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好吧。我們想訊問一個和命案有關的人,這個人你應該認識。我想聽聽你對一個名叫莉絲·莎蘭德的女人有何看法。」

布隆維斯特有一度彷彿整個人化身為問號。包柏藍斯基還注意到愛莉卡以銳利的目光瞥了同事一眼。

「這我就不明白了。」

「你認識莉絲·莎蘭德嗎?」

「是的,我確實認識她。」

「怎麼認識的?」

「你問這個做什麼?」

包柏藍斯基顯然被惹惱了,但也只回答說:「我想問問她有關命案的事。你怎麼認識她的?」

「可是……這沒道理,莎蘭德和達格或米亞都毫無關係。」

「這一點我們會在適當時機作出判斷。」包柏藍斯基耐心地說:「但還是請你回答我的問題。你是怎麼認識莎蘭德的?」

布隆維斯特摸摸下巴的短鬚,又揉揉眼睛,腦中一片混亂。最後他直視著包柏藍斯基。

「兩年前,我僱用她為我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計劃作一些調查。」

「什麼樣的計劃?」

「很抱歉,這點只能請你相信我:這和達格或米亞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早已經結束。任務圓滿完成。」

包柏藍斯基不喜歡聽到有人說某某事不方便討論,即便事關命案也一樣,但他決定暫時不去計較。

「你最後一次見到莎蘭德是什麼時候?」

布隆維斯特稍微停頓之後才開口。

「事情是這樣的。兩年前的秋天,我在和她交往,這段關係大約在同一年的聖誕節前後結束。後來她就從斯德哥爾摩消失,隔了一年多,我直到上星期才又見到她。」

愛莉卡聽了揚起雙眉。包柏藍斯基猜想她也是第一次聽說。

「你在哪裡見到她?」

布隆維斯特深吸一口氣後,快速而簡要地說出倫達路發生的事。包柏藍斯基愈聽愈詫異,不確定布隆維斯特的說詞有幾分真實性。

「這麼說你並沒有跟她說話?」

「沒有,她後來消失在上倫達路。我等了很久,但她一直沒回來。我寫了字條給她,請她跟我聯絡。」

「你很確定她和安斯基德那對男女毫無關係嗎?」

「我可以肯定。」

「你可以形容一下攻擊她的那個人嗎?」

「無法詳細形容。他發動攻擊,莎蘭德出手自衛然後逃走。我大概是在四十、四十五碼外看見的,當時是深夜,燈光又很暗。」

「你喝酒了嗎?」

「我是有點酒意,但並未爛醉。那個人髮色有點淡,綁了根馬尾,穿著一件暗色的短夾克,肚子很大。我走上倫達路的階梯時,只看到他的背影,但他打我的時候轉過身來了。我依稀記得他的臉頰瘦瘦的,一對藍色眼睛間的距離很近。」

「你之前怎麼沒告訴我?」愛莉卡說道。

布隆維斯特聳了聳肩。「那當中隔了一個週末,你到哥德堡參加那個無聊的辯論節目去了。接著星期一你又不在,星期二我們只匆匆見了一面,這事情好像也沒那麼重要。」

「但安斯基德出事後……你竟未向警方提起,這很奇怪。」包柏藍斯基說。

「為什麼要向警方提起?這就好像說我應該提起一個月前在中央地鐵站差點被扒的事情一樣。我完全想象不出倫達路的事和安斯基德的案子有何關聯。」

「但那起攻擊事件,你沒有向警方報案嗎?」

「沒有。」布隆維斯特頓了頓。「莎蘭德是個非常低調的人。我原本想報警,但最後還是認為應該由她決定。而且我也想先和她談談。」

「但你沒有這麼做?」

「自從一年前的聖誕節過後,我一直沒有和她說過話。」

「你們的……如果可以說是關係的話……是怎麼結束的?」

布隆維斯特神色黯然。

「不知道。是她切斷和我的聯絡——而且幾乎是在一夕之間。」

「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如果你指的是爭吵之類的話,沒有。本來都還好好的,忽然間她不再接電話,然後就從人間蒸發,離開了我的生活。」

包柏藍斯基思索著布隆維斯特的解釋,聽起來是實話,和阿曼斯基說她從米爾頓安保失蹤的情形也相符。一年前的冬天,莎蘭德顯然遭遇了某些事。他轉向愛莉卡。

「你也認識莎蘭德嗎?」

「我見過她一次。你能不能告訴我們,為什麼調查安斯基德命案要問起她?」她說。

包柏藍斯基搖了搖頭。「犯罪現場有關於她的線索,我只能說這麼多。但我承認聽到愈多有關莎蘭德的事,我愈感驚訝。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就哪方面而言?」布隆維斯特問。

「你會怎麼形容她?」

「就專業來說,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調查員之一。」

愛莉卡瞟了布隆維斯特一眼,咬了咬下唇。包柏藍斯基確信這其中還少了一塊拼圖,而且他們有事瞞著他。

「那私底下呢?」

布隆維斯特這回停頓了許久。

「她是個非常孤單而奇特的人。」布隆維斯特說:「不愛交際,不喜歡談論自己的事,但也具有強烈的意志力。她有道德感。」

「道德感?」

「是的。她有她自己獨特的道德標準。你無法說服她做任何違揹她意願的事。在她的世界裡,事情不是黑就是白,可以這麼說。」

布隆維斯特的描述再次與阿曼斯基不謀而合。兩個男人都認識她,對她的評價也相同。

「你認識德拉根·阿曼斯基嗎?」

「我們見過幾次面。去年我為了打聽莎蘭德的下落,請他喝過一次啤酒。」

「你說她是個有能力的調查員?」

「最傑出的。」布隆維斯特回答。

包柏藍斯基用手指輕敲桌面,一面俯視約特路上川流不息的行人。他感到異常的心煩意亂。法斯特從監護局取得的精神鑑定報告指出,莎蘭德是個嚴重精神異常且可能有暴力傾向的人,無論從哪方面看來都有精神障礙。而阿曼斯基和布隆維斯特的描述,卻與這幾年來醫學專家們的研究結果呈現迥異的面貌。這兩人都承認莎蘭德是個怪人,但也都高度肯定她的專業。

布隆維斯特還說自己曾經和她「交往」過一陣子——也就是說兩人有性愛關係。包柏藍斯基不禁好奇:被宣告失能的人適用哪些規定呢?布隆維斯特會不會因為不當利用處於弱勢的人,而涉及虐待行為?

「你怎麼看待她在人際關係上的障礙?」他問道。

「什麼障礙?」

「受監護的事以及精神上的問題。」

「受監護?」

「精神上什麼問題?」愛莉卡也問。

包柏藍斯基詫異地輪番看著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他們不知道。他們真的不知道。包柏藍斯基頓時對阿曼斯基和布隆維斯特感到憤怒,更生這個穿著優雅、還擁有一間俯臨約特路的時髦辦公室的愛莉卡的氣。她就坐在這裡告訴別人該怎麼想。不過他將氣惱的情緒發洩在布隆維斯特身上。

「我真搞不懂你和阿曼斯基是怎麼回事!」他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莎蘭德從十幾歲起就進進出出精神醫療機構。根據一份精神鑑定報告和地方法院判決書,她至今仍無法料理自己的事務,因此被宣告失能。她有暴力傾向的記錄,一輩子都和相關機構牽扯不清,如今又成了命案的首要嫌犯。你和阿曼斯基卻把她捧得像公主似的。」

布隆維斯特動也不動地坐著,只是盯著包柏藍斯基看。

「我換個方式說吧。」包柏藍斯基又說道:「我們原本試著要找出莎蘭德和安斯基德那兩人的關係。結果發現你不但發現了被害人,也是他們之間的聯絡。對此你有何話說?」

布隆維斯特往後一靠,閉上眼睛,試圖瞭解當下的情況。莎蘭德涉嫌謀殺達格和米亞?不可能,這沒道理。她可能殺人嗎?布隆維斯特腦中忽然浮現兩年前,她拿著高爾夫球杆追打馬丁·範耶爾的神情。當時的她絕對有可能殺人,這點毫無疑問。但她沒有,因為她得救我。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馬丁用繩圈套住他脖子的地方。但達格和米亞……怎麼想都不合邏輯。

布隆維斯特留意到包柏藍斯基正緊緊盯著他。和阿曼斯基一樣,他也得作出選擇。如果莎蘭德被控謀殺,他遲早都得選邊站。有罪或無罪?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愛莉卡桌上的電話便響了。她拿起話筒聽了一下,隨後遞給包柏藍斯基。

「有個叫法斯特的人找你。」

包柏藍斯基接過電話,專注地聽著。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看得出他變了臉色。

「他們什麼時候進去的?」

接著一陣靜默。

「再把地址說一遍。倫達路,幾號?好,我就在附近,馬上過去。」

包柏藍斯基站了起來。

「抱歉,但我們的談話得先告一段落。莎蘭德的監護人剛剛被發現中彈身亡。她目前在缺席的情況下,已經正式被控涉及三起謀殺而遭通緝。」

愛莉卡驚訝得張大了嘴,布隆維斯特則有如遭到雷擊。

就戰術而言,進駐倫達路公寓的過程並不複雜。武裝反應小組帶著支援武器進入樓梯間,控制了整棟大樓和後院,而法斯特和安德森則斜靠在警車引擎蓋上繼續監視。

武裝小隊迅速地證實了法斯特和安德森已知的事實。按了門鈴無人應門。

法斯特順著倫達路看過去,從辛肯斯達姆到赫加里教堂路段已經封鎖,六十六號公車上的乘客對此非常氣憤不滿。

有一輛公車被困在山坡上的封鎖線內,進退不得。最後法斯特走過去,命令一名巡警先讓開,讓公車駛過。有一大群人站在上倫達路上看熱鬧。

「應該有比較簡單的方法。」法斯特說。

「什麼比較簡單的方法?」安德森問。

「就是不必每次為了抓一個誤入歧途的小流氓,就出動突擊隊。」

安德森忍住了沒有評論。

「她畢竟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四釐米,體重只有四十二公斤。」

他們一致決定沒有必要拿大榔頭破門而入。等候鎖匠鑽孔取下門鎖時,包柏藍斯基來了,但他先退到一旁,讓武裝警員進入公寓。清查四十九平方米的公寓,確認莎蘭德沒有躲在床底下、浴室或衣櫃裡,大約花了八秒鐘。接著包柏藍斯基才獲得危險解除的訊號,然後進入屋內。

三名警探好奇地環顧這間打掃得乾乾淨淨、裝潢得頗有品味的公寓。傢俱很簡單,餐椅漆成不同的粉彩顏色,牆上掛了幾個相框,裡頭有迷人的黑白相片。門廳的架子上擺了一個cd播放機和許許多多的cd,從硬式搖滾到歌劇,各類音樂一應俱全。一切都有藝術的影子,高雅、有品味。

安德森檢視了廚房,未發現異樣。他仔細檢視一疊報紙,又看了流理臺、碗櫥和冰箱的冷凍庫。

法斯特開啟臥室的衣櫥和衣櫃抽屜,見到手銬和一些情趣用品不禁吹起口哨。在衣櫥裡,還發現幾件他母親可能連看都不好意思看的乳膠服裝。

「這裡辦過派對!」他大聲喊道,同時舉起一件漆皮洋裝,根據標籤標示是由「化裝舞衣時尚」所設計,天曉得這是什麼玩意兒。

包柏藍斯基檢查門廳桌子的抽屜,找到一小疊寄給莎蘭德、尚未拆封的信。他大概翻了一下,發現全是賬單和銀行明細,只有一封私人信件,是布隆維斯特寫的。到目前為止,布隆維斯特的說詞還屬實。接著他彎身拾起佈滿武裝小隊警員腳印的腳踏墊上的郵件,包括一本《專業泰拳》雜誌、一份免費的《索德馬爾姆新聞報》和三封寄給米莉安的信。

包柏藍斯基忽然起了疑心,感覺很不舒服。他走進浴室,開啟藥品櫃,看見一盒撲熱息痛止痛藥和半條citodon——具有可待因成分的撲熱息痛。citodon是處方藥,是醫師開給米莉安的。藥品櫃裡只有一根牙刷。

「法斯特,門牌上為什麼寫‘莎蘭德吳’?」他問道。

「不知道。」

「好吧,我這麼說好了——門外腳踏墊上為什麼有米莉安的郵件,而藥品櫃裡又為什麼有米莉安的處方用藥?為什麼只有一根牙刷?還有,你根據情報認為莎蘭德只有巴掌般高,那麼為什麼你拿起的那些皮褲像是身高至少一百七十釐米的人穿的?」

這時公寓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最後打破沉默的是安德森。

「媽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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