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莎蘭德在瑞典中部一家報社的電子報上,看見一篇令人瞠目結舌的文章。她讀了三遍後關上電腦,點了根菸,坐在窗邊坐椅的宜家家居軟墊上,氣餒地望著外頭的燈光。

「她是雙性戀,」

兒時玩伴說道。

因涉及三尸命案而遭追緝的二十六歲女子,據說性情古怪而內向,極難適應學校生活。儘管多次嘗試讓她加入,她始終是圈外人。

「她顯然有性認同的問題。」她少數親密的同學之一約翰娜回憶道。

「很早就能明顯看出她與眾不同,而且是雙性戀。我們都很擔心她。」

文章繼續描述一些這個約翰娜記得的片段。莎蘭德不禁皺起眉。她既不記得這些片段,也不記得有個親密友人叫約翰娜。事實上,她壓根想不起有任何人能稱為她的密友,或有任何人曾在她就學期間試圖拉她加入某個團體。

文中並未註明這些事情發生的時間,但她十二歲就休學了,也就是說這位擔心她的童年友人想必早在莎蘭德十歲,也可能十一歲時,便發現她的雙性戀傾向。

在上星期如潮水般湧出的荒謬文章當中,引述約翰娜的這篇對她的打擊最大。這虛構得太明顯了。撰稿記者若非碰上了渲染狂,就是自行捏造。她默記下記者的名字,加入將來要調查的名單當中。

即便是以「社會的失敗」或「她始終未得到該有的幫助」等等標題批判社會、內容也較正面的報道,也無法撼動她目前身為「全民公敵」的地位——一個因一時失去理智,連續謀害三名令人敬重的公民的殺人犯。

莎蘭德頗為入迷地讀著這些詮釋她人生的文章,併發覺大眾的瞭解有個明顯的漏洞。雖然媒體似乎能毫無限制地取得她一生中最機密的細節,卻完全忽略了發生在她十三歲生日前夕的「天大惡行」。被公開的資料從她上幼稚園到十一歲,中間跳過去,接著又從十五歲離開精神病院後接下去。

警方調查小組裡面一定有人向媒體提供資訊,卻不知為何緣故,決定隱瞞包括了「天大惡行」的那一部分。她十分詫異。因為假如警方想強調她有作惡的傾向,那麼她檔案中的這份報告應該是截至目前最具殺傷力的。她正是因此被送入聖史蒂芬。

復活節星期日,莎蘭德開始更密切注意警方的調查動作。將媒體資料經過篩選後,她已大致瞭解參與的成員。檢察官埃克斯壯是初步調查的負責人,通常也是記者會上的發言人。真正的調查組長則是刑事巡官包柏藍斯基,這個男人有點太胖,對媒體發言時,老穿著一套不合身的西裝站在埃克斯壯旁邊。

幾天後她確認茉迪是組上唯一的女性探員,畢爾曼的死便是她發現的。她還注意到法斯特和安德森的名字,卻完全忽略了霍姆柏,因為所有文章都沒提到他的名字。她在電腦上為每個組員建立了一個資料夾,並開始填入資料。

有關警方調查進展的資料當然是存在調查探員使用的電腦內,而他們的資料庫也必定是存放在警察總局的伺服器。莎蘭德知道要入侵警局內部網路異常困難,但也絕非不可能。她就曾經成功過。

有一回,在替阿曼斯基執行任務時,她摸索出警方內部網路的架構,並評估入侵刑事記錄加以篡改的可能性。當她試圖從外部入侵時,徹底失敗了——警方的防火牆太過精密,還設了各式各樣的陷阱,一不小心便可能招惹注意對自己不利。

警方的內部網路是相當先進的設計,它有專屬的線路,阻絕了與外界及網際網路本身的連結。換句話說,她需要的最好是一個正在查她的案子、有權進入網路的警員,否則便退而求其次——讓警方內部網路以為她擁有許可權。就後者而言,幸好警方的資訊防護專家留下了一個漏洞。全國各地的警局都會上連到這個網路系統,其中有幾個是地方的小單位,不僅夜裡沒有人員留守,也經常沒有警鈴或安保人員巡邏。韋斯特羅斯郊區的隆維警所便是一例。該警所與公共圖書館及地區社會福利部位於同一棟大樓,面積約一百三十平方米,白天所裡有三名警員。

那一次,莎蘭德沒能入侵系統,進行當時的調查工作,但她認為若能投入一點時間與精力取得通行許可權,或許能對未來的調查有所幫助。她想盡各種方法,最後到隆維圖書館申請暑期打工。她利用打掃的休息空當,只花了十分鐘便從地圖部門拿到整棟大樓的詳細藍圖。她有大樓的鑰匙,但當然不包括警所的鑰匙。不過她發現夏天夜裡為了散熱,四樓洗手間的窗戶都不關,從那裡很輕易就能爬進警所。警所的巡邏任務外包給一家安保公司,每晚大概巡查一次,頂多兩次。可笑。

她約莫花了五分鐘,便在所長的桌墊底下找到使用者名稱與密碼,接著則是一夜的嘗試探索,以便了解系統的架構並確認他有哪些通行許可權,又有哪些是超出地方單位的許可權之外。同時她還額外取得兩名當地警員的使用者名稱與密碼,其中一人是三十二歲的瑪莉亞·奧托森,莎蘭德從她的電腦得知這位女警最近請調到斯德哥爾摩擔任反詐騙組探員,而且獲准了。這個奧托森可讓莎蘭德中了大獎:她竟然將自己的戴爾個人筆記型電腦放在沒有上鎖的抽屜裡。原來奧托森是用專屬的個人電腦辦公,太好了!莎蘭德啟動電腦,插入存有asphyxia1.0程式——她的間諜軟體的最初版本——的光碟,將軟體下載到兩個地方,一個融入微軟瀏覽器正常運作,另一個則放進奧托森的通訊錄做備份。莎蘭德認為即使奧托森買了新電腦,也會將通訊錄複製過去,說不定幾星期後當她就任新職,還會將通訊錄複製到斯德哥爾摩反詐騙組的電腦上。

莎蘭德也將軟體灌入警員們的臺式電腦,以便從外面蒐集資料,而且只要竊取他們的認證碼,她就能篡改刑事記錄了。然而這麼做必須非常謹慎。警方的資訊防護組作了設定,假如有任何地方警員在下班時間登入系統,或是修改次數急劇增加,電腦會自動發出警報。如果她企圖搜尋地方警員通常不會參與的調查行動的資料,便可能啟動警報系統。

過去一年來,她和駭客夥伴「瘟疫」合作試圖掌控警方的it網路,不料困難重重,最後不得不放棄,但在這個過程中卻也累積了近百個現有的警員認證碼,可以隨意借用。

這是「瘟疫」所作的突破,因為他成功地入侵警方資料防護組組長的家用電腦。此人是在公家單位服務的經濟學家,沒有深厚的it知識,筆記型電腦上卻有豐富資訊。從此以後瘟疫和莎蘭德便有了機會,即便無法入侵,至少也能散佈各種病毒,嚴重癱瘓警方內部網路,只不過他們對此毫無興趣。他們是駭客,不是破壞分子。他們想要的是進入運作正常的網路系統,而非加以破壞。

此時莎蘭德檢視名單後,發現認證碼遭竊取的警員都未參與這次三尸命案的調查工作——當然這只是她的奢望。不過她倒是能輕易地進入瀏覽全國通緝令的詳細內容,包括關於她自己的最新全境通告。她發現自己曾在烏普薩拉、北雪平、哥德堡、馬爾默、海斯勒霍爾姆與卡爾馬等地現身並遭到追捕,還有一張機密的電腦影像被送到各單位,好讓警員更清楚她的長相。

雖然受到媒體如此關注,莎蘭德仍擁有極少數幾個優勢,其中之一是她的照片太少。除了四年前拍的護照相片——駕照上用的也是同一張——和十八歲時拍的警方建檔照片(和今日的她已判若兩人)之外,只有幾張放在舊日學校年刊上的照片,還有一次到納卡自然保護區校外教學時,某個老師替她拍的一些相片,不過她在裡頭只是坐得離其他人遠遠的一個模糊人影。

護照相片上的她雙眼圓瞪、嘴唇緊閉成一直線,頭還有點前傾,很符合反社會的智障殺人犯形象,在報上重複出現了數百萬次。從正面看,她現在幾乎完全變了個人,恐怕沒幾個人能認得出她本人。

她興致盎然地讀著三名死者的個人資料。星期二,媒體已經開始原地踏步,由於追捕莎蘭德方面沒有任何新的或戲劇性的進展,焦點於是轉移到死者身上。某家晚報更是大篇幅地介紹達格、米亞和畢爾曼。

畢爾曼被描述成一個會參與社會公益活動且德高望重的律師,他是綠色和平組織會員,並「致力於幫助年輕人」。有一個專欄特別介紹畢爾曼的好友兼同僚霍坎森,他們的事務所同在一棟大樓。霍坎森證實畢爾曼的確為弱勢族群爭取人權,監護局一名公務員也說他對受監護人是全心全意地付出。

莎蘭德今天第一次露出撇嘴的笑容。

最受注目的是米亞,這出悲劇中的女性被害人。文中形容她是個親切和善又非常聰明的年輕女子,已經有許多傲人的成就,前途亦是一片光明。備受震驚的友人、大學同事與一名助教接受了訪問,而他們一致的疑問是「為什麼」。另外有一些照片顯示有人在安斯基德公寓大樓門外擺放鮮花、點燃蠟燭。

相較之下,關於達格的篇幅小得多了。他被形容為筆鋒尖銳、無所畏懼的記者。但主要焦點仍在他的伴侶身上。

令莎蘭德略感訝異的是,竟然直到復活節星期日當天,才似乎有人發現達格正在為《千禧年》雜誌寫一篇重要報道。即便如此,文章中也從未提及他的工作主題。

她一直沒看到布隆維斯特發給《瑞典晚報》的宣告,直到星期二深夜看到電視新聞報道,才知道布隆維斯特故意放出誤導的訊息,宣稱達格正在撰寫關於資訊保護與非法入侵的報道。

莎蘭德皺起眉頭。她知道這不是真的,不禁納悶《千禧年》在玩什麼把戲,但隨即想通了他的資訊,於是露出今天第二次的撇嘴笑容。她連上荷蘭的伺服器,在「麥可布隆/筆記型電腦」的圖示上點了兩下,發現除了「莉絲·莎蘭德」的資料夾之外,還有一個名為「給莉絲」的檔案明顯擺在桌面正中央。她點了兩下進入檔案。

接著她坐在電腦前瞪著布隆維斯特的信許久,內心充滿矛盾。在此刻之前,她始終是孤軍對抗全瑞典,這個等式簡單明瞭、絕不復雜。如今卻突然出現一個盟友,或至少是個潛在的盟友,自稱相信她的清白。當然了,這也是全瑞典唯一一個她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見到的男人。她嘆了口氣。布隆維斯特仍一如往常是個天真而不切實際的慈善家。打從十歲起,莎蘭德便不再是清白的人。

沒有人是清白的。只不過有不同程度的責任罷了。

畢爾曼會死是因為他選擇了不遵守她制訂的遊戲規則。他本來有很大的機會,沒想到卻還是僱用一個該死的凶神惡煞來傷害她。因此責任不在她。

不過不該低估小偵探布隆維斯特的介入,他或許會有用。

他善於猜謎,頑固的性格也無人能比,這是她在赫德史塔發現的。他一旦咬住什麼,就不會輕易鬆口。確實是個天真的人。但現在他可以到她不能去的地方,直到她安全出國前,他或許能派上用場。她認為再過不久,出國恐怕是勢在必行。

只可惜布隆維斯特不受控制。要他行動必須給他一個理由,同時也要有道德上的藉口。

換句話說,他很難預料。莎蘭德思忖片刻後,建了一個新檔案名為「給麥可布隆」,裡頭只寫了兩個字。

札拉

這樣可以讓他動動腦筋。

她還坐在那兒想著,忽然發現布隆維斯特開啟電腦了。讀了她的資訊後立刻答覆:

莉絲:

你這個惹禍精。札拉又是誰呀?他是關鍵嗎?你知道是誰殺了達格和米亞嗎?如果知道就告訴我,讓我們解決這堆麻煩,好好睡一覺。麥可

好吧。該讓他上鉤了。

她又建了一個名為「小偵探布隆維斯特」的檔案,心知他會感到氣惱。然後寫了一個簡短資訊:

你是記者,自己找答案。

不出她所料,布隆維斯特立刻回信,請求她理智行事,並試圖以感情打動她。她笑了笑,切斷了與他硬碟的連線。

既然已經開始到處窺探,莎蘭德便繼續開啟阿曼斯基的硬碟,並看到他在復活節第二天所寫的關於她的報告。看不出來報告要交給誰,但唯一合理的解釋應該是阿曼斯基正與警方合作,協助逮捕她歸案。

她花了一點時間瀏覽阿曼斯基的電子郵件,但沒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正打算離線時,無意中發現他發給米爾頓安保技術部門主管的一封信,指示他到他辦公室裡安裝隱藏式監視錄影機。

中了。

她看看日期,是在一月底她前去問候之後約一小時發出的。

也就是說下次再度造訪阿曼斯基辦公室前,得先調整自動監視系統裡的某些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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