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這個人不太對勁。沒有人有這麼強的力道。

他下意識地舉起手來擋開一記左鉤拳,立刻又是一陣劇痛。緊接著突然冒出的右鉤拳,他來不及抵擋,正中他的額頭。

羅貝多踉踉蹌蹌地退出門口,撞倒了一堆搬貨木架。他甩了甩頭,隨即感覺到臉上流下鮮血。他把我眉毛割傷了。看來得縫幾針。又來了。

下一刻當巨人出現時,羅貝多直覺地扭身轉向側邊,險些又被那有如棍棒般的巨拳給擊中。他迅速地後退三步、四步,舉起雙手作出防禦姿勢,內心已深受震撼。

巨人帶著好奇,甚至覺得有趣的眼神看他,然後也擺出相同的防禦姿勢。這傢伙是拳擊手。他們兩人開始慢慢地互相繞行。

接下來的一百八十秒鐘,成了羅貝多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怪異的比賽。沒有教練,沒有裁判。沒有回合結束的鈴聲,可以讓拳擊手回到各自的角落。沒有休息時間可以讓你喝水、聞嗅鹽、拿毛巾擦去眼睛的血。

羅貝多現在知道了自己是在為生命而戰。當腎上腺素以前所未見的強度急湧而出之際,他一切的訓練、這許多年來的沙包捶打、一切的對戰練習,以及他從奮戰過的每場比賽中所獲得的一切經驗,全都在瞬間聚積成一股力量任他使喚。

他們互動攻擊對方時,羅貝多將所有的力道與憤怒都加入了攻勢之中。左、右、左、左,然後右刺拳攻臉,躲閃左鉤拳,後退一步,右拳進攻。每次出拳總是紮紮實實地打中對手。

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拳賽,不僅使拳也要用腦。好不容易避開了對手揮過來的每一拳。

他的一記右鉤拳正中巨人的下頜後,覺得自己的手好像骨折了,這理應能讓對手痛得縮成一團倒在地上。他瞄了一眼自己的指關節,發現流血了,而巨人的臉上也能看見瘀傷與腫脹,但他似乎毫無感覺。

羅貝多往後退,儘可能保持平穩呼吸,一面估量形勢。他不是拳擊手。他動作很像,但壓根就一竅不通,只是在假裝。他不會格擋,出拳之前會露出破綻,而且慢得像只烏龜。

下一刻,巨人以左鉤拳攻破羅貝多的防守,打中他的胸腔。這是他第二次正中目標。一根肋骨斷裂的同時,刺痛感竄遍羅貝多全身。他再度後退,卻絆到一堆鷹架材料,身子不由地向後仰倒。他看見巨人俯視著他,立刻猛地縮起身子翻滾到一旁,搖搖晃晃站起身來。

他擺出架勢,試圖蓄積力量,但對手已再度出擊。他躲閃、再躲閃,接著後退,每次以肩膀擋拳總能感到一陣劇痛。

接下來每個拳擊手最害怕體驗到的時刻出現了。這種感覺可能會在比賽中途的任何時刻冒出來,覺得自己就是不夠好,知道自己就要輸了。

這幾乎是每場比賽的關鍵,在這一刻你的體力耗盡,腎上腺素分泌得如此費力以至於成為負擔,而投降就像幽靈似的現身於場邊。這一刻是專業與業餘的分野,是勝者與敗者的界線。凡是置身於此深淵中的拳擊手,幾乎無人能逆轉既定的形勢,反敗為勝。

這番省思震撼了羅貝多。腦中彷彿有什麼在怒吼,讓他感到暈眩,此刻的他有如靈魂出竅似的旁觀著這一幕,也像是透過相機鏡頭看著這個巨人。這一刻攸關勝敗,若無法勝出就得永遠消失。

他維持半圓形移動範圍,但向後拉開距離以便恢復體力、爭取時間。對手緊緊地跟著他,但十分緩慢,就好像早知結果如何,只是想拉長比賽時間。他會打拳,卻不知道真正的技巧。他知道我是誰。他是個毫無經驗的業餘拳手,出拳卻有毀滅性的力道,而且似乎對任何重擊都無動於衷。

當羅貝多試圖評估局勢以決定該怎麼辦時,腦中不斷縈繞著這些思緒。

忽然間,他回想起兩年前在瑪麗港的那個夜晚。當天他遭遇了阿根廷選手塞巴斯提安·魯漢,或者應該說當魯漢遭遇到他時,他的職業拳擊手生涯便在最殘酷的情況下結束了。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不小心被擊倒,還昏迷了十五秒鐘。

他經常反省到底哪裡出錯。當時的他正處於巔峰狀態,受萬眾矚目。魯漢並沒有比他強。但這個阿根廷人紮實地打中他一拳,那一回合也演變成怒海波濤。

事後重看錄影帶,他看到自己在場中是如何腳步輕浮、搖搖晃晃,就像唐老鴨般不堪一擊。果然二十秒之後就被擊倒。

魯漢沒有比他強,受的訓練也沒有比他好。誤差是那樣微小,比賽勝負難定。

他後來所能觀察到的唯一差異,就是魯漢比他更有雄心。當羅貝多走進瑪麗港的拳擊場時,大家都看好他,但他並不極度渴望打拳。那已不再是生死之爭。比賽輸了不代表世界末日。

一年半後他仍然是拳擊手,但已非職業選手,而且只參加友誼賽。不過他仍繼續訓練,沒有變胖,腹部肌肉也依然結實。昔日參加冠軍賽前總會嚴格操練數月,現在的體能狀況雖不比當時,但畢竟是保羅·羅貝多,不是泛泛之輩。而且和在瑪麗港不同的是,在尼克瓦恩南邊倉庫裡的這場拳賽,非生即死。

羅貝多作出了決定。他忽然停下腳步,讓巨人靠近後,用左拳做了個假動作,然後將一切力量都放在接下來的右鉤拳。他猛然出手,先後擊中對方的嘴巴與鼻子。由於他已經休戰一會兒,這次的攻擊完全出其不意,他聽到有什麼東西斷裂了。於是緊接著左、右、左三連擊,全都打在巨人臉上。

巨人以慢動作揮出右拳回擊,羅貝多老早便瞧出他出拳的方向,身子一潛,躲開了巨拳。他看見對手轉移身體重心,知道接下來是左拳,但羅貝多沒有格擋,反而往後一靠,讓這記左鉤拳從自己鼻尖掠過。接著他朝對手的身體部位,胸腔正下方,回敬一記重拳。當對手轉身迎戰,羅貝多的左鉤拳已經揮上來,再次重重打中鼻子。

他頓時覺得自己一切都做得很完美,比賽已在掌控中。這時巨人往後退去,鼻子流著血,也斂起了笑容。

隨後巨人竟出腳踢他。

他一腳飛踢而出,羅貝多嚇了一跳,完全沒有防備。膝蓋正上方的大腿彷彿被大榔頭擊中,整條腿都痛麻了。不會吧!他後退一步,卻因右腳無法支撐,整個人仰躺在地。

巨人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兩人目光一度交會。那資訊再清楚不過。打鬥結束了。

不料巨人忽然瞪大雙眼,原來米莉安從背後踢了他的胯下。

米莉安全身每塊肌肉都疼痛,但仍想盡辦法將受縛的雙手放到身子下方,然後痛苦不堪地繞過雙腳,讓手臂回到身前。

她的肋骨、脖子、背部和下腰部都痛,而且只能勉強站起身來。

最後終於搖搖擺擺走到門邊,睜大眼睛看著羅貝多——他是從哪冒出來的?——以右鉤拳擊中巨人,隨後左右夾攻他的臉,最後卻被踢倒在地。

米莉安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在意羅貝多是怎麼出現,又為什麼出現。他是個好人。但此時此刻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如此渴望傷害另一個人類。她向前快走幾步,聚集起體內點點滴滴的力量,緊繃起所有依舊完好的肌肉,欺近巨人身後,大腳踢向他的命根子。這或許不是優雅的泰拳,但這一踢獲得了預期的效果。

米莉安暗自點頭叫好。男人就算巨大如房屋、結實如花崗岩,命根子卻都在同一處。巨人頭一次顯出驚慌神色。他發出一聲呻吟,抓住自己的胯下,一隻腳跪了下去。

米莉安一時下不定決心地呆站著,後來才發覺要結束這個場面還得再下功夫。她打算踢他的臉,沒想到他竟舉起一隻手臂。他應該不可能恢復得這麼快吧,而且剛剛感覺好像踢中樹幹一樣。他抓住她一隻腳將她拉倒後,開始往前拖。她看到他握起拳頭,急忙拼命扭動掙扎,另一隻未被抓住的腳也不斷亂踢,就在踢中他耳朵上方時,他的拳頭也正好落在她的太陽穴。她眼前電光與漆黑不斷交錯。

巨人眼看又要站直起來。

這時候羅貝多拿起一塊木板砸向他的腦後勺。巨人往前倒下,發出轟然巨響。

羅貝多看看四周,像做夢一樣。巨人在地上打滾。女孩神情呆滯,似乎已精疲力竭。他們倆合力爭取到了一點喘息的空間。

羅貝多一隻腳受傷,幾乎無法站立,膝蓋正上方的肌肉恐怕拉傷了。他一跛一跛地走向米莉安,拉她起身。她又開始動了起來,但目光似乎不能聚焦。他一語不發便將她甩到肩上,腳步蹣跚地向門口走去。右膝蓋簡直刺痛難忍。

來到漆黑的外頭,呼吸到清冷的空氣,感覺真好,只可惜沒有時間逗留。他穿過院子、走進樹叢,循原路返回。不料才一進樹林間,便絆到樹根跌倒。米莉安呻吟了一聲,他也同時聽到倉庫門砰的開啟。

巨人站在明亮的四方門框當中,映照出偌大的黑影。羅貝多一手捂住女孩的嘴,並俯身貼在她耳邊悄聲要她保持絕對的安靜。

然後他在一棵傾倒的樹根之間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一顆比拳頭還大的石頭。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在充滿罪孽的一生中,他第一次準備殺人——如果逼不得已的話。由於精力已經耗盡,他自知無法再戰一場。不過沒有人能抵抗得了砸爛的腦殼,就算天生的怪胎也不例外。他手裡緊捏著石頭,感覺到橢圓形狀之外還有個鋒利的稜邊。

巨人搖晃著身子走到建築的角落,往院子裡掃視許久。他站定的地方,距離屏息的羅貝多不到十步。他豎耳傾聽,凝神環目四顧,卻只能猜測他們是從哪個方向消失的。幾分鐘後,他似乎明白再找也是徒然,便在迅速決斷後走進倉庫,消失了約莫一分鐘。他熄了燈,拿著一隻袋子出來,走向沃爾沃,並隨即駛離入口道路。羅貝多一直等到再也聽不見引擎聲,低頭一看,發現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嗨,米莉安,」他說:「我叫羅貝多,你不必怕我。」

「我知道。」

她聲音很虛弱。他累得身子一軟,跌靠在倒下的樹幹上,腎上腺素好像已經降為零。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站起來。」他說:「不過我把車停在大路的另一邊了。」

金髮巨人震驚、茫然,腦袋裡有種奇怪的感覺。他踩了剎車,轉進尼克瓦恩以東一個路旁暫時停車處。

這是他頭一次被打敗,而給予他重擊的則是羅貝多,那個拳擊手。回想起來像個荒謬的夢,在焦躁不安的夜裡會做的那種夢。他想不通那個拳擊手是從哪來的。忽然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倉庫裡面。

實在沒道理。

那幾拳其實他根本沒感覺,也不令他驚訝。但命根子被踢可就有感覺了。還有頭上重重捱了那一下,讓他一度昏厥。他小心翼翼地摸摸頸背,摸到腫起的一大塊,用手指壓一壓,不會痛。但他仍感覺虛弱無力。上顎左側掉了一顆牙,嘴裡全是血腥味。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子,試著往上彎,聽見裡面啪的一聲,可見鼻樑斷了。

趁警方抵達前,拿著袋子離開倉庫是對的,但卻也犯下大錯。他在探索頻道上看過,犯罪現場調查員能找出任何犯罪跡象。血液。毛髮。dna。

他一點也不想回到倉庫,卻別無選擇,非得善後不可。於是他將車子迴轉往回開。就在快到尼克瓦恩時,逆向車道有輛車子與他交錯而過,可是他沒有多想。

回斯德哥爾摩的路程簡直有如噩夢一場。羅貝多的眼睛在流血,全身被痛毆得疼痛不已,因此開起車來像喝醉酒,一路蛇行。他一手擦眼睛,並試探性地摸摸鼻子,真的很痛,只能靠嘴巴呼吸。他不斷地留意白色沃爾沃,在尼克瓦恩附近好像看到一輛逆向駛過。

上到e20公路後,開始變得稍微輕鬆了些,本想在南泰利耶暫停一下,又不知該上哪去。他瞥了一眼後座的女孩,手上還戴著手銬,沒系安全帶直接躺在坐椅上。方才他扛著她走到停車處。一躺上坐椅,她馬上失去知覺,不知道是因為受傷昏倒,或純粹因為精疲力竭而整個人熄火。

他略一猶豫之後,轉上e4公路,朝斯德哥爾摩前進。

布隆維斯特剛睡了一個小時,就聽到電話鈴響,眯眼看看時鐘,凌晨四點剛過。他無力地拿起話筒,是愛莉卡。一開始他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你說羅貝多在哪裡?」

「和姓吳的女孩在索德的醫院,他一直打電話給你,但你沒有接。」

「我關機了。他到醫院去做什麼?」

愛莉卡的口氣聽起來很有耐心但也很堅決。

「麥可,你馬上搭計程車過去,把事情問清楚。他完全語無倫次,說什麼電鋸,什麼樹林裡的建築物,什麼不會拳擊的怪物。」

布隆維斯特眨了眨眼睛,讓自己清醒一點,然後甩甩頭,準備去淋浴。

羅貝多穿著拳擊短褲躺在病床上,樣子慘不忍睹。布隆維斯特等了一小時才獲准見病人。他的鼻子用繃帶包住,左眼也蒙起來了,一邊的眉毛上縫了五針後貼上透氣膠帶。胸部也纏了繃帶,全身佈滿傷口與瘀痕,右膝蓋則用夾板固定住。

布隆維斯特在走廊上的販賣機買了咖啡請他喝,一面仔細檢視他的臉。

「看起來好像出了車禍。」他說:「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羅貝多搖搖頭,直視著布隆維斯特。「出現了一個該死的怪物。」

他又搖了搖頭,端詳自己的拳頭。指節全都腫得厲害,幾乎端不住杯子。右手到手腕處也用夾板固定。他老婆對拳擊本來就沒什麼好感,這下子可更要大發雷霆了。

「我是拳擊手。」他說:「我是說當我還在打拳賽時,從來不怕和任何人上場對戰。我捱過一兩拳,但也知道怎麼出拳。被我打中的人,應該是會受傷倒地。」

「可是這個沒有。」

羅貝多又再次搖頭。接著才告訴布隆維斯特當晚發生的事。

「我至少打了他三十次,十四或十五次打中頭,四次打中下頜。起初還有點保留,我並不想殺死那個混蛋,只想自保。不過到最後就全豁出去了。有一拳打到他的下頜,應該是骨折了,但那個怪物竟然只是微微甩了甩頭,然後繼續進攻。我敢發誓,他不是正常人。」

「他長什麼樣子?」

「身材像坦克一樣,我沒誇張。身高兩米,體重介於一百三十至一百四十公斤之間,全身肌肉硬得像穿了盔甲。總之是個不知道痛是什麼感覺的該死巨人。」

「你從沒見過他?」

「沒有,他不是拳擊手。不過奇怪的是,從某個角度看又很像。他對拳擊技巧沒有概念。我可能虛晃一招然後攻其不備,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移動或閃避。根本是門外漢。可是偏偏他又想擺出拳擊手的架勢。抬手的姿勢正確,也會一再地恢復到一開始的姿勢。也許他接受過拳擊訓練,只是教練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我和那女孩能活命是因為他動作太慢。他會揮出超大幅度的擺拳,老早作出預告,所以我能及時躲閃或格擋。他有兩拳打得還算漂亮,一拳打中我的臉,你可以看到結果如何,另一拳打在身體上,斷了一根肋骨。不過都沒有使出全力。要是正中目標的話,我早就人頭落地了。」

羅貝多笑了起來,很開懷地笑。

「什麼事這麼好笑?」

「我贏了。那個白痴想殺死我,但我贏了。我的確擊倒了他,只不過還得他媽的用木板把他敲倒在地,才能倒數。」

他說到這裡,神情轉趨嚴肅。「如果米莉安沒有在分秒不差的剎那踢中他的老二,我真不敢想象後果會怎樣。」

「羅貝多,我真的、真的很高興你贏了。米莉安醒來之後,也會這樣說的。你聽說了她的情形嗎?」

「她看起來和我差不多。腦震盪,斷了幾根肋骨,鼻樑斷裂,腎臟也受損。」

布隆維斯特彎下身子,一手搭在羅貝多完好的膝蓋上。「以後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他說。

羅貝多微微一笑。「布隆維斯特,你呀,以後要是再有需要幫忙的話……」

「怎麼樣?」

「……就去找塞巴斯提安·魯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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