改營最叫人難受的地方就是隨時會給你纏上第二個刑期,這比懸在頭上的任何斧子都更利害。行動特派員們因為擔心被送到前線上去,就在他們安了家的邊遠地區,在各個採伐派遣點,接二連三地破獲有世界資產階級參與的陰謀、武裝暴動和大批越獄的計劃。像烏赫塔伯朝拉勞改營營長莫羅茲一類的古拉格頭目特別鼓勵自己勞改營內部的偵審活動。在烏赫塔伯朝拉勞改營裡,「為唆使越獄」、「為怠工」的死刑及二十年徒刑的判決書多得整麻袋地往外倒。還有多少人,連審判也不需要,他們的命運取決於星辰的起落:西戈爾斯基「惹惱了斯大林——於是一夜之間在艾爾根捉了三十名波蘭婦女,運到別處去槍斃了。

有許多犯人——這不是憑空想出來的,這是真事——從戰爭爆發的最初幾天起就提出上前線的申請。他們嘗過了最惡臭的勞改營的豬狗食,而現在卻請求派遣他們上前線去保衛這個勞改營的制度,並且為了它情願到懲戒連裡去送死!(「如果我能活下來,我將回來服完我的刑期……」)今天正統分子們向我們保證說,當時申請上前線的是他們。也有他們(以及沒有槍斃完的托洛茨基分子),但是並不太多:他們大部分被安插在勞改營的某些安靜的場所(靠了勞改營的共產黨員首長們的照顧),在那種地方他們可以思索、議論、回憶和等待。要知道,在懲戒連裡是活不了三天以上的。這樣的申請並不是基於思想意識,而是發自心靈。俄羅斯人的性格就是這樣:寧願死在乾淨的田野裡,不願死在黴爛的小屋裡!鬆快一下;短時間內成為一個「和大家一樣的人」,不低人一等的人。擺脫這裡的永恆的走投無路的感覺、新刑期的糾纏、無聲無息的滅亡。有的人想的還要簡單,但是絕非可恥:死還是後頭的事,可是眼下就給你發軍裝,讓你吃飽喝足,上火車,可以從車廂裡往窗外看,可以在車站上和姑娘們逗笑。而且這裡面還包含著一種好心的寬恕:你們對我們這麼壞,可是瞧瞧我們是怎樣對待你們的!

然而進行這種多餘的對調——把一些人從勞改營運到前線,再把一些人從前線運進勞改營——對於國家沒有任何經濟的和組織的意義。每個人的生與死的圈子都是劃定了的;一旦被劃分到山羊群裡,那就該做為山羊而死掉。有時候吸收刑期不長的普通犯上前線,不是放進懲戒連,而是編入普通的作戰部隊。有時候也吸收「五十八條」,但很不常見。一九四三年弗拉基米爾·謝爾蓋耶維奇·戈爾舒諾夫從勞改營裡被送到前線,可是到戰爭快結束的時候又帶著附加的刑期回到了勞改營。他們都是有了記號的。部隊裡的行動特派員給他們纏上新刑斯比給新人容易得多。

但是勞改營當局對於這種愛國激情也不是完全不看在眼裡。這些標語口號在伐木場上不很適用,但是你不妨聽聽:「保證出煤超計劃——為列寧格勒送光明!」「用迫擊炮彈支援近衛軍戰士!」——據目擊者們說,這些話是扣人心絃的。阿爾謝尼·法爾馬科夫,一個老成持重的人,講過他們的勞改營當時是怎樣地陶醉於支援前方的工作,他打算把這些情形描寫出來。犯人們要求為命名為「治達人」的坦克縱隊募捐,但未獲准許,他們感到這是莫大的屈辱。

至於獎賞,那是眾所周知的,戰爭結束不久就宣佈了:對逃兵、流氓、扒手是大赦,對「五十八條」是送進特種營。

戰爭越接近尾聲,對「五十八條」的待遇越殘酷。還用到治達和科雷馬等遠地勞改營去找例子嗎?就在莫斯科近郊的霍夫裡諾,差不多是在市區之內,有一個隸屬內務人民委員部總務局的破破爛爛的小廠子,它附設著一座嚴管勞改營。在這座營裡當頭的是馬穆洛夫。此人有無限的權力,因為他的兄弟是貝利亞的秘書處長。馬穆洛夫想要什麼人就能從紅色普列斯尼亞遞解站要來什麼人,愛在自己的小小的勞改營裡規定什麼制度就能規定什麼制度。例如,犯人接見親屬(莫斯科近郊的勞改營一般都准許接見親屬),他讓他們隔著兩道鐵絲網見面,和在監獄裡一樣。他這個勞改營裡的宿舍,實行的也是監獄裡的規則:有許多通宵不關的明亮的燈泡;對犯人睡覺的情況進行不間斷的監視,不許人們在寒冷的夜晚把棉坎肩壓在身上(把這樣做的人叫醒);他這個營裡的禁閉室除了乾淨的水泥地以外一無所有,這也和正經的監獄裡一樣。但是,如果除了他規定的懲罰之外並在執行這個懲罰之前,他本人沒有親自動手把受罰的人打得臉青鼻腫的話,任何一種懲罰都不能給他帶來快感。在他的勞改營裡還實行著由看守人員(男性)對四百五十人的女犯工棚的深夜突擊檢查。他們粗野地吼叫著突然闖進工棚,命令:「站在床邊!」沒有穿好衣服的婦女們趕快爬起來,看守員們以搜出縫衣針和情書所必需的一絲不苟的精神搜查著她們的身上和她們的床鋪。發現誰有一件違禁品就要關禁閉。上夜班的時候,總機械師辦公室主任什克林尼克在各個車間來回巡視。他像大猩猩似地彎著腰,只要發現誰打瞌睡,腦袋衝了個吃幾,用手捂了捂眼睛——馬上抄起鋼坯、手鉗、廢鐵朝他猛扔過去。

這就是霍夫裡諾的勞改犯們以他們支援前線的工作(他們在整個戰爭期間一直生產迫擊炮彈)爭取來的管理制度。為轉入軍火生產做好工藝安排的是一名犯人工程師(可惜已經回憶不起他的姓名,但他當然是不會泯滅的)。他還建立了一個設計室。他是根據五十八條服刑的,屬於馬穆洛夫最討厭的決不放棄自己的觀點和信念的那一種人。對這個壞種雖然不得不暫且容忍一下,但是我們這裡決沒有不可代替的人!當生產已經走上軌道以後,就在一個大白天,當著科室人員的面(是故意當著他們的面!有意讓他們知道,有意讓他們去張揚!也正因為如此,我們現在才能講得出來),馬穆洛夫帶著兩個幫手闖進這個工程師的辦公室,拽住他的鬍鬚,撂倒在地上,用皮靴踢得鮮血直流,然後押送到布蒂爾卡去接受為他的政治言論而判處的新的刑期。

到這座可愛的小勞改營去,從列寧格勒車站「乘郊區電氣列車只需走十五分鐘。不是遼遠的地方,卻是悲慘的地方。

(新入獄的犯人被分到莫斯科近郊的勞改營,總是死賴在這裡不想離開,如果他們有親戚在莫斯科的話。即使沒有親戚也一樣:總歸覺得你不是掉進了那個有去無回的遼遠的深淵。在這裡你畢竟是站在文明世界的邊緣。但這是自我欺騙。這裡連伙食一般地也比其他地方壞些——因為他們算計到大多數犯人都能得到外面送進來的牢飯。這裡連床單也不發。而主要的是永遠瀰漫在這些勞改營空氣中的叫人心煩意亂的關於往遠地遣送的「茅房小道訊息」。生活好像站在錐子尖上那樣岌岌可危,連一天也不能保險能在同一個地方過完。)

群島的各個島嶼就在這樣的模型中硬結著,但是不要以為它們在硬結的同時不再擴散出癌細胞。

一九三九年,芬蘭戰爭爆發前,古拉格的母校索洛維茨由於距離西方太近,因而便通過北方海路轉移到葉尼賽河口,在那裡併入了正在建立中的話里爾斯克勞改營,這個營很快達到了七萬五千人。索洛維茨這塊腫瘤的惡性程度是這樣嚴重,當它臨死的時候還產生了最後一次轉移,而且是怎樣的轉移啊!

「群島」對杳無人跡的哈薩克荒原的征服屬於戰前年代。卡拉幹達勞改營群的巢穴像章魚一樣朝四面伸展,把增生力極強的癌細胞遠遠地散佈到水中含亞銅毒的哲茲卡茲甘,到莫因蒂,到巴爾哈什湖。哈薩克北部一帶,勞改營網也在撒開。

在諾沃西比爾斯克省(馬裡因斯克勞改營群),在克拉斯諾雅爾斯克邊疆區(坎斯克、克拉斯諾雅爾斯克勞改營群),在哈卡斯,在布里亞特一蒙古,在烏茲別克,甚至在戈爾那亞瑣里亞,增生物都在漸漸地腫大。

被「群島」所寵愛的俄羅斯北方(烏斯特維姆拉格,內羅勃拉格,烏索里拉格)以及烏拉爾(伊甫傑里拉格),癌細胞的增生一刻也沒有停頓。

上面的名單僅是掛一漏萬。當你看到北方的「烏索里拉格」這個字的時候,請不要忘記,在伊爾庫茨克的烏索裡耶地方也有一個勞改營。

簡單地說,沒有一個省,不管是切利亞賓斯克省還是古比雪夫省,沒有繁殖出自己的勞改營群。

把日爾曼族人遷出伏爾加流域之後,便開始採用一種建立勞改營群的新方法:把若干整個的村莊原封不動地划進隔離區——這就變成了農業勞改地段(卡梅申市和恩格斯市之間的卡明斯克農業勞改營)。

我們為本章的許多遺漏之處懇請讀者原諒。在「群島」的整整一個時代的長河上,我們只架設了一座脆弱的小橋——這是因為更多的材料沒有來到我們手上。而通過廣播電臺徵求材料,我們又做不到。

納夫塔利·弗連克爾這顆血紅色的星宿這時又在「群島」的天際劃出了一個神秘的圓圈。

專整自己人的一九三七年也沒有饒過他:當時他已經是貝阿拉格的長官、內務人民委員部的將軍,再一次被關進了他已經領略過滋味的盧賓卡,作為對他的功勞的酬答。但是弗連克爾的渴望效忠之心並未厭倦,英明導師求訪效忠者的心也沒有厭倦。可恥的和接連失利的對芬戰爭開始了,斯大林發現了自己沒有準備好,投到遼遠的卡累利阿雪原上的軍隊沒有供應線。於是他想起了很有辦法的弗連克爾。親自召見:要求他馬上,在凜冽的嚴冬,不做任何準備,在一無計劃二無倉庫三無汽車路的條件下,在卡累利阿建成三條鐵路——一條與前線平行,兩條是後方運輸線,並且必須在三個月之內建成,因為這樣一個泱泱大國跟芬蘭這麼一隻小哈巴狗磨煩這麼長時間是很丟人的。這純粹是童話中的情節:壞國王命令壞魔術師去做一件完全做不到和不可想象的事。社會主義的領袖問道:「能做到嗎?」興高采烈的商人和外幣投機者答道:「能!」

但是這時他也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1)使他完全脫離古拉格,建立一個新的犯人帝國,新的自治群島古爾熱代斯——鐵道建設勞改營管理總局,任命他——弗連克爾為這個新群島的主人;

2)他所選中的一切國內資源都應歸他使用(這已經非白波運河可比了!);

3)在大會戰階段,古爾熱代斯還要退出有著麻煩的核算制的社會主義體系。弗連克爾的任何開支都不需要報帳。他不架設帳篷,也不建立勞改點。他那裡沒有任何口糧規定,不分「桌」,不分「灶」。(按不同待遇等級分「桌」和「灶」的一套辦法是他首創的!天才的法則只有天才才能取消!)他把最好的食物、皮襖、氈靴成堆成難地卸在雪地裡,每一個犯人想穿什麼就穿什麼,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只有馬合煙和酒精掌握在他的助手們手裡,只有這些東西才需要靠勞動表現去掙來。

偉大的戰略家同意了。於是古爾熱代斯成立了!群島被劈成兩半了嗎?不,群島只是更強大了,規模倍增了,它將更迅速地接管這個國家。

弗連克爾的卡累利阿鐵路終於沒有趕上使用:斯大林匆忙地以和局收兵了。但是古爾熱代斯日益鞏固和生長。它不斷地接到新任務(已經有了正常的核算和手續):與伊朗邊境平行的鐵路線,然後是由塞茲蘭到斯大林格勒的沿伏爾加河鐵路,然後是從薩勒哈爾德到伊卡爾卡的「死亡之路」,特別是貝阿幹線:從泰謝特到布拉茨克以遠。

進一步說:弗連克爾的思想還使古拉格本身的發展獲得了更豐富的內容:按經濟部門管理系統建立古拉格的必要性得到了承認。就跟人民委員會是由各人民委員部組成一樣,古拉格也為自己的帝國建立了各部:木材勞改營管理總局,工業建設總局,礦山冶金工業勞改營管理總局。

這時候戰爭開始了。這些古拉格的各部全都疏散到了不同城市。古拉格本身撤到了烏髮市,古爾熱代斯到了維亞特卡。各個省城之間的聯絡已經不像以莫斯科為中心的輻射狀的聯絡那樣可靠,因而戰時的整個上半期古拉格好像分解了:它已經不操縱整個群島。群島國的每一州的地界分別歸入內遷到該地的各總局的管轄。於是坐鎮在基洛夫市的弗連克爾便得到了管轄整個俄羅斯東北部的大權(因為那裡除了群島之外幾乎一無所有)。然而如果誰把這個局面看成是羅馬帝國的解體,那就錯了——這個帝國在戰爭結束後將會聚合成一個更為強大的整體。

弗連克爾不忘舊時的友誼;他把布哈爾採夫——他革命前在馬裡烏波爾辦的黃色報紙《一戈比》的編輯——叫來,讓他在古爾熱代斯里面擔任了一個重要職位,而此人的共事者們或者早已被槍決或者早已流散到各地。

弗連克爾的傑出才能不僅表現在經商和組織工作方面。好幾排數字他只需過一次目,就能用心算加出來。他喜歡誇口說,他能記住四萬名犯人的面孔和他們每個人的姓、名、父名、條款和刑期(在他的勞改營裡有這個規矩,當高階首長走過來的時候,犯人要報告這些事項)。他從來不要總工程師。他看到呈閱的鐵路車站設計圖,就急於在裡面發現錯誤,一旦發現,他就會把這張圖紙揉成一團,朝部下的臉上摔過去,並且對他說:「你應當明白,你是一頭驢,不是設計師!」他的話聲帶著難聽的鼻音,語調一般是平靜的。弗連克爾身材矮小,帶著鐵道將軍的羊羔皮高筒帽,藍項,紅裡子。在各個年代一直穿著軍服式的弗列奇上裝。這種裝束表明他是國家領導幹部同時又表明他不是知識分子。他像托洛茨基一樣,永遠住在列車裡,經常巡視分散在各地的建設戰場。從群島上著的簡陋環境裡被召到他的車廂裡來開會的人們見到維也納式的椅子,軟墊的傢俱,都深感驚訝,因而在他們的首長的申斥和命令面前更加不勝惶恐了。他本人可從來沒有走進過任何一間工棚,沒有聞過那裡的惡臭,他過問和要求的只是工作。他特別喜歡半夜打電話給工地,藉以維持關於他從來不睡覺的傳說。(不過,在斯大林時代許多大官們也習慣於這麼幹。)

他此後再也沒有被關過。他成了卡岡諾維奇的負責鐵路基建工程的副手。五十年代以中將的軍銜,在高壽、尊榮和安閒中死於莫斯科。

我的感覺是——他痛恨這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