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拉千科……你只是個痛恨女人的平凡傢伙。為什麼要殺死畢爾曼?」
「畢爾曼是個白痴,聽說你是我女兒,他不敢置信。他是這個國家裡頭極少數知道我背景的人之一。老實說,他忽然找上門的時候我有點緊張,不過後來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他死了,你也背了黑鍋。」
「可是為什麼殺他?」
「其實不是事先計劃好的。本來留一扇通往國安局的後門總是會有用處,儘管我已經多年用不上,又儘管他是個白痴。沒想到安斯基德那個記者不知從哪打聽到他和我之間的關係,打了電話去,當時尼德曼剛好在他家。畢爾曼緊張得像發瘋一樣,尼德曼只好當機立斷。他的決定相當正確。」
先前的疑慮經父親這麼一證實,莎蘭德的心像顆石頭似的往下沉。達格發現了關聯。她和達格與米亞談了一個多小時。她很快就對那個女人有好感,但對男記者則較為冷淡,他太像布隆維斯特了——一個不切實際、討人厭的慈善家,自以為以一本書就能改變一切。但她知道他的立意良善。
她去找他們結果也是徒然,他們無法指引她找到札拉千科。達格發現這個名字之後開始挖掘,卻無法證實他的身份。
反倒是她犯了無可彌補的大錯。她知道畢爾曼與札拉千科之間必然有關聯,於是問了一些關於畢爾曼的問題,想確定達格有沒有看過他的名字。他沒有,但這些問題立刻激起他的懷疑,並開始將焦點鎖定畢爾曼,向她提出一連串的問題。
她說得很少,但他已察覺到莎蘭德也是事件中的一角,並瞭解到自己手中握有她想要的資訊。因此他們約好復活節過後再見面詳談,然後莎蘭德便回家睡覺去了。一覺醒來就看到晨間新聞報道安斯基德某公寓中有兩人遭殺害。
她只給了達格一則有用的資訊,她說出了畢爾曼的名字。他肯定是在她一離開後就打電話給畢爾曼。
她是關係人。如果她沒有去找達格,他和米亞現在都還活得好好的。
札拉千科說:「你絕對想不到,當警察開始為了命案追捕你的時候,我們有多驚訝。」
莎蘭德咬著嘴唇。
札拉千科打量著她,問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她聳了聳肩沒說話。
「莎蘭德……尼德曼很快就會回來。我可以叫他把你的骨頭一根根打斷,直到你回答為止。你就省了我們的麻煩吧。」
「郵政信箱。我從租車中心追查到尼德曼的車,然後等到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出現拿信。」
「啊哈。這麼簡單。多謝啦,我會記得。」
槍口依然對準她的胸口。
「你真以為事情會就這樣平息?」莎蘭德說道:「你犯了太多錯,警察會抓到你的。」
「我知道。畢約克昨天打電話來,說有個《千禧年》的記者在到處打探,遲早會查出什麼。我們可能得對那個傢伙下手。」
「人可多著了。」莎蘭德說:「光是《千禧年》就有布隆維斯特、總編輯愛莉卡、一個編輯秘書,和其他六七個人。另外還有阿曼斯基和米爾頓安保的幾個員工。還有巡官包柏藍斯基和每個參與辦案的人。你得殺多少人才能不讓事情曝光?不可能的,他們會抓到你。」
札拉千科對她露出微笑,一個可怕扭曲的笑容。
「那又如何?我沒有殺人,沒有絲毫對我不利的證據。他們想指認誰就去指認好了。相信我……就算他們徹底搜查這間屋子,也絕對找不出蛛絲馬跡能證明我涉及任何不法活動。把你關進精神病院的是國安局,不是我,而他們若想擱置所有檔案應該很簡單。」
「尼德曼。」莎蘭德提醒道。
「明天一早,尼德曼就要出國散心一陣子,無論進展如何,他都會等到事情結束。」
札拉千科得意地看著莎蘭德。
「你還是主要嫌犯,所以最好就此消失吧。」
將近一個小時後尼德曼才回來,腳上還穿著靴子。
莎蘭德斜瞄著這個據父親說是她同父異母哥哥的男人,卻看不出絲毫相似之處,兩人甚至有著天壤之別。但她非常強烈地感覺到尼德曼有點不對勁。他的身材、那柔和的臉孔和尚未完全變聲的聲音,都像是某種基因缺陷。他很明顯對電擊棒毫無感覺,雙手又那麼巨大,尼德曼全身上下看起來都不太正常。
札拉千科的家人什麼基因缺陷都有,她痛苦地暗想。
「準備好了?」
尼德曼點了點頭,伸手欲取過輕便手槍手槍。
「我和你一起去。」札拉千科說。
尼德曼略感遲疑。「要走很遠。」
「我還是要去。拿我的夾克來。」
尼德曼聳了聳肩,只好順他的意。當札拉千科穿上夾克,走進另一個房間時,尼德曼開始在手槍上動手腳,莎蘭德看他旋上一個轉接器,似乎是個自制的滅音器。
「好了,走吧。」札拉千科在門口說。
尼德曼彎下腰拉莎蘭德起身。她直視他的雙眼。
「我也要殺了你。」她說。
「無論如何,你真的很有自信。」她父親說。
尼德曼相當親切地對她微微一笑,然後推著她從前門走出院子。他從背後緊掐住她的脖子,手指幾乎都能碰到一起了。她就這樣被帶往穀倉後面的樹林。
他們走得很慢,偶爾尼德曼會停下來等札拉千科。兩人都拿著明亮的手電筒。到了樹林邊,尼德曼鬆開莎蘭德的脖子,改以手槍指著她的背。
他們沿著崎嶇小徑走了大約四百碼,莎蘭德跌跤兩次,但都被扶了起來。
「這裡右轉。」尼德曼說。
又走了十五米後,來到一處空地。莎蘭德看到地面有個洞,藉著尼德曼的手電筒光線還看到一支鐵鍬插在土堆中,這才明白尼德曼的任務是什麼。他將她推向洞口,她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趴倒在地,雙手深深埋入鬆散的沙土中。她站起來,眼神空洞地望著他。札拉千科還在慢慢走,尼德曼耐心等著,槍口正對她的胸口。
札拉千科上氣不接下氣,過了一分多鐘才得以開口說話。
「我應該要說點什麼,但對你好像無話可說。」他說道。
「我無所謂。」莎蘭德說:「我跟你也沒什麼好說。」她對他撇嘴一笑。
「那就做個了結吧。」札拉千科說。
「不過我很慶幸我這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讓你從此蹲大牢。」莎蘭德說道:「警察今晚就會到了。」
「少吹牛了,我早預料到你會虛張聲勢。你就是來這裡殺我,如此而已,根本沒有對誰說過什麼。」
莎蘭德笑得更開了,但忽然間露出惡毒的表情。
「我讓你看樣東西好嗎,爸爸?」
她緩緩將手放入左邊褲袋,拿出一個長方形物體。尼德曼仔細留神她的一舉一動。
「過去那一小時你所說的話,全都通過網路電臺廣播出去了。」
她舉起那臺奔邁t3掌上電腦。
札拉千科深深皺起眉頭。
「讓我瞧瞧。」他說著伸出自己健全的手。
莎蘭德將掌上電腦挑高丟向他,在半空中便被他一把抓住。
「胡扯。」札拉千科說:「這只是普通的掌上電腦。」
當尼德曼俯身看她的電腦時,莎蘭德抓起一把沙撒向他的眼睛。他一時看不清,卻直覺地開了一槍。莎蘭德已經往旁邊移了兩步,子彈只是從她原先的位置破空而過。她立刻抄起鐵鍬,往他持槍的手揮去,鐵鍬尖銳的邊緣重重打在他的指節上,只見輕便手槍手槍順著一條大大的拋物線往外飛出,掉入灌木叢中。他的食指被劃出一道深長的傷口,鮮血噴濺。
他應該痛得大叫才對。
尼德曼受傷的手不靈活,另一隻手又拼命想揉眼睛。她唯一打贏這場仗的機會就是讓他嚴重受傷,而且愈快愈好,否則若是硬碰硬,她就輸定了。跑進樹林需要五秒鐘時間。於是她再次將鐵鍬掄過肩頭,一面扭動手把試圖以邊緣出擊,可惜方位沒抓準,砸到尼德曼的臉的是鐵鍬的扁平面。
才短短幾天鼻樑就斷了兩次,尼德曼氣得直嘟囔。雖然眼睛仍被沙刺激得睜不開,他卻不斷揮舞右臂,讓莎蘭德無法近身。她一不小心絆到樹根,跌倒在地,但隨即彈跳起身。尼德曼暫時還無法行動。
我可以辦得到。
她剛往矮樹叢跨出兩步,眼角餘光便瞥見——嗒嗒——札拉千科舉起手來了。
那個老混蛋也有武器。
察覺到這一點,她心上彷彿啪地捱了一鞭。
就在槍擊發那一瞬間她改變了方向,子彈擦過她臀部外側,她也因急速轉身而失去平衡。
並不覺得痛。
第二顆子彈擊中她的背部,被左肩胛骨給擋下,一陣椎心刺痛竄遍全身。
她雙腳一軟跪了下去,有幾秒鐘動彈不得,但能意識到札拉千科就在她身後六七米處。她奮力鼓起最後一絲力氣,頑強地挺身而起,搖搖擺擺奔向樹叢隱蔽處。
札拉千科有足夠的時間瞄準。
第三顆子彈打中她左耳頂端下方約兩釐米處,穿透頭蓋骨,導致顱內形成放射環狀的爆裂,鉛塊最後卡在大腦皮質下方約五釐米處的灰質內。
對莎蘭德而言,這些都是純理論的醫學細節。因為子彈立刻造成嚴重創傷,她最後只感覺一片血紅的衝擊隨即轉為白光。
然後變成黑暗。
嗒嗒。
札拉千科還想再開一槍,但雙手抖得太厲害無法瞄準。差點就讓她逃走了。接著發現她死了,才放下武器,此時的他因全身充滿腎上腺素而抖個不停。他低頭看著槍,剛才本想把槍留在屋裡,但結果還是拿了放在夾克口袋,彷彿需要一個護身符。怪物。他們兩個大男人,一個還是持有輕便手槍的尼德曼。竟還差點讓這個賤人逃走。
他瞄了一眼女兒的屍體,在手電筒照射下有如沾了血的布偶。他將手槍鎖上保險栓、塞入外套口袋後,朝尼德曼走過去,只見他無助地站著,被沙土矇住的雙眼淚流不止,手和鼻子上則流著血。「我的鼻子好像斷了。」他說。
「笨蛋,」札拉千科罵道:「她差點就逃走了。」
尼德曼不停揉著眼睛,雖然不痛卻猛流淚,讓他幾乎目不能視。
「站直了,該死的東西。」札拉千科不屑地搖著頭。「要是沒有我,你該怎麼辦?」
尼德曼絕望地直眨眼。札拉千科一跛一跛走到女兒屍體旁邊,拉住她的夾克衣領,把她拖進墓穴,這其實只是地上一個洞,小得就連莎蘭德也無法直直躺入。他將她的身體舉高,讓她雙腳垂入洞口,一鬆手她便整個人掉落下去,面朝下縮成胎兒般的姿勢,雙腿屈起。
「把洞填好就可以回家了。」札拉千科下令道。
半盲的尼德曼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剷土將洞填滿,剩下的沙土則一次次用力往四周空地推開攤平。
札拉千科一邊看著尼德曼工作一邊抽菸,身子還在顫抖,不過腎上腺素已經開始消退。她走了,他頓時覺得鬆了口氣,到今天他仍會想起許多年前她丟擲汽油彈時的眼神。
到了九點半,札拉千科拿手電筒四下照了照,才表示滿意。他們又花了一點時間,在樹叢中找到輕便手槍手槍,才返回農舍。札拉千科感到無比欣慰。他為尼德曼料理傷口,由於鐵鏟割得很深,還得找來針線縫合——這是他十五歲在新西伯利亞軍校中學會的技能。至少不必注射麻藥。但傷勢若是太嚴重,尼德曼有可能得上醫院。他先用木板將他的手指固定住,包紮起來,明天早上看情形再說。
處理完後,他拿了罐啤酒喝,尼德曼則在浴室裡一再地衝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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