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四月七日星期四

晚上九點剛過,布隆維斯特抵達了哥德堡中央車站,x二〇〇〇列車彌補了一些延誤的時間,但還是遲了。最後一小時的車程中,他不斷地打電話聯絡租車公司。起先想在阿林索斯找輛車,在那兒下車,但辦公室已經下班。最後他好不容易通過城裡的飯店訂房中心,租到一輛大眾汽車,可以在耶恩廣場取車。他決定不去嘗試哥德堡複雜的市區交通與難以理解的售票系統,因此搭計程車前往。

取車後,發現置物箱內沒有地圖,便到一家加油站買了一份地圖、一支手電筒、一瓶礦泉水,並且外帶了一杯咖啡,將紙杯放在儀表板的杯架上。當他駛離市區前往阿林索斯時,已經過了十點半。

有隻狐狸停下來,浮躁地東張西望。它知道這底下埋了什麼,但不遠處似乎有隻粗心的夜行動物正窸窸窣窣朝這兒而來,狐狸立刻提高警覺,步步為營。但繼續獵捕之前,它抬起後腿撒了泡尿,為自己的地盤做記號。

包柏藍斯基通常不會在深夜打電話給同僚,但這次不得不破例。他拿起電話撥了茉迪的號碼。

「對不起這麼晚打電話來,你睡了嗎?」

「這不重要。」

「我剛剛看完畢約克的報告。」

「你一定也和我一樣,一看就放不下來吧。」

「茉迪……你怎麼看?你怎麼解釋現在發生的事?」

「我認為莎蘭德試圖保護自己和母親,不受某個為國安局工作的沙文瘋子傷害,但卻被畢約克——你應該記得這是嫖客名單中一個很醒目的名字——關進精神病院。他獲得了一些人的協助,其中包括泰勒波利安醫師,我們對莎蘭德精神狀態的評估有一部分便是根據這位醫師的證詞。」

「這完全改變了我們對她的瞭解。」

「也說明了很多事。」

「茉迪,明天早上八點你來接我好嗎?」

「當然。」

「我們要到斯莫達拉勒去找畢約克談談。我詢問過,他現在還在病假中。」

「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貝克曼看著妻子站在客廳窗邊,凝視外面的水景,手裡拿著手機,知道她在等布隆維斯特的電話。她顯得如此不快樂,他忍不住走過去摟住她。

「布隆維斯特已經成年了。」他說:「不過你要是這麼擔心,就該打電話報警。」

愛莉卡嘆氣道:「幾小時前就該報警了。不過我不是因為這個不快樂。」

「是我應該知道的事嗎?」

「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瞞著麥可,也瞞著雜誌社的所有人。」

「隱瞞?隱瞞什麼?」

她轉身面向丈夫,告訴他《瑞典摩根郵報》要挖她過去當總編輯。貝克曼詫異地揚起眉頭。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說:「那是天大的好訊息啊,恭喜了!」

「只是我覺得自己像個叛徒。大概吧。」

「麥可會理解的。機會到了,每個人都得往前走,而現在就是你的機會。」

「我知道。」

「你下定決心了嗎?」

「對,下定決心了,只是還沒有勇氣告訴任何人。而且我好像是趁著大亂之際離開。」

貝克曼心疼地將妻子擁入懷中。

阿曼斯基揉了揉眼睛,望著戶外的夜色。

「我們應該告訴包柏藍斯基。」他說。

「不行。」潘格蘭說:「無論是包柏藍斯基或任何公家人員都從未對她伸出援手,她的事就讓她自己解決吧。」

阿曼斯基看著莎蘭德的前任監護人,仍感到不可思議,相較於聖誕節期間最後一次見面,他的進步實在神速。雖然口齒仍不清晰,但眼中已出現新的活力。這個男人還流露出一種前所未見的憤怒。潘格蘭對他說出布隆維斯特所拼湊出來的來龍去脈。阿曼斯基震驚不已。

「她打算殺死自己的父親。」

「有可能。」潘格蘭冷靜地說。

「又或者是札拉千科打算殺死她。」

「這也有可能。」

「難道我們就這樣乾等?」

「阿曼斯基……你是個好人。可是不管莎蘭德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不管她是生是死,你都無須負責。」

潘格蘭猛然敞開雙臂,喪失已久的協調性瞬間恢復了,就好像過去這幾星期的戲劇性變化,使他遲鈍的感覺重新復甦。

「我從未同情過任何私自行刑的人,但我也從不知道有誰有這麼好的理由。也許這話聽起來有點憤世嫉俗,但不管你我怎麼想,今晚會發生的事終究會發生,打從她出生那天起就已註定。而剩下的就是我們得設想好,假如莎蘭德成功生還,我們該如何面對她。」

阿曼斯基嘆了口氣,臉色陰沉地看著老律師。

「如果接下來她得坐十年牢,至少是她自己選擇的路。我依然還是她的朋友。」潘格蘭說。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對人性的看法這麼開放。」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說。

米莉安眼睜睜盯著天花板。夜燈開著,醫院收音機低聲播放著《開往中國的慢船》。

前一天,她醒來便發現自己躺在羅貝多送她來的醫院裡。她一直睡得不安穩,睡了醒,醒了又睡,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醫生說她腦震盪,總之需要好好休養,因為鼻樑骨折、斷了三根肋骨,還全身淤青。左邊眉稜腫得太厲害,眼睛幾乎只剩一條縫。一改換姿勢就痛。一吸氣也痛。脖子也痛,他們替她戴上護頸,以防萬一。醫師向她保證一定能完全康復。

傍晚時分醒來時,羅貝多就坐在床邊。他咧著嘴對她笑了笑,問她感覺如何。她很好奇自己的樣子是不是也和他一樣糟。

她問了一些問題,他都回答了。不知為什麼,說他和莎蘭德是好朋友似乎一點也不奇怪。他是個驕傲的魔鬼,而莎蘭德喜歡驕傲的魔鬼正如她痛恨自大的笨蛋一樣。兩者之間差異非常細微,但羅貝多屬於前者。

如今她知道為什麼他會忽然莫名其妙衝進倉庫。聽到他如此頑固地追蹤那輛貨車,她很驚訝,而得知警方正在倉庫周圍的樹林裡挖尋屍體,則令她惶恐。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她說。

他搖了搖頭,默默坐了一會兒。

「我曾經試著解釋給布隆維斯特聽,他不太能明白。但我想你應該可以瞭解,因為你也打拳。」

她知道他的意思。不在場的人絕對無法想象和一個沒有痛覺的怪物打鬥是什麼情形。她想到自己當時的無助。

之後她只是拉住他纏著繃帶的手,兩人好一會兒都沒說話。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她再次醒來時,他已經走了。她希望莎蘭德能有訊息。

她才是尼德曼要找的人。

米莉安很擔心她會被抓到。

莎蘭德無法呼吸,沒有時間概念,只知道自己被槍射中,還被埋在地下——瞭解到這一點主要是靠直覺而非理性思考。左手臂派不上用場,因為只要動一塊肌肉,便感到肩膀陣陣疼痛,而且她也游離在模糊的意識之間。我得呼吸一點空氣。頭痛得像要爆炸,這種感覺她從未有過。

右手剛好壓在臉下面,因此她下意識地開始撥開鼻子和嘴巴的泥土。土質鬆散,也很乾。最後好不容易在臉前方騰出拳頭大小的空間。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埋在這裡多久,但最後理出一個清晰的思緒後,不禁驚恐萬分。她無法呼吸,無法動彈,泥土有如千斤頂般壓著她。他竟然活埋我。

她試圖移動一隻腳,肌肉卻幾乎使不出力。接著她犯了個錯,不該試圖站立。她用頭一頂,想直起身子,太陽穴立刻像觸電般刺痛。我不能吐。她這麼一想隨即陷入模糊的意識。

再度能思考時,她小心地感受身體還有哪些部位能運作,結果發現四肢當中唯一能移動一兩釐米的只有臉部前方的右手。我得呼吸點空氣。空氣就在她上方,就在墓穴上方。

莎蘭德開始搔抓。她用一邊手肘撐住,好不容易挪出小小的空間,然後以手背將土撥開,擴大面前的範圍。我得用力挖。

她發現自己形成的胎兒姿勢當中有一個窟窿,就在手肘與膝蓋之間,她能存活多半就是仰賴圈在這裡頭的空氣。於是她拼命前後扭動上半身,感覺到有土壤掉落身子下方的空隙裡,胸口的壓力減輕了些。手臂能動了。

她在半清醒狀態下,一分鐘一分鐘地慢慢努力,先抓開面前的沙土,再一把一把撥進下方的窟窿裡。慢慢地手臂終於得到解放,進而得以移開頭頂上的土,一釐米一釐米地擴大頭部四周的空間。她摸到硬硬的東西,像是抓到小樹根或樹枝,接著繼續往上抓,土中仍然充滿空氣,並不十分硬實。

狐狸回窩途中來到莎蘭德的墓穴旁停下。剛才抓到兩隻田鼠正得意著,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出現,狐狸立刻全身凍結,豎耳傾聽,髭鬚和鼻子微微顫動。

莎蘭德的手指彷彿某種沒有生命的東西從土裡伸出來。現場若有任何人看到,反應很可能會像狐狸一樣立即飛奔而逃。

莎蘭德感覺到涼涼的空氣順著手臂而下。她又能呼吸了。

接下來又花了半小時才爬出墓穴。左手不能動,讓她覺得奇怪,但仍使勁地用右手繼續抓土與沙。

挖土需要一點輔助工具。於是她將手臂縮入洞中,從胸前口袋費力地弄出煙盒,開啟之後當勺子用。她一勺勺將土刮松後甩開,到最後終於能夠移動右肩,往上撐破土層。隨後她又刮下更多沙與土,直到頭終於能伸直。現在右手臂和頭都已伸出地面,再鬆解開部分上半身後,便能開始一釐米一釐米慢慢往上扭動,接著就在那一瞬間,土地鬆開了她的雙腳。

她閉著眼睛爬出墓穴,並一直爬到肩膀撞到樹幹,才緩緩轉身靠在樹幹上,用手背擦去眼睛部位的泥土,然後睜開雙眼。四周一片漆黑,空氣冰冷,她卻流著汗。她覺得腦子裡、左肩上和臀部都隱隱作痛,但並未花費精神去理清原因,只是靜靜地坐了十分鐘,喘息著。後來忽然想到不能待在這裡。

她費力地站起身後,開始天旋地轉。

隨即一陣噁心,便彎身吐了起來。

吐完後她開始走,卻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個方向。左腿疼痛難忍,還不斷絆跤跪倒,引發頭部一次比一次更劇烈的刺痛。

不知走了多久以後,眼角忽然瞥見光線,便跟著轉向。直到站在院子裡的棚屋邊,才發現自己直接回到札拉千科的農舍來了。她像個醉漢般搖晃著。

感應偵測器裝在車道和空地。她是從另一邊來的,他們應該沒有發現。

她感到迷惑。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狀況絕不可能應付尼德曼和札拉千科,便愣愣地望著白色農舍。

嗒嗒。木頭。嗒嗒。火。

她幻想著一罐汽油和一根火柴。

她費盡力氣轉向棚屋,腳步蹣跚地往一扇用橫木閂起的門走去,好不容易才以右肩頂起木閂。門閂落地時撞到門邊,發出砰一聲巨響,她連忙閃進暗處四下觀望。

這裡是柴房,不會有汽油罐。

坐在廚房餐桌前的札拉千科聽到木閂跌落的聲音,馬上抬起頭來,然後拉開窗簾望向漆黑的戶外。幾秒鐘後,眼睛才調適過來。現在風吹得更猛了。氣象預報說這個週末會有暴風雨。接著他看見柴房的門半開著。

下午他和尼德曼去拿了點柴火,其實並不需要,當時只是為了向莎蘭德證明她來對地方了,以便引她現身。

顯然是尼德曼沒把門閂好,有時候他真是笨得無可救藥。札拉千科瞄了一眼客廳的門,尼德曼正在沙發上打盹。本想叫醒他,但再一想還是算了。

要找到汽油,莎蘭德得到停放車子的穀倉去。她靠著一塊劈柴樁,發出粗重的喘息聲。她得休息一下。但坐不到一分鐘,就聽到札拉千科拖著假肢一頓一頓的腳步聲。

由於光線太暗,布隆維斯特在梭勒布朗北方的梅爾比走錯了路。他沒有轉向諾瑟布魯,而是持續往北走,就在快到特洛丘那時才發現錯了,連忙停車檢視地圖。

他咒罵了一聲,立即掉頭往南駛回諾瑟布魯。

就在札拉千科進入柴房的前一秒,莎蘭德右手抓起劈柴樁上的斧頭,雖然無力舉過肩頭,仍以一手往上甩,將全身力量放在沒有受傷的臀部上,身子轉了半圈。

札拉千科一開啟電燈開關,斧刃便掃過他右半邊的臉,砸碎了顴骨還嵌入額頭幾釐米深。他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大腦隨即意識到疼痛,他立刻如著魔般大聲嚎叫。

尼德曼驚跳起來,一時惶惶然。他聽見一聲尖叫,起初不相信那是人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的。後來才聽出是札拉千科,便飛快地起身。

莎蘭德兩腳站定,再次揮動斧頭,不料身子卻不聽使喚。原本打算將斧頭插進父親的腦袋,卻因為精疲力竭,只擊中他的膝蓋正下方,與預定的目標相差十萬八千里。然而由於斧頭沉重,一砍中便緊緊卡住,當札拉千科往柴房內倒下時,還順勢將斧頭從她手中扯落。他不斷地喘息尖叫。

她彎下身抓住斧柄時,腦子裡彷彿電光閃爍,地面開始搖晃。她不得不坐下來,然後伸出手摸他的夾克口袋。槍還在,她努力地在地面搖晃之際集中視線。

是一把點二二口徑的布朗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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