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索洛維漢看起來多麼陰森,可是從索洛維茨押到白波運河工地來繼續服刑(也許是送終)的犯人們到這裡來以後才真地感到以前不過是鬧著玩,只是到這裡以後才發現了真正的,也就是我們大家後來都逐漸熟悉了的勞改營是什麼模樣。與說教宣傳交織著的一刻不停的罵娘聲和野蠻的吵鬧聲代替了索洛維茨的寂靜。連白波運河勞改營管理處所在地麥德維日戈爾斯克的勞改點,每一架所謂「小車廂」(當時已經發明瞭這個東西)裡不是睡四個人,而是睡八個:每塊板上交錯著躺兩個。代替修道院的石砌建築的是透風的!臨時工棚,再不就是帳篷,再不就乾脆睡在雪地上。連從懲戒工段別列茲尼基調來的人也都說這裡實在夠嗆,儘管他們那裡也是一天干十二小時。超產日。突擊夜戰。「獻出全部——不要分毫」……由於現場的擁擠和混亂,爆破岩石時造成許多人殘廢和死亡。蹲在大圓石縫裡往肚裡灌冰涼的稀湯。乾的是什麼樣的活兒,我們在前面已經讀到了。關於伙食怎麼樣——請問一九三一至一九三三年能有什麼樣的伙食?(據安娜·斯克裡普尼科娃說,在麥德維日戈爾斯克的自由僱員食堂裡,也只供應放了幾條刀魚和幾粒麥片的渾湯。)衣服——是自己家裡穿來的一身,直到磨得稀爛。招呼只有一句,吆喝只有一句,口頭語只有一句:「快乾!快乾!快乾!……」
據說開工後頭一個冬天,一九三一與一九三二年之交,就死掉了十萬人——等於運河工地上經常保持的人數。有什麼理由不相信?倒不如說這是個縮小的數字:在類似的情況下,在戰時的勞改營裡,每天百分之一的死亡率是平平常常、眾所周知的事。按這個比率,運河工地上的十萬人在三個月內就可以死完。此外還有整整一個夏天呢,還有另外一個冬天呢。可以估計,少說也死了三十萬。
一九三三年初,各勞改營同時關押的犯人總數可能還不超過一百萬。一九三三年五月八日斯大林和莫洛托夫簽署的秘密《指令》提供的數字是八十萬。為了對這些數字不感到奇怪,必須考慮到這種因大批死亡而造成的人員更新,這種以新的活犯人替換死掉的犯人。
索洛維茨的老犯人員維特科夫斯基在白波運河工地上當施工員。他曾靠弄虛作假也就是用謊報完成數字的辦法救了好多人的命,下面是他描繪(維持科夫斯基《半生》)的一幅黃昏時的景象:
「每天收工後,工地上留下許多屍體。薄雪蓋在他們臉上。有的蜷縮在翻倒的手車下面,手插在袖筒裡,就這樣凍僵了。有的是把頭俯在膝蓋之間凍壞的。那邊有兩個人是背靠著背凍在一起的。這都是一些農家子弟,是最理想的幹活的好手。他們幾萬人一批地被遣送來運河工地,當局還千方百計地把他們一家拆散,不讓他們和自己的爹同進一個勞改點。一上來就要他們在佈滿礫石和大圓石的地段上完成連夏天也完成不了的定額。沒有人能指點他們,警告他們;他們還是按照在農村幹活的樣子使出全身的力氣,很快就把身體累垮了。結果你看,兩人摟在一起凍死了。夜間派雪橇來收屍,車伕把屍體扔上雪撬時,發出木頭似的梆梆的聲音。
「夏天,沒有及時收斂的屍體只剩下骨頭,它們和石碴一道進入混凝土攪拌機。它們就這樣化為別洛莫爾斯克市附近的最後一道閘門的混凝土,永遠儲存在那裡了。」
還有一點是,建設領導人的殘忍超出了「東家」本人。儘管斯大林說過「不給一分錢外匯」,然而卻批了四億蘇聯盧布。而他們為了向上面買好,只花了不到四分之———九千五百三十萬盧布。
白波運河工程的報紙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們:許多運河軍戰士在宏偉任務的「美的感染」之下,純粹為了美觀,利用休息時間(自然沒有糧食補貼)用石頭鋪砌運河的岸壁。
他們應當在岸壁上砌出六個姓氏,斯大林和雅戈達的六個主要幫手,白波運河的六個總監工,六個僱傭的劊子手:菲林一別爾曼-弗連克爾一科甘一拉波波爾特-茹克。
看來還要加上白波勞改營警衛隊長布羅德斯基。還有代表全俄中執委的運河監護人索爾茨。
還有運河上的全體三十七名契卡人員。還有頌揚過白波運河的三十六名作家。也別忘了劇作家波戈廷。
這是為了使乘輪船過往的遊客們讀一讀並且——想一想。
可是糟糕——根本就沒有遊客啊!
怎麼會這樣?
就是沒有嘛!連輪船也沒有。那裡沒有任何接班次航行的船隻。
一九六六年,當我快寫完這部書的時候,想在偉大的白波運河上做一次旅行,親眼觀光一番,和那一百二十位比比高低。但事與願違……無船可乘。萬不得已可以申請搭乘貨輪。但那上面要檢查證件。我的名字被他們搞得很臭,人家馬上會懷疑我這是去幹什麼。所以,為了保證這本書的安全起見,還是不去的好。
然而我終於朝它靠近了一步。首先到了表德維日戈爾斯克。直到現在還有許多當時留下來的工棚。有一座宏偉的賓館,上面有五層樓高的玻璃塔。要知道,這裡是運河的大門口啊!要知道,這裡應是內外賓客雲集,車馬盈門的地方啊!……但結果卻是門前冷落,只好把它變成一座寄宿學校了。
去波維涅茨路上,林木蕭疏,亂石遍野。全是巨大的圓石。
從波維涅茨出發,不遠就是運河。我沿河走了很長一段路,儘可能靠近船閘,以便仔細地觀察。禁區。打瞌睡的警衛。但有的地方看得很清楚。閘壁是原來的,仍是那種木籠。我根據見過的畫片能認出來。馬斯洛夫發明的菱形閘門已經換成了金屬的,也不再是用人力開啟了。
但是為什麼一切這樣安靜?四周渺無人跡。河道和船閘裡都沒有一艘來往的船隻。看不見管理人員的走動,聽不到輪船的鳴笛。閘門也總是關著。這是一個晴和的六月的白晝。究竟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就這樣走完了波維涅茨「臺階」的五座閘門。過了第五號以後,我在岸邊坐下。印在我們的「白波運河」牌紙菸的所有煙盒上的、我們的國家如此緊迫需要的、偉大的運河啊,你為什麼悄然無聲?
一個身穿便服的人向我走過來,用眼睛盤查著我。我裝得傻乎乎地說:這兒有賣魚的嗎?這條河上有船坐嗎?原來他是船閘警衛隊長。我問他:為什麼這裡沒有客輪?他吃驚地說:那怎麼行?我們怎麼能開客輪?美國人馬上就會闖到這裡來看。戰前倒是開過客輪,戰後就沒有了。「讓他們來看看有什麼關係?」「難道能讓他們看嗎?!」「可是為什麼這裡根本沒有人來?」「有人來,但是不多。你瞧,河床很淺,才五米。原來想擴建,但是很可能在旁邊另修一條新的,一勞永逸。」
哎,你別說了,我的隊長!這一套我們早就知道了。一九三四年剛剛發完了勳章,就已經搞好了一個擴建計劃。第一條就是:加深河床。第二條:與現有船閘平行地修建一連串供海輪通過的船閘。匆忙出廢品。由於那個竣工的期限,由幹那些要命的定額,他們不僅謊報了河床的深度,同時也降低了通過的能力;為了給苦力們一口飯吃,不得不在土石方上弄點虛假。(不久以後他們把這種弄虛作假推到工程師頭上,發給了他們新的「十元券」。)為了給運河讓路,把摩爾曼斯克鐵路八十公里長的一段改了道。在這項工程裡沒有耗費手車的輪子,至少還算一件好事。可是要他們在運河上運什麼呢?運到哪裡去呢?附近的森林都砍光了,現在該從哪裡運?把阿爾漢格爾斯克的木材運到列寧格勒?阿爾漢格爾斯克本身就是銷售木材的港口,外國人老早就在那裡購運木材。況且運河有半年的封凍期,也可能更長。那麼它究竟有什麼用?噢,是的,有軍事的用途:為了調動艦隊。
「它太淺了,」警衛隊長抱怨說,「連潛艇都不能靠自身的動力通過;得裝在駁船上才能拉過去。」
那麼巡洋艦怎麼辦?……噢,深居簡出的暴君!精神錯亂的夜貓子!這一切你是在哪一場惡夢裡想出來的?!
該死的,你忙什麼?是燒著了還是刺著了?為什麼非規定二十個月不可?要知道,這一百萬人中的四分之一本來是可以活下去的。好吧,就算世界語學者是卡在你喉嚨裡的刺,可是那些農村娃娃們本來還可以為你幹多少活啊!你本來還可以叫他們去打多少次衝鋒啊——一為祖國,為斯大林!
「代價可不小哇。」我對那個警衛說。
「可是建成的速度很快!」他滿懷自信地說。
應當建在你的骨頭上!
我記起關於白海運河的書裡那張自豪的照片:拿來當電線杆用的俄國中世紀的十字架。
應當建在你們的骨頭上……
那一天我在運河邊上度過了八個小時。在這段時間內,一艘自動推進的駁船從波維涅茨駛向索羅卡,另有一艘同樣型別的船從索羅卡駛向波維涅茨。它們的編號不同,我只是根據編號才能把它們區別開,確信這一艘不是剛才那一艘返回來的。因為它們戴的貨完全相同:同樣是放糟了的除了當劈柴沒有別的用處的松木。
二者相抵,結果等於零。
而腦子裡老想著那個一百萬人的四分之一。
白海波羅的海運河之後,接著就是伏爾加莫斯科運河。全體勞力立即開赴該地;勞改營營長菲林,工程局局長科甘也一同前往。(他們為白波運河得到的列寧勳章是到那裡以後才領到的。)
但這一條運河至少還是有用的。它光榮地繼承和發展了白波運河的全部傳統。我們在這裡甚至能更好地理解,病灶急劇擴散時期的群島和停滯穩定的索洛維茨時期的群島之間究竟有什麼不同了。現在回想索洛維茨的無聲的殘酷,反而感到不勝惋惜。因為現在對犯人的要求不僅僅是幹活,不僅僅是用越掄越沒勁的丁字鎬去敲碎那難啃的岩石。不,他們在奪走你的生命的時候,還要先鑽進你的胸膛去搜查你的靈魂。
在運河上最難受的,莫過於要你事事表態。哪怕你只剩下一口氣了,還得裝出積極參加社會生活的樣子。你還要用餓得不聽使喚的舌頭在會上發言:要求超額完成計劃!要求揭發暗害分子!要求嚴懲敵對宣傳,嚴懲富農分子的流言蜚語(勞改營裡的一切流言蜚語都是富農分子散佈的)。你還得隨時留神,切莫招惹什麼嫌疑,給自己帶來新的刑期。
現在拿起這幾本粉飾和讚美那些在劫難逃的人們的生活的不要臉的書,幾乎沒法相信,這些東西是有人認真地寫出來的,有人認真地讀過的。(是的,辦事周密的書刊檢查總局已經銷燬了存書,所以這次我們得到的也是最後剩餘的幾本。)
下面,我們的維吉爾親將是維辛斯基的勤奮的學生阿維爾巴赫
連擰一根普通的水螺絲,一開始也要費一番工夫的:軸心要取正,螺絲不能偏。但是吃進去以後,就可以騰開一隻手,繼續往裡擰就行,還可以吹吹口哨。
維辛斯基是這樣寫的:「我們的勞運改造營之所以與充滿赤裸裸的暴力行為的資產階級監獄根本對立,正是因為它擔負著教育的任務。與資產階級國家截然相反,在我國與犯罪現象進行的鬥爭中,暴力起著次要的作用。我們的重心轉移到組織和物質的、文化教育和政治教育的措施方面來了。」(你腦子裡可要多打幾個褶子,才不至於脫口說出「代替棍棒的是口糧等級表加宣傳」這句話來。)還有這樣的話:「……社會主義的節節勝利對於……和犯罪現象的鬥爭,也在發生著魔術般的!(真會造詞兒:魔術般的!)影響。」
阿維爾巴赫緊隨老師之後,也做了類似的闡發:蘇維埃勞動改造政策的任務是「把最惡劣的人的材料(還記得「原料」嗎?還記得「害蟲」嗎?——作者注)變為完全合格的、有用的、積極的、有覺悟的社會主義建設者。」
只是改造的成功係數太差勁兒……二十五萬個惡劣的材料倒斃了,獲得提前釋放的積極的有覺悟的分子只有一萬二千五百人(白波運河工程)……
是的,早在一九一九年黨的第八次代表大會上,當內戰還打得正凶的時候,當鄧尼金眼看要打到奧勒爾的時候,當此後還將發生喀琅施塔得及唐波夫的暴動的時候,不是就宣佈過「用教育體制代替懲治體制」(換句話說,這不就是一般地不再懲治任何人了嗎?)的決定嗎?
現在阿維爾巴赫在「教育」前面加上了「強迫」兩個字。他雄辯地提問(並且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一個毀滅性的答案);否則怎麼辦?如果一個人在獄外已經形成了敵對意識,勞改營的強制被他認為是一種暴力並且只會加深他的敵對情緒,那麼怎樣才能把他的意識改造成擁護社會主義的呢?
於是我們和讀者們都感到一籌莫展——一可不是真的嗎?
但話不是到此為止,他接著將說出一些令我們頭暈目眩的話:只能通過有著崇高目標的牛產性的富有意義的勞動!任何敵對的或不穩定的意識都將用這個手段來改造。為此我們似乎需要「把我們的工作集中在規模足以使他們震驚的巨大工程上。」(噢,原來如此,白波運河原來是為的這個,我們這些蠢傢伙啥都不懂!……)用這種辦法,可以收到「立竿見影、高效率和建設激情」的效果。而且必須是「從零開始直到完工」,同時要求「每一個勞改人員(今天還沒死的)」「感覺到他本人的勞動所引起的政治反響,以及全國對他的勞動所表現的關心。」
注意到木螺絲現在吃進得多麼順溜嗎?也許有點斜;可我們不是漸漸地喪失著抵抗它的能力嗎?人民的父親用菸斗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至於說明理由,還用麻煩他老人家嗎?隨時有一個阿維爾巴赫在。「安德烈·雅努阿里耶維奇(維辛斯基——譯者注),我有這樣一個想法。您覺得怎麼樣?我該在一本書裡發揮一下嗎?」
但這還不過是花花草草。真正要求做到的是一個犯人還關在勞改營裡就「被教育得適應於社會主義勞動的高階形式」。
要做到這一點又該怎麼辦?……木螺絲卡住了。
唉呀,笨蛋!當然是搞社會主義競賽和突擊手運動嘛!!親愛的同志們,我們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時代呀!「不是單純的勞動,而是英雄的勞動!」(國家政治保衛總局命令一百九十號)。
奪取中心指揮部、區指揮部、排指揮部流動紅旗的競賽!勞改點之間、工地之間、班組之間的競賽!「與流動紅旗一起獎給一支吹奏樂隊!它一連好幾天在工作時間和美味的進餐時間為優勝者演奏!在照片上看不到美味的進餐,但是看到有一盞探照燈。這是為夜間勞動準備的,伏爾加運河的建設日夜開工。每一個犯人作業班裡都有一個管競賽的「三人小組」。統計和決議!決議和統計!圍堰突擊戰第一個五日總結,第二個五日總結!全營報紙《再鍛造》。它的口號是:「讓我們把自己的過去淹沒在運河的河底!」它的號召是:「無假日地工作!」一致歡呼,一致同意!先進的突擊手錶示:「當然!哪能有什麼假日?伏爾加河可沒有……假日,眼看就要到汛期了。」可是密西西比河上怎麼就有節假日呢?……抓住他!說這話的是富農代理人!競賽保證書裡有一條:「保證本集體每一成員的健康。」哦,多有人情味!不,這是為了——「以便減少缺勤。」「不要生病,不要病假!」紅榜。黑榜。指標牌:交工尚餘天數;昨日完成數,今日完成數。光榮簿。每一間工棚牆上貼著獎狀、《改造之窗》、進度表、圖表。(多少二流子整天張羅和炮製這些東西!)每一個犯人都應當瞭解生產計劃!每一個犯人都應當瞭解全國的政治生活!因此每天早晨站隊時(當然是利用上工以前的時間)都要開一次「五分鐘生產會」,下工回營後(當兩腿都站不直的時候)舉行一次「五分鐘政治會」。午飯時間不許鑽到旮旯裡去,不許睡覺——要參加政治學習!如果獄外正在學習斯大林同志的「六大條件」,那麼每一個勞改犯就必須把它背下來!如果外面在學習人民委員會關於解僱曠工者的決議,在裡頭就要進行一番講解工作:每一個今天拒絕出工的或者是裝病的人,在他獲釋出去以後,必將遭到蘇聯廣大群眾的蔑視。這裡的規矩是;要想獲得突擊手的稱號,光是生產成績好還不夠!此外還必須:(甲)讀報;(乙)熱愛自己的運河;(丙)會說出它的意義。
於是出現奇蹟!噢,奇蹟!噢,變容與昇天!「突擊手不再感到紀律和勞動是外界強加給他們的東西」。(這一點連牲口也懂。)「它們變成了一種內在的需要」!(沒錯,真的,要知道,自由其實也不是自由,而是被公眾接受了的鐵窗生涯!)新的社會主義的獎勵形式!頒發突擊手徽章。你猜怎麼著?你猜怎麼著?「勞動能手們把突擊手徽章看得比口糧還珍貴」!是的,比口糧還珍貴!並且整班整組地「白願挨前兩小時出工」,(啊,簡直胡鬧!押解隊怎麼辦?)「工作日結束後他們留下來繼續勞動」!
啊,火苗!啊,火柴棍!他們以為你們能燃燒幾十年。
這就是我們在談白波運河工程時介紹過的技術;在上坡的地方有一個「鉤子工」給手推車掛上鉤——可是怎麼把它推上去?伊萬·涅姆採夫忽然決心一個人幹五個人的活!說到做到:在一班時間內他一共挖運了……五十五方土!(我們算算看:這等於一小時五萬,十二分鐘一方——哪怕是最松的土壤,你們試試看!)工作條件是這樣的:沒有抽水機,不挖排水井,你們用手去堵水吧!婦女們呢?一人推四普特重的石頭上堤坡!手推車掀翻,石頭砸在頭上、腿上。沒關係,能克服!一會兒是「站在齊腰深的水裡」,一會兒是「六十二個小時不間斷的勞動」,一會兒是「五百人連續三天鑿開凍土」——結果發現是白搭工。沒關係,我們能克服。
讓我們用自己戰鬥的鐵鍬,
挖出我們的幸福,在莫斯科近郊!
這就是從白波運河帶來的那種「特殊的歡樂的緊張氣氛」。「高唱勇猛歡樂的歌曲走向突擊的戰鬥」……
不怕暴雨和狂風,
邁著大步去上工!
這就是突擊手們的形象。他們乘車來參加大會。左側靠車廂站著的是押解隊長,再向左還站著一名押解員。請看她們興奮而快樂的面容;這些女人一不想孩子,二不想家庭,-心想著她們如此愛上了的運河。天氣夠冷,力,有的穿上了氈靴。有的穿著普通的皮靴,當然是家裡做的,可是前排右起第二人難是個穿著偷來的使鞋的女扒手。除了在大會上,還能在哪兒穿著它去顯美呢?瞧,這兒是另一個大會的會場。標語牌上寫著:「我們要提前、節省、牢固地建成運河!」這三者怎樣協調?讓工程師去傷腦筋吧。從照片裡很容易看出來,人們臉上有為照相機做出的笑影,但總的看來這些女人都疲勞得夠嗆。她們不像是要上臺發言,只是等著大會給的那一頓飽飯。全都是一些樸質的農民面孔。會場的過道里戳著一名「自衛隊員」(由犯人充當的警衛隊員)。這個猶大死氣白賴地想進鏡頭。這張照片裡是一個擁有最先進技術裝備的突擊作業班。誰說我們總是兩人一犋地拉車呢?如果我們相信那些在文教科展出作品的勞改營美術家的話,那麼這就是在運河上已經使用的裝置:一臺挖土機,一臺吊車,一臺拖拉機。它們能用嗎?也許是壞的?八成是這麼回事吧?但總的說來,大冬天在挖河的工地上是不很舒服的,對嗎?
這裡出了一個小小的附帶問題:白波運河竣工時,各種報紙上出現了過多的慶賀文章,它們一筆抹殺了勞改營的威懾作用……在對白波運河建設情況的報道當中,他們說了這麼多的過頭活,以至前來修建伏爾加莫斯科運河的犯人們以為在這裡能見到「乳汁的河、果羹的岸」,竟然向管理當局提出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要求(大概是要求領乾淨的內衣吧?)。所以,瞎說可以,但別過火。《再鍛造》報寫的是:「白波運河的旗幟今天仍在我們頭頂飄揚。」恰如其分。這種寫法就夠了。
不過,無論在白波運河還是在伏爾加莫斯科運河,有一條都是明確的:「勞改營的競賽和突擊運動必須和一整套獎勵制度聯絡起來,使突擊運動得到特殊獎勵的刺激。」「競賽的主要基礎是物質利益」(!?——好像叫我們來了個向後轉?我們轉了一百八十度?這一定是挑釁言論i快抓緊扶手!)事情是這樣安排的:一切取決於你的生產指標:伙食、住房、服裝、內衣、洗澡的次數(對!對!誰不好好勞動,就讓他穿破爛,長蝨子!),還有提前釋放!休息!接見家屬!例如,頒發突擊手徽章本來是一種純社會主義的鼓勵形式,但是,就讓這個徽章授予你一次額外的長時間會見家屬的權利吧!於是用這個辦法就使它比一份麵包口糧更珍貴了……
既然我們在自由人中間,依照蘇聯憲法的規定,實行著「不勞動者不得食」的原則,那麼為什麼要把勞改犯放在特殊化的地位呢?(勞改營建設中最難辦到的一條:這裡不應當變成享受特權的場所!)德米特拉格的伙食等級表如下:懲戒熱食——一小鍋渾湯;懲戒口糧——三百克麵包。完成任務百分之百,有權領到八百克麵包,另外可以在小賣部加買一百克!所以說,「遵守紀律一開始是從利己主義的動機(對改善口糧的關心)出發的,然後才很高到對奪取紅旗的社會主義的關心!」
但最主要的是刑期的折減!折減吶!競賽指揮部給犯人寫鑑定。要得到折減不光需要超額完成任務,還需要搞社會工作!如果過去是非勞動分子,折減率就要降低,只給微不足道的折減。「他也許只是偽裝,不是真悔改!他需要在營內多呆一些時間,接受考驗。」(比方說,他在推一輛手車上坡,可是也許他這根本不是在幹活,而是在偽裝,對嗎?)
那些提前釋放的人去做什麼呢……做什麼!?他們自動留營就業!他們對運河愛得太深了,捨不得離開這裡!「他們幹得這樣入迷,以至被釋放以後仍然自願地留在運河工地上從事挖掘土方的工作,直到工程結束!」(可以相信作者的這些話嗎?當然。要知道在他們的身份證上蓋著一個戳子:「曾在國家政治保衛局勞改營服刑。」在別處根本找不到工作。)
但這是什麼?……發出夜營的婉轉歌聲的機器出了毛病——在歌聲的間歇中我們聽到了真實的疲乏的嘆息:「甚至盜竊犯參加競賽的人數也僅僅達到百分之六十(連小偷們也不參加競賽,情況便可想而知了!……);勞改犯們時常議論說優待和獎勵實行得不合理」;「鑑定寫得千篇一律」;「值日人員時常(!)在鑑定上被寫成是一名土工突擊手,並且獲得突擊手應得到的折減,而真正的突擊手卻得不到折減」;(教育員先生們,原來是你們沒有提高到第二階段呀?!)「許多人(!)有喪失希望的感覺」。
夜鶯的啼囀又開始了,而且帶有金屬的聲音!是把最主要的鼓勵手段忘在腦後了嗎?——「要實行殘酷無情的紀律處分!」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這是為過冬打的預防針,是為了使犯人們頂得住寒冷!)國家政治保衛總局的命令規定「凡屬屢教不改的懶漢和裝病者,一律遣送到邊遠的北方勞改營,並剝奪其享受優待的權利。怙惡不俊的拒絕出工分子和教唆分子,交勞改營管委會法庭審判。任何人對於鐵的紀律如有稍許破壞的企圖,立即取消其已獲得的一切優待和特許。」(比方說,如有在黃火邊取暖的企圖……)
我們的敘述完全亂了套,又把最主要的環節遺漏了!什麼全說到了,而最主要的卻沒有說!請聽吧,請聽吧!「集體性——這是蘇維埃勞改政策的原則和方法。」要知道,沒有「從管理當局到群眾的傳動帶」是不行的!「只有依靠各個集體」,勞改營的人數眾多的管理人員才能把犯人的思想意識改造過來。「從低階形式——集體責任到高階形式:榮譽的事業,光榮的事業,豪邁和英雄主義的事業!」(我們時常責罵我們的語言,說它一個世紀比一個世紀黯然失色。可是你仔細想想——不!它越來越高貴了。先前是怎麼說的?用馬車伕的話,叫做「韁繩」吧?可是現在——-「傳動帶」!先前叫做「連環保」,散發著一股馬廄的味兒。可是現在——「集體責任」!)
「作業班是進行再教育的基本形式」(一九三三年德米特拉格內部命令)。「它意味著對集體的信任,這在資本主義制度下是不可能的!」(但在封建制度下是完全可能的:村裡一個人有了過失,把全村的人都扒光了抽鞭子!然而聽起來畢竟是高貴的:對集體的信任!)「這還意味著勞改犯人在再教育工作中的主動性!」「這表示個人從集體中獲得的心理上的充實!」(且慢,且慢,你們聽聽都是些什麼詞兒!他這一個「心理上的充實」就感動得我們鼻子發酸,喉嚨哽噎。有學問的人畢竟不一樣!)「集體能夠提高每一個犯人的人類尊嚴(不錯!不錯!)的感覺,從而免除實行精神鎮壓手段的必要!」
你瞧,在阿維爾巴赫之後三十年,關於作業班我也不得不說三兩句話了。我只說說那裡到底是什麼情形,因為人們對它做了完全另一樣的、完全歪曲的解釋:「作業班是共產主義對於懲罰學的主要貢獻(這點倒是說得不錯,阿維爾巴赫也是這麼說的)……這是一種在無情的強迫共生中一同生活、工作、吃飯、睡覺和受難的集合體。」
啊,如果沒有作業班,勞改營的日子還是可以熬下來的!沒有作業班,你是一個個體,你自己選擇行為的路線。沒有作業班,你至少可以高傲地死去,在作業班裡連死也只許你以卑劣的方式,只許你肚皮貼地。首長、領班、看守員、押解員——所有這些人你都能躲得開,能偷偷找出一小會兒休息時間,這裡偷個懶,那裡耍個滑。但是那些傳動帶——本班的夥伴,你可是躲不開,逃不脫,也得不到他們半點寬恕的。你沒有法子不想幹活,你沒有法子由於意識到自己是政治犯而寧願餓死也不去上工。這是辦不到的,因為只要你走出了營區,在出工登記簿上記了帳——全作業班今天完成任務的總數就不是除以二十五,而是除以二十六了。整個作業班的百分數將可能由於你的原故從百分之一百二十三降低到百分之一百一十九,從高產班的伙食降低為普通伙食。每人都將失去一塊小麥面做的甜麵包,都將少領一百克普通麵包。同伴們會比任何看守員更好地監視你!班長的一隻拳頭給你的懲罰會比整個的內務人民委員部更能使你清醒。
這就是所謂「在再教育中的主動性」!這就是所謂「個人從集體平獲得的心理l的充實」!
今天這在我們眼裡像明鏡似地清楚,但是當年在伏爾加運河工地上,組織者們本人還不敢相信他們是找到了一個多麼結實的脖套。作業班在他們那裡是偏居末位的,只有勞動集體被理解為最高的榮譽和鼓勵。甚至到了一九三四年的五月,德米特羅夫勞改營裡還有一半犯人是「無組織的」,勞動集體……不接受他們,只許他們去參加勞動組合,而且也不是全體:不要神甫,教派分子以及一般的信徒。(如果放棄宗教——按所能得到的好處,是值得這樣乾的!——那就允許加入,但有一個月的試驗期!)「五十八條」也開始被勉勉強強地接受加入勞動集體了,但是也只要那些刑期在五年以下的。勞動集體設有主席和委員會,還享有全不受拘束的民主:集體的全體大會只有得到文教科的准許才能召開,而且必須有連(對了,還建立了連隊!)教育員在場。不用說,集體的伙食要比落後分子們好一些:營區內的菜園子撥給最優秀的集體(不是分給個人,而是按集體農莊的方式——用於補貼公共伙食)。集體劃分為若干小組,只要有一點空餘時間,他們要不就搞生活檢查,要不就是討論盜竊和浪費公家財產的問題,要不就是出壁報,要不就討論違犯紀律的問題。在集體的全體大會上一連幾小時地板著臉研究這樣的問題:怎樣改造懶漢沃夫卡?裝病者格里什卡?集體本身也有權力開除自己的成員以及申請取消他們的折減。但是更厲害的是,管理當局有時候解散整個的集體,因為它們「繼續著犯罪的傳統」(大概是對集體生活不感興趣吧?)。然而最有意思的還是集體的定期清洗——清除懶漢、不夠資格的分子、說閒話的(他們把勞動集體說成是互相告密的組織)以及混進來的階級敵人的代理人。例如,發現了什麼人進了勞改營以後隱瞞自己的富農出身(他本來就是為了這個出身而進的勞改營)——現在對他進行痛斥並且清除出去——當然不是清除出勞改營,而是清除出勞動集體。(噢,現實主義美術家們!噢,請畫出這樣一幅作品:《勞動集體中的清洗》!這些剃光的腦袋,這些戒備的表情,這些疲憊不堪的面孔,這些勉強遮身的襤褸——還有這些窮兇極惡的發言人!。如果誰對於想象感到困難,那麼在自由人中間也能找到類似的典型。請聽吧:「事先把清洗的任務和目的傳達到每一個勞改犯。然後集體中的每一個成員在群眾面前彙報自己的情況」
還有揭發假突擊手呢!還有選舉文化委員呢!還有對掃盲學習成績不好的人的申斥呢!還有掃盲課程本身:「我一們一不一是一奴一隸!!奴一隸一不一是一我一們!」還有歌曲呢!
這一片沼澤和泥窪的王國,
將變成我們幸福的故鄉。
或者是迸發自內心的業餘創作的歌詞:
即使用最美好的歌曲,
也說不盡,也唱不完
世界上最奇妙的國家,
我們美麗的家園。這一切照勞改營裡的說法,就是「唧唧喳喳學鳥叫」。
噢,它們能把你搞得這麼難受,以至當你回想起庫里爾科騎兵大尉,回想起簡便近捷的處決之路,回想起索洛維茨的坦率的無法無天,不由得要灑下留戀的眼淚。
天哪!你要我們把這一段歷史淹沒在哪一條運河的河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