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簡直是童子軍玩的手槍。

所以她才會還活著。如果打中她的是尼德曼那把輕便手槍或子彈威力更強的左輪手槍,她的頭骨早已破了一個大洞。

這時候,她聽見尼德曼踉踉蹌蹌地接近,隨後巨大的身影便填滿了柴房的門框。他忽然停住,睜大不解的雙眼瞪著眼前的景象。札拉千科像中邪似的哀嚎,滿臉鮮血,膝蓋上還插著一把斧頭。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坐著一個滿身血漬、髒兮兮的莎蘭德,看上去好像從恐怖電影跑出來的人物,這種情節已經在尼德曼心中上演過太多次了。

沒有痛覺、壯得像坦克一樣的他,向來怕黑。

他親眼看過黑暗中的怪物,還有一股模糊的恐懼也一直潛伏窺伺著他,如今終於現形了。

地上那個女孩已經死了,那是毋庸置疑的。

他親手埋了她。

因此地上那東西不是女孩,而是從墳墓另一頭回來的幽靈,單憑人力或人類所知的武器絕對無法制服。

人體已經開始轉變成殭屍。她的皮膚變成像蜥蜴般的護甲,外露的牙齒變成尖尖的獠牙,以便大塊大塊撕咬獵物的肉。有如爬蟲的舌頭向外射出,舔著嘴巴邊緣,血淋淋的雙手長出十釐米長的鋒銳利爪。他可以看見她眼中閃著光,可以聽見她低聲咆哮,還看見她繃緊肌肉準備撲向他的喉頭。

他清楚地看到她身後有一條尾巴蜷曲起來,開始拍打地板,顯然是不祥預兆。

接著她舉起手槍開火,子彈緊貼著尼德曼的耳旁擦過,他能感覺到空氣的爆裂,並看見她嘴裡噴出火來。

受不了了。

他停止思考。

轉身拔腿就逃。她又開了一槍沒打中,卻似乎讓他跑得更快。他跳過一道籬笆,被田野的黑暗所吞沒後,仍死命地奔向大馬路。

莎蘭德愕然看著他消失不見。

她拖著腳步走到門口,往黑暗中凝神細看,但看不到他。過了一會兒,札拉千科不再尖叫,卻因過度震驚躺在地上呻吟。她開啟手槍檢視,裡頭只剩一發子彈,很想直接射進札拉千科的腦子。但隨即想到尼德曼還在外頭暗處,最好還是留著。其實光有一顆點二二的子彈還不夠,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她花了五分鐘才將門閂放到定位,然後跌跌撞撞穿過院子進入屋內,在廚房的餐具櫃上看見電話,於是撥了一個已經兩年沒撥的號碼。轉入了答錄機。

你好,我是麥可·布隆維斯特,現在無法接聽電話,請留下你的姓名電話,我會盡快回電。

嗶。

「莫—爾—可兒,」她叫了一聲,聽到自己的聲音黏糊糊的,便嚥了一下口水。「麥可,我是莎蘭德。」

接著便不知該說些什麼。

只好掛上電話。

尼德曼的輕便手槍已經拆解開來,擺在她面前的桌上等候清理,一旁則是尼米南那把波蘭制八三式瓦納德。她將札拉千科的布朗寧扔在地上,歪斜著身子走過去拿起瓦納德,檢查彈匣。此外她也發現自己的掌上電腦,便隨手收進口袋。然後一跳一跳地來到水槽邊,用一個不乾淨的杯子裝冷水,一連喝了四杯。喝完後抬起頭,從牆上一面刮鬍用的舊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嚇得差點開槍。她看到的與其說是人,還不如說是野獸。分明就是一個張著嘴、面孔扭曲變形的瘋女人,渾身是土,臉和脖子上佈滿一顆顆血和土凝結成的硬塊。她總算知道尼德曼在柴房裡看見什麼了。

她朝鏡子走去,忽然留意到自己拖行著左腳。被札拉千科第一顆子彈打中的臀部有劇痛感。第二顆子彈打中肩膀,癱瘓了她的左手臂。很痛。

不過頭部的痛更是劇烈到讓她走路搖搖晃晃。她慢慢舉起右手,摸索著後腦勺,用手指可以感覺到子彈穿入的凹口。

她碰觸到頭骨的洞,赫然驚覺她正摸著自己的大腦,這樣的傷勢太嚴重,她恐怕就快死了,或者應該已經死了。她想不通為什麼自己還能站著。

她感到既麻木又疲憊,不確定自己是要暈倒或是睡著,但還是努力走到廚房長凳直躺下來,讓沒有受傷的右側頭部靠在軟墊上。

她得躺下休息,恢復力氣,卻也知道此時睡著太冒險,因為尼德曼還逍遙在外,遲早會回來,札拉千科也遲早會設法從柴房脫困,拖著身軀回到主屋。但她再也沒有力氣直立。她覺得好冷。最後咔嗒一聲彈開了手槍的保險栓。

尼德曼站在梭勒布朗到諾瑟布魯之間的公路上,猶豫不決。他一個人。四下漆黑。他開始重新理性思考,對於自己逃走感到很羞愧。雖然不明白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但合理的結論是她肯定沒死。她肯定不知用什麼方法把自己給挖出來了。

札拉千科需要他。他應該回到屋裡扭斷她的脖子。

與此同時,尼德曼也強烈感覺到一切都完了,他早就有這種感覺。事情早就開始出錯,打從畢爾曼找上他們的那一刻,事情便一錯再錯。札拉千科一聽到莎蘭德的名字,就完全變了樣,還把自己這麼多年來諄諄告誡他的關於小心謹慎等等原則,全都拋諸腦後。

尼德曼遲疑著。

札拉千科需要人照顧。

如果她還沒殺死他的話。

這會有一些問題。

他咬了咬下唇。

他和父親的夥伴關係已經持續多年,一直都很順利。他存了點錢,也知道札拉千科的錢財藏在哪。讓事業繼續運作的資源與才能,他都具備,因此就此離開不再回頭,才是理智的做法。若真要說札拉千科強塞給他什麼觀念,那就是一碰到自覺無法處理的情況,要隨時能夠一走了之,不要感情用事。這是生存的基本原則。倘若敗局已定,就不要再白費力氣。

她不是靈異現象,卻是個壞訊息。她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他低估了她。

尼德曼心煩意亂,一面想去擰斷她的脖子,一面又想繼續在黑夜中奔逃。

護照和皮夾就放在褲袋裡,他不想回頭,農場上沒有他需要的東西。

也許除了一輛車吧。

正躊躇之際,忽然看見山坡另一邊有車燈接近。他轉過頭去,如今他只需要一輛車載他到哥德堡。

莎蘭德有生以來——至少從小時候開始——第一次無法掌控自己的情況。這些年來,她一直被捲入打鬥、遭到虐待,並在公私兩面都受到不平等待遇。她身心遭受的打擊遠遠多過任何人所能承受的。

但每次她總能反抗。她曾拒絕回答泰勒波利安的問題,而每當遭受任何肢體暴力時她也總能偷偷逃離。

鼻樑斷了死不了。

但頭上有個洞還怎麼活?

這回她無法再拖著身子回家躺到床上,矇頭大睡兩天,然後若無其事地下床,迴歸正常生活。

傷勢太嚴重,她無法獨自處理。如今已精疲力竭,身體再也不聽差遣了。

我得睡一會兒,她心想。但又忽然想到如果不顧一切閉上眼睛,很可能永遠不會再醒來。她分析這個結果,卻逐漸瞭解到自己已不在乎,反而似乎暗暗被這個念頭所吸引。休息吧,不要再醒來。

她最後想到的是米莉安。

原諒我,米莉安。

當她閉上眼時,手裡仍握著尼米南的槍,保險栓已經彈開。

布隆維斯特老遠就藉著車燈看到尼德曼,而且一眼就認出來,像他這樣身高兩米多、髮色淺淡的龐然巨物,要想認不得都難。尼德曼揮舞著雙臂朝他奔來。布隆維斯特慢慢減速,一面伸手到電腦包外側口袋,掏出在莎蘭德書桌上發現的那把科特一九一一手槍。他在距離尼德曼五碼處停下,關掉引擎後才開門下車。

「謝謝你願意停車。」尼德曼氣喘吁吁地說:「我出……出車禍了。你能不能順路載我進市區?」

他的聲音尖得出奇。

「當然了,我可以負責把你送進城裡。」布隆維斯特說著舉槍對準尼德曼。「趴到地上去。」

今晚的尼德曼真是災難不斷。他困惑地瞪著布隆維斯特。

尼德曼絲毫不怕那把手槍和握槍的人,反而是很尊重武器。他這一生都和武器與暴力為伍,因此認為若有人拿槍指著他,應該就是準備要開槍了。他眯起眼睛,試圖打量手槍背後的人,但因車燈之故只看見一團黑影。是警察?聽口氣不像。警察通常會表明身份。至少電影都是這麼演的。

他衡量著自己的機會。如果出手攻擊,可以把槍奪下沒問題。但那人聽起來很冷靜,又站在車門後面,他可能至少會捱上一顆子彈,也或許兩顆。如果閃得夠快,也許對方會射偏,或至少沒射中重要器官,但就算保住性命,中彈以後也會妨礙或甚至阻止他成功逃脫。最好還是等候較適當的時機。

「馬上趴下!」布隆維斯特吼道。

他將槍口移開幾釐米,朝水溝裡射了一槍。

「下一發會打中你的膝蓋。」布隆維斯特以洪亮而清晰的命令口吻說道。

尼德曼只得跪下來,眼睛被車燈刺得睜不開。

「你是誰?」他問道。

布隆維斯特另一手伸進車門內的置物袋,取出加油站買來的手電筒,對著尼德曼的臉照射。

「雙手反背。」布隆維斯特喝令道:「雙腳開啟。」

他耐心等到尼德曼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

「我知道你是誰。只要你敢做出任何愚蠢舉動,我就會無預警開槍。我現在瞄準了你肩胛骨下方的肺。你也許能制服我……但你也會付出代價。」

他說完將手電筒放在地上,取下腰帶打了個活結,這正是二十多年前,他在基律納服役接受步兵訓練時學得的手法。他站在巨人的兩腳之間,將活結套入他的雙臂,在手肘上方拉緊。這個巨無霸尼德曼事實上已經無計可施。

接下來呢?布隆維斯特環視四周。在這條公路上,確確實實只有他們兩人。羅貝多對尼德曼的描述毫不誇張,的確巨大無比,只是問題在於:這麼大塊頭的人怎會在半夜裡像被鬼追一樣地狂奔呢?

「我在找莎蘭德,你應該見過她了。」

尼德曼沒有回答。

「莎蘭德在哪裡?」

尼德曼用古怪的眼神瞧了他一眼。他不明白在這個一切都出錯的夜裡,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布隆維斯特只好聳聳肩,走回車旁開啟後車廂,找到一捆纏得很整齊的繩索。不能將雙手綁起的尼德曼留在路中央,於是他張望了一下,發現車燈照亮了前方三十碼路邊的一塊交通標識:「小心麋鹿」。

「起來。」

他用槍口抵住尼德曼的脖子帶到標誌牌底下,逼他爬下水溝,並要他背靠著標識杆坐下。尼德曼猶豫不從。

「一切都很簡單。」布隆維斯特說:「你殺了達格和米亞,他們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會放過你,要麼你坐下來讓我捆綁,要麼就讓我射你的膝蓋,你自己選。」

尼德曼坐了下來。布隆維斯特拿起拖曳繩繞過他的脖子,將頭固定在杆子上,然後用十五米長的繩子緊緊捆住他的胸膛和腰部,另外還留了一段繩子將他的前臂綁在杆子上,最後再打上幾個平結完成這場手工作業。

忙完後,他又問了一遍莎蘭德在哪裡,仍未得到答覆,只好聳聳肩留下尼德曼。直到回到車上後,他才感覺到腎上腺素的流動,也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所做的事。米亞的那張臉在他眼前閃現。

布隆維斯特點了根菸,就著瓶口喝了點水,雙眼直視麋鹿標識牌下那個置身於黑暗中的人形。翻看地圖後,發現再往前不到一公里便可到達波汀農場的岔路口。他發動引擎,從尼德曼身旁駛過。

他緩緩駛過插著哥塞柏加路標的路口,將車停在北邊一百碼處一間穀倉旁的林道上,然後拿著手槍,開啟手電筒。他發現泥巴里有新鮮的輪胎印,判定稍早有另一輛車停在同一地點,但並未多想。他往回走到哥塞柏加的路口,拿手電筒照了照信箱。郵政信箱六一二號—k·a.波汀。於是沿路往前走。

看到波汀農舍的燈光時,已接近午夜。他定定站了幾分鐘,但除了一般夜晚常聽到的聲音外,什麼也沒聽見。他沒有走直接通往農場的道路,而是沿著田邊,從穀倉的方向走向主屋。走了約三十米左右,他便停下來站在院子裡。他繃緊了全身的神經。尼德曼在大馬路上奔跑的事實,已足以證明這裡發生了可怕的事。

走過院子一半時,忽然聽到一個聲響。他立刻轉身單腳跪下,舉起手槍。花了幾秒鐘才分辨出聲音來自一棟附屬建築。有人在呻吟。他快速穿過草地,停在棚屋旁,從屋角可以窺見裡頭亮著一盞燈。

他仔細聆聽,棚屋中有人走動。他將槍舉在胸前,用左手取下門閂、拉開門,迎面而來是一對驚恐的眼睛和一張鮮血淋漓的臉。地板上有一把斧頭。

「老天爺!」他低呼。

接著他看見了假肢。

札拉千科。

莎蘭德肯定來找過他,但無法想象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他關上門,重新架上門閂。

札拉千科人在柴房,尼德曼被綁起手腳丟在前往梭勒布朗的公路旁,於是布隆維斯特急忙跑過院子前往農舍。也許還存在著可能造成危險的第三者,但屋子似乎沒人,幾乎有如空屋。他槍口朝下,慢慢地推開前門,走進幽暗的門廳後,看見廚房透出一方亮光。此時只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到了廚房門口,他看見莎蘭德躺在廚房長凳上。

霎時間他彷彿嚇呆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她血肉模糊的軀體,隨後注意到她手裡握著一把槍,垂在長凳邊。他走到她身旁,雙膝跪下來,想到自己如何發現達格與米亞的屍體,以為她也死了。這時忽然發現她胸口微微起伏著,並聽見微弱的呼吸聲。

他伸出手小心地想鬆開她手中的槍,不料才一眨眼她的手已緊握住槍把,兩隻眼睛各裂出一條細縫,瞪視著他好一會兒,視線無法聚焦。接著她以細若遊絲的聲音說了幾個字,他好不容易才勉強聽懂。

王八蛋小偵探布隆維斯特。

她眼睛一閉,鬆開手中的槍。他把槍放到地上,拿出手機,撥了緊急求助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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