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他兩年前申報的收入是二十六萬克朗。據我們警界的朋友說,他沒有犯罪記錄,合法擁有一把麋鹿獵槍和一把霰彈槍,有兩輛車,一輛福特一輛薩博,都是較舊的車款。沒有交通違規的點數。未婚,自稱是農夫。」

「這個男人我們一無所知,也沒有前科。」布隆維斯特思索片刻,必須做出決定。

「還有一件事。阿曼斯基打了幾次電話找你。」

「謝了,瑪琳,我晚點再打給你。」

「麥可……你沒事吧?」

「不,我有事,不過我會保持聯絡。」

作為好公民,他理應通知包柏藍斯基,但若是這麼做,要麼就得將莎蘭德的真相全盤托出,要麼就是攪和在半公開、半隱瞞的情況中。但這都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莎蘭德已經出發去找尼德曼和札拉千科,不知道她查到多少,但既然他和瑪琳能找到哥塞柏加郵政信箱六一二號,莎蘭德一定也找得到,而且非常可能已經前往哥塞柏加。那是自然的步驟。

假如打電話告訴警方尼德曼的藏身之處,也得告訴他們莎蘭德很可能正往那兒去。她目前因三起命案與史塔勒荷曼槍擊事件被通緝,也就是說國家武裝反應小組或其他類似的小組將會奉命逮捕她。

而莎蘭德無疑會拼命反抗。

布隆維斯特拿起紙筆,列出他不能或不會告訴警方的事。

首先是摩塞巴克的地址。

莎蘭德為了確保這間公寓的隱秘性,大費周章。這裡有她的生活與秘密,他不會洩露。

其次他寫下畢爾曼,並在名字後面加上問號。

他瞅了一眼桌上的dvd。畢爾曼強暴了莎蘭德,甚至差點殺了她。這可惡的傢伙濫用自己監護人的身份,這種下流行徑本該公之於世,但卻又面臨道德的兩難。莎蘭德並未報警,她永遠不會原諒他,但若是警方展開調查,她自己將會在媒體上曝光,而最慘不忍睹的細節也會在數小時間外洩,難道這會比較好?這片dvd是證物,其中某些畫面最後恐怕會登上晚報版面。

還是讓莎蘭德自己決定怎麼做吧。但他都能追蹤到她的公寓,警方遲早也會找上門來。於是他將dvd放進自己的袋子裡。

接下來他寫下畢約克的報告。一九九一年,它被蓋上「絕密」的印章;它為發生過的一切作出解釋;它說出札拉千科的名字,說明了畢約克的角色,再加上達格電腦中的嫖客名單,畢約克恐怕得焦慮不安地面對包柏藍斯基好幾個小時。而根據來往的書信,泰勒波利安也會深陷麻煩之中。

這些檔案將會指引警方前往哥塞柏加,但至少他早了一步。

他開啟word,以大綱的形式寫下過去二十四小時內,從他與畢約克、潘格蘭的談話,以及從莎蘭德住處找到的資料,所發現的重要事實,約莫花了一小時。然後將檔案連同他自己調查的結果都燒錄到一張光碟上。

他考慮著該不該打個電話給阿曼斯基,最後還是決定算了。已經有太多事情忙不過來。

布隆維斯特走進《千禧年》雜誌社,直接來到愛莉卡的辦公室。

「他叫札拉千科。」他連聲招呼也沒打,劈頭就說:「曾經是蘇聯某情報單位的職業殺手,在一九七六年叛逃,受到瑞典政府庇護,還拿國安局的薪水。蘇聯解體後,他也和其他許多人一樣,變成全職黑道分子。現在他涉及性交易與武器毒品的走私。」

愛莉卡放下手中的筆。「忽然冒出個克格勃,我怎麼不覺得驚訝呢?」

「不是克格勃,是gru,軍隊的單位。」

「所以很嚴重。」

布隆維斯特點了點頭。

「你是說他殺死了達格和米亞?」

「不,不是他,是他派的人。羅納德·尼德曼,瑪琳一直在找相關資料的那個怪物。」

「你能證明嗎?」

「多少吧,有些只是猜測。不過畢爾曼被殺是因為他向札拉千科求助,請他對付莎蘭德。」

布隆維斯特說出了莎蘭德留在抽屜裡的那張dvd的事。

「札拉千科是她父親……」

「我的天哪!」

「畢爾曼在七十年代中期是國安局的正式員工,也是札拉千科叛逃時代表政府歡迎他的人之一。後來畢爾曼自己開業當律師,還專門替國安局裡面一群高層做違法勾當。我認為他們內部有一小群人偶爾會到桑拿中心碰面,全面控制局勢併為札拉千科保密。我猜國安局裡其他人連聽都沒聽過這個王八蛋。莎蘭德有可能會踢爆這個秘密,所以他們就把她關進兒童精神病院。」

「這不可能是真的。」

「這是真的。」布隆維斯特說:「發生了很多事,當時的莎蘭德並不容易掌控,現在也一樣……但是她打從十二歲起,就威脅到國家安全。」

他將事情經過概略說給她聽。

「這些還真需要時間好好消化。」愛莉卡說道:「而達格和米亞……」

「達格是因為發現了畢爾曼與札拉千科之間的關係而遇害。」

「那現在怎麼辦?應該要告訴警方,對吧?」

「一部分,不能全說。我把重要資訊都複製在這張光碟裡,以備不時之需。莎蘭德去找札拉千科了,我也要試著找到她。這件事絕不能告訴任何人。」

「麥可……我不喜歡這樣。我們不能隱瞞有關命案調查的資訊。」

「我們沒有要隱瞞啊!我打算打電話給包柏藍斯基。但我猜莎蘭德正在往哥塞柏加的途中。她還因為三起命案遭到通緝,如果我們報警,他們將會派出武裝小隊帶著裝有狩獵用子彈的備用武器,而她很可能會拒捕。到時候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他頓了一下露出苦笑。「所以最好的做法應該就是不讓警方知道,那麼武裝小隊便不會落得麻煩的下場。我得先找到她。」

愛莉卡顯得猶豫不決。

「我不打算揭露莎蘭德的秘密,包柏藍斯基得自己去發掘。我要你幫個忙。這個資料夾裡有畢約克在一九九一年寫的報告,以及畢約克和泰勒波利安往來的幾封信,我要你影印之後交給包柏藍斯基或茉迪。二十分鐘後,我就要前往哥德堡。」

「麥可……」

「我知道。但我從頭到尾都站在莎蘭德這邊。」

愛莉卡緊閉雙唇,未發一語。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

「小心點。」她說,但他已經離開了。

我應該跟他去的,她心想。這是她唯一能做的恰當之事。但她仍未告訴他說自己即將離開《千禧年》,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切都結束了。她拿起資料夾,走向影印機。

信箱位於某購物中心內的郵局。莎蘭德沒去過哥德堡,對這座城市的環境也不熟,但仍找到了郵局,還坐進一家咖啡館,透過窗戶的空隙監視信箱旁的動靜,這扇窗外就貼著較進步的瑞典郵政系統的宣傳海報。

奈瑟化的妝比莎蘭德低調,脖子上戴著幾條可笑的項鍊,正在閱讀《罪與罰》——在隔一條街的書店裡買的。她很悠閒,偶爾才翻過一頁。午餐時間就開始監視,卻根本不知道有沒有人會定時來拿信,是每天來還是每兩個星期來一次,當天是否已經有人來收過信,又或者是否真有人會來。但這是她唯一的線索,只好邊喝拿鐵邊等待。

正當開始打瞌睡時,忽然看見信箱的門開了。她瞄了一眼時鐘,一點四十五分。幸運到家了。

她連忙起身走到窗戶邊,看到一個穿黑色皮夾克的男人正要離開信箱區,便走上街追了上去。那是個二十多歲、瘦瘦的年輕人,他走向停在街角的一輛雷諾汽車,開啟車門。莎蘭德記下車牌號碼後,跑回自己的花冠,車就停在同一條街百來碼外。她在對方轉入林內街時追上了,隨後跟著他循著林蔭大道往諾斯坦購物中心方向駛去。

布隆維斯特到達中央車站時,剛好趕上下午五點十分的x二〇〇〇列車,跳上車後才以信用卡買票,併到餐車找位子坐下,吃一頓延誤了的午餐。

他老覺得心窩裡有什麼在啃噬著,也擔心自己出發得太晚,儘管暗暗禱告莎蘭德會來電,但在內心最深處卻也明白她不會。

她曾在一九九一年盡全力想殺死札拉千科。如今,經過這許多年後,他反擊了。

潘格蘭已經未卜先知地作了分析。莎蘭德認為與官方對話沒有用,這是她的經驗。

布隆維斯特覷了一眼電腦包。在她書桌裡找到的那把科特也帶來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帶槍來,只是直覺不能把它留在公寓裡,雖然這稱不上合理的解釋。

列車駛過阿斯塔橋,他開啟手機撥了電話給包柏藍斯基。

「有什麼事?」包柏藍斯基的口氣明顯氣惱。

「處理一些剩下的瑣事。」布隆維斯特回答。

「什麼剩下的瑣事?」

「就是眼前這一團亂。你想知道是誰殺死達格、米亞和畢爾曼嗎?」

「如果你有訊息,我倒想聽聽。」

「兇手名叫羅納德·尼德曼,也就是和羅貝多打鬥的那個巨人。他是德國人,三十五歲,替一個名叫亞歷山大·札拉千科,又名札拉的人渣做事。」

包柏藍斯基沉默許久之後,布隆維斯特才聽他嘆了口氣,翻開一張紙並按下圓珠筆。

「這是事實嗎?」

「是事實。」

「好,那麼尼德曼和那個札拉千科在哪裡?」

「我還不知道,但一查出來,我會告訴你。過一會兒,愛莉卡會將一份一九九一年的警察報告交給你,應該說等她複製完以後。你可以從報告中得知有關札拉千科和莎蘭德的一切資訊。」

「比方說?」

「例如札拉千科是莎蘭德的父親。例如他是冷戰時期從蘇聯叛逃的職業殺手。」

「俄國的職業殺手?」包柏藍斯基重複他的話。

「國安局裡有一幫人在挺他,還包庇他一連串的罪行。」

布隆維斯特聽到包柏藍斯基拉過一張椅子,讓自己換個舒服的姿勢。

「我想你最好來一趟,做個正式的筆錄。」

「抱歉,我現在沒時間。」

「你說什麼?」

「我現在人不在斯德哥爾摩,但一找到札拉千科我就會通知你。」

「布隆維斯特……你不必證明什麼。關於莎蘭德涉嫌一事,我也感到懷疑。」

「不過我只是個單純的私家偵探,對警察的工作一竅不通。」

這樣很幼稚,他知道,但還是沒有等包柏藍斯基回應就結束通話了。然後又打給妹妹安妮卡。

「嗨,小妹。」

「嗨,有什麼新訊息嗎?」

「明天我可能會需要一個好律師。」

「你做了什麼?」

「還沒做什麼太嚴重的事,但可能會因為妨礙警方辦案被捕。不過我打給你不是為了這個。反正你也不能替我辯護。」

「為什麼?」

「因為我要你當莎蘭德的辯護律師,你顧不上兩個人的。」

布隆維斯特很快地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安妮卡始終沉默不語,透著些許不祥。最後她終於說道:「你手上有所有的證明檔案……」

「有。」

「我得想一想。莎蘭德真正需要的是刑事辯護律師。」

「你最適合了。」

「麥……」

「小妹,聽著,當初可是你因為我沒向你求助而生我的氣喔!」

結束對話後,布隆維斯特思索了片刻,又拿起手機打給潘格蘭。這麼做並無特殊理由,只是覺得應該向老人家說一聲,他正在追查一兩條線索,希望再過幾個小時整件事便可落幕。

問題是莎蘭德也有線索。

莎蘭德伸手從袋子裡掏出一個蘋果,眼睛則一直緊盯著農場。她從花冠車裡拿了一塊腳踏墊鋪在林邊的地上,四肢攤平躺在上面,假髮已經拿掉,並換上有口袋的綠色運動褲、厚厚的毛線衫和加了保暖襯裡的中長防風夾克。

哥塞柏加農場距離公路約四百碼,農場上有兩棟建築,主屋與她相距約一百二十碼,是一間兩層樓的普通白色木屋,後方七十碼處有一個棚屋和一間穀倉。從穀倉門口看進去,可以看到一輛白車的引擎蓋,應該是那輛沃爾沃,但太遠了不能確定。

她和主屋之間有一大片泥濘的田野,向右延伸兩百碼連線著一個水塘。車道從田野間直穿而過,往公路方向沒入一片小樹林中。在公路入口處有另一間農舍,似乎已經荒廢,窗戶上還覆蓋著塑膠薄膜。將近六百碼外有一群建築,是離此最近的住家,主屋後方的樹叢便是用來遮蔽這些鄰居的視線。因此眼前這座農場相當偏僻。

此地離安登湖很近,附近一帶是由冰河沖積成的圓形冰磧地形,田野間有小村莊與濃密林地錯落交替。公路地圖上並未詳細標示這一區,但她從哥德堡跟著那輛黑色雷諾走e20公路,接著轉向西朝阿林索斯地區的梭勒布朗前進。約莫四十分鐘後,那輛車急轉入一條林道,路標寫著哥塞柏加。她又繼續往前開,把車停在車道以北約一百碼的樹叢裡的一間穀倉後面。

雖然從未聽說過哥塞柏加,但據她研究,這名稱指的應該就是面前的農舍與穀倉。剛才經過路邊的信箱,上面用油漆寫了「郵政信箱六一二號——k·a·波汀」。這名字毫無意義。

她繞著這些建築物轉了一大圈,最後選定這個觀望點,背對著下午的太陽。自從三點半左右就定位後,只發生了一件事。就是四點時,雷諾的駕駛員走出屋子,在門口與某個她看不見的人說了幾句話,便駕車離去再也沒有回來。除此之外,農場上再無動靜。她耐心地等候著,並用美能達八倍率雙筒望遠鏡觀察主屋的情形。

布隆維斯特焦躁地用手指敲著餐車桌面。x二〇〇〇列車進了卡特琳娜霍爾姆站後,已經停了將近一小時,因為有一節車廂發生故障必須進行維修,剛剛也為延誤而廣播道歉了。

他無力地嘆了口氣,又點了杯咖啡。十五分鐘後,列車終於抖了一下開始起動。他看了看手錶。晚上八點。

早知道就該搭飛機或僱車。

如今太晚出發的感覺愈發令他不安了。

晚上六點左右,一樓有個房間的燈亮了,過後不久又亮了一盞油燈。莎蘭德瞥見前門右側有人影晃動,那裡應該是廚房,只不過看不清面孔。

隨後前門開了,那個名叫尼德曼的巨人走了出來。他身穿暗色長褲,緊身t恤更突顯了發達的肌肉。她想得沒錯。也再次發現尼德曼的確是虎背熊腰,然而不管羅貝多與米莉安有何遭遇,他畢竟還是血肉之軀。尼德曼繞過主屋,走進停放車子的穀倉,拿了一隻小袋子出來以後又回到屋內。

不到幾分鐘,他又出現了,身旁多了個年紀較大、拄著柺杖的瘦小男子。由於天色太暗,莎蘭德看不清他的五官,卻感到頸背有一股莫名的寒意。

爸——比——,我來——了——。

她看著札拉千科和尼德曼一路走到棚屋,尼德曼撿起一些柴火之後,兩人一塊回到屋裡關上門。

莎蘭德靜靜躺了幾分鐘,然後放下望遠鏡,後退到完全隱入樹林間,開啟軟背包拿出熱水瓶,倒了一點咖啡。她往嘴裡塞了一塊糖,開始吸吮起來。接著拿出稍早在前往哥德堡途中買的乳酪三明治,一面吃一面分析情況。

吃完後,她拿出尼米南的波蘭制八三式瓦納德手槍,退出彈匣,檢查槍機與槍膛有無阻塞,然後假裝瞄準。還有六發九毫米的馬卡洛夫子彈,應該夠了。她將彈匣推回原位,讓子彈上膛後,鎖上保險,再把槍放進右邊的夾克口袋。

莎蘭德以繞圈的方式穿過樹林,朝農舍前進。走了大約一百五十碼,忽然停下正要跨出的腳步。

費馬在他那本《算術》書頁中的空白處,草草寫了一句「對此命題我有非常精闢的證明法,但空白處太小寫不下」。

二次方變成了三次方:(x3+y3=z3),數百年來,數學家們都在尋找費馬謎題的答案。懷爾斯於一九九〇年代解開謎底時,已經以全世界最先進的電腦程式研究了十年。

這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答案簡單得令人拜服。這是個數字遊戲,一串數字排列重整後恰巧便湊成一個像極了畫謎的簡單公式。

費馬當然沒有電腦,他想出這個定理時,懷爾斯用來解題的運算方式尚未發明出來,因此費馬絕不可能寫出和懷爾斯一樣的證明。他的解答截然不同。

莎蘭德一時驚訝過度,不得不在一棵倒下的樹樁上稍坐片刻,呆呆注視前方的同時,暗自思索著方程式。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難怪要讓數學家們想破頭了。

她不禁咯咯笑起來。

哲學家比較可能解開這個謎。

真希望能認識這個費馬。

他是個狡猾的魔鬼。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繼續穿越樹林,並始終讓穀倉擋在她與主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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