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濯足節星期四
茉迪在半小時內打了三次畢爾曼的手機,每次都聽到該使用者無法接聽的資訊。
下午三點半,她開車到歐登廣場按他家門鈴,還是無人應門。接下來二十分鐘,她在大樓裡挨戶敲門,想問問有沒有鄰居知道畢爾曼人在哪裡。
十九戶當中有十一戶無人在家。這個時間顯然不是登門造訪的好時機,接下來是復活節週末,情況應該也不會更好。八戶在家的鄰居都提供了協助,其中有五人認識畢爾曼,說他住在六樓,是個彬彬有禮的紳士。至於他的行蹤,誰也無法提供任何資訊。她好不容易打聽到有個名叫休曼的生意人,是與畢爾曼來往最密切的鄰居之一,他也許上他家去了。但這一戶也沒有人應門。
茉迪沮喪之餘,拿出手機又撥了畢爾曼家中電話,在答錄機留下自己的姓名與電話,請他儘快回電。
她回到畢爾曼住處門口,寫了紙條請他與她聯絡,然後拿出名片,也一起丟進信箱。正要關上信箱蓋時,她聽見公寓裡的電話響了,便俯身傾聽,響了四聲後答錄機接起來,但聽不到有人留言。
她關上信箱蓋,直瞪著門看。究竟為何心血來潮伸手碰了門把,她也說不上來,但令她大吃一驚的是門沒有鎖。她將門推開,看著門廳。
「有人在嗎?」她小心地喊道,並仔細傾聽。沒有聲音。
她往門廳踏入一步後,猶豫起來。她沒有搜尋令,即便門未上鎖,也無權進入公寓。她往左側的客廳瞄了一眼,正決定退出時,視線恰巧落在門廳的桌上。她看見一個裝科特麥格農手槍的盒子。
茉迪頓時感到強烈不安,隨即解開夾克、拔出警槍,她以前很少做這樣的動作。
她拉開保險,槍口指向地板,走進去往客廳裡面看。雖未發現任何異狀,她卻愈加憂慮。退出客廳後,往廚房裡頭瞧。沒有人。接著走過走道,推開臥室房門。
畢爾曼赤裸著身子趴在床邊,雙膝著地,彷彿正跪著禱告。
光從門口看,便知道他死了,後腦勺中了一槍,額頭被轟掉一大半。
茉迪隨手關上公寓的門。開啟手機打給包柏藍斯基時,警槍仍握在手中。由於聯絡不上他,便又打給檢察官埃克斯壯。她記下時間,下午四點十八分。
法斯特盯著倫達路大樓的正門。然後看看安德森,又看看手錶,四點十分。
向管理員問到密碼後,他們已經進過大樓,還在掛著「莎蘭德—吳」門牌的門外傾聽了一會兒,屋內沒有聲響,按門鈴也無人應門。於是他們回到車上,將車停在可以監視大門的地方。
他們在車上已打電話確認,最近姓名才剛剛加到倫達路公寓合約上的人叫米莉安·吳,生於一九七四年,原先住在聖艾瑞克廣場。
車內收音機上方貼了一張莎蘭德的護照相片。法斯特出聲抱怨說她就像個婊子。
「真要命,這些妓女的長相愈來愈醜!會挑上她肯定是飢不擇食。」
安德森沒有答腔。
四點二十分,正要從阿曼斯基辦公室前往《千禧年》雜誌社的包柏藍斯基來電,要求他們繼續在倫達路監視,一定得把莎蘭德帶回警局問話,但也叮囑他們別忘了檢察官並不認為她和安斯基德命案有何關聯。
「好了。」法斯特說道:「根據泡泡的意思,在沒有人認罪之前,檢察官誰也不想逮捕。」
安德森還是沒出聲。他們懶懶地看著路人在附近穿梭。
到了四點四十分,埃克斯壯打了法斯特的手機。
「出事了。我們發現畢爾曼在自家公寓遭到槍殺,死了至少二十四小時。」
法斯特一聽立刻坐直起來。「知道了。現在該怎麼辦?」
「我要針對莎蘭德發出緊急通告,她現在是三起謀殺案的嫌犯。命令會送達全郡各地,我們得將她視為危險分子,而且很可能持有武器。」
「知道了。」
「我現在就派一輛警車到倫達路,警員會進入公寓加以封鎖。」
「明白。」
「你有包柏藍斯基的訊息嗎?」
「他在《千禧年》。」
「他好像關機了,你可以試著聯絡並通知他嗎?」
法斯特和安德森互望一眼。
「問題是萬一莎蘭德出現,我們要怎麼做?」安德森問。
「如果她只有一個人,情況又允許的話,就把她帶走。這女孩非常瘋狂,而且顯然殺紅了眼。她公寓裡說不定還有武器。」
布隆維斯特將一大疊稿子放到愛莉卡桌上,頹然坐在俯臨約特路窗邊的椅子上,簡直累死了。他一整個下午都三心二意地,不知該如何處理達格未完成的書。
達格才死去幾個小時,出版商已經開始爭論如何處置他留下的工作,看在外人眼裡或許覺得諷刺、無情。但布隆維斯特卻不這麼想。他有如處於一個幾近失重的狀態,這種感覺總會在最迫切的危急時刻出現,凡是記者或報紙編輯對此都很熟悉。
當其他人傷心之際,新聞人就會變得有效率。在這個濯足節星期四上午現身在《千禧年》辦公室的團隊成員,儘管個個震驚不已,最後專業仍凌駕於情緒之上,使他們發憤埋首於工作。
對布隆維斯特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和達格屬於同一類人,即使他們角色互換,達格也會這麼做,他也會自問能為布隆維斯特做些什麼。一篇具有爆炸性內容的文稿,這是達格留下的遺產,他為此工作四年,投入了自己的靈魂,如今卻再也無法完成。
而他生前選擇了為《千禧年》工作。
達格與米亞的命案不會像前首相帕爾梅遇害一樣造成全國人的傷痛,其調查進展也不會有傷心的國人密切注意。但是對《千禧年》的員工而言,因為涉及個人情感,打擊或許更大。而且達格在媒體界人脈廣闊,這些人也會追根究底。
但如今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有責任完成達格的書,並回答幾個問題:是誰殺了他們?為什麼?
「我可以重新架構未完成的內容。」布隆維斯特說:「我和瑪琳得一行一行地將尚未編輯的章節讀完,看看哪裡需要補充。其中大部分只需依照達格的註記校訂即可,不過第四和第五章大多以米亞的訪談為主,這確實是個難題。達格沒有註明訊息來源,但有一兩個例外的情形,我想應該可以使用米亞論文的參考資料作為主要的來源。」
「那麼最後一章呢?」
「我有達格的大綱,而且我們談論過許多次,我多少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我建議擷取摘要作為後記,我也可以順便解釋他的推論邏輯。」
「很好,但我想先過目。我們不能無中生有。」
「不會有這種事。我會以個人的想法寫這一章,並署名負責。我會描述他進行調查、最後寫出這本書的心路歷程,也會介紹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最後我會再次強調過去這幾個月來,他在至少十幾次談話中說過的話。他的草稿中有不少可以引述的東西。我想我可以讓這些話聽起來很有價值。」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想出版這本書。」愛莉卡說。
布隆維斯特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愛莉卡取下老花眼鏡放在桌上,搖了搖頭,起身從熱水瓶裡倒了兩杯咖啡,又走到布隆維斯特對面坐下。
「我和克里斯特已經做好替代期刊的版面設計。我們先用了預定下一期要刊登的文章,再以自由稿件填補空缺。不過會顯得有點零散,沒有真正的焦點。」
他們默默坐了片刻。
「你聽新聞了嗎?」愛莉卡問道。
「沒有,我知道他們要說什麼。」
「這是每家電臺的頭條新聞。第二頭條則是關於中央黨的一項政治措施。」
「也就是說國內根本沒發生什麼事。」
「警方尚未公佈他們的名字,只說是一對正直的男女。也沒有人提到是你發現屍體。」
「我敢打賭警方會盡全力壓制訊息。這樣至少對我們有利。」
「為什麼警方要這麼做?」
「一般警察最恨媒體炒新聞。我猜大概今晚或明天一早,訊息就會走漏。」
「如此年輕又如此憤世嫉俗啊!」
「我們已經不年輕了,愛莉卡。我是昨晚被訊問的時候領悟到的,那個女警員看起來還像個學生。」
愛莉卡無力地笑笑。昨晚她睡了幾個小時,但也已經開始感受到身心的煎熬。而且,她馬上就要成為瑞典最大報紙之一的總編輯。不行,現在不是向布隆維斯特宣佈這個訊息的好時機。
「稍早,柯特茲打電話來了。負責初步調查的檢察官名叫埃克斯壯,他在今天下午舉行了記者會。」
「李察·埃克斯壯?」
「對,你認識他?」
「政治小人。肯定會炒熱新聞。這件事一定會鬧大。」
「他說警方已經掌握部分線索,希望能很快破案。除此之外,倒也沒多說什麼。不過現場顯然擠滿了記者。」
布隆維斯特揉了揉眼睛。「我腦海中一直浮現著米亞屍體的樣子。唉,我才剛要認識他們呢!」
「是哪個瘋子……」
「不知道,我已經想了一整天。」
「想什麼?」
「米亞是側面中槍,我看見她頸側有子彈穿入的傷口,額頭有穿出的傷口。達格是正面中槍,子彈從他的額頭穿入,從後腦穿出。看起來只開了這兩槍,感覺不像是單獨行動的瘋子所為。」
愛莉卡若有所思地看著工作夥伴。「那麼是什麼?」
「若不是隨機殺人,就一定有動機。我愈想愈覺得這份稿子是最好的動機。」布隆維斯特指了一下愛莉卡桌上那疊紙。她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接著兩人彼此互望。「也許不是書本身,也許他們打聽了太多,結果……我也不知道……也許有人感覺受到威脅。」
「所以僱了殺手。麥可,那是美國電影的情節。這本書寫的是剝削者、利用者,它點了警察、政治人物、記者的名……難道你認為是這些人中的某個謀殺了達格和米亞?」
「我不知道,愛莉卡。但我們再過三星期就要付印的書稿,可是瑞典出版界有史以來對非法交易所作的最嚴厲的告發。」
就在此時,瑪琳敲門探頭進來,說有一位包柏藍斯基巡官來找布隆維斯特。
包柏藍斯基分別和愛莉卡與布隆維斯特握過手後,坐到窗邊桌旁的第三張椅子上。他端詳布隆維斯特,發現他雙眼凹陷,還有一天沒刮而長出的胡茬。
「有什麼進展嗎?」布隆維斯特問。
「也許有。據我瞭解,昨晚是你發現安斯基德那對男女的屍體,打電話報警的。」
布隆維斯特懶懶地點點頭。
「我知道昨晚執勤警員已向你問過話,但希望你能再澄清幾個細節。」
「你想問什麼?」
「你為什麼那麼晚了還去找達格和米亞?」
「這可不是細節,而是一大段故事。」布隆維斯特疲憊地笑了笑。「我本來在妹妹家參加派對,她住在史託切一個新興區。達格打我的手機,說他星期四——也就是今天——沒有時間來辦公室,這是我們原先約好的,他得拿一些照片給我們的美術指導。他告訴我的原因是他們倆決定去米亞父母親家過週末,而且想一早就出發。他問我能不能早上拿到我家給我。我說反正我住得近,從我妹妹家回家時可以順路去拿照片。」
「所以你就開車到安斯基德去拿照片?」
「是的。」
「你能不能想出達格和米亞被殺的任何原因?」
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互瞄了一眼,都沒有出聲。
「怎麼了?」包柏藍斯基追問道。
「今天我們討論過這件事,但意見有點不同。其實也不是意見不同,只是不能確定。最好還是不要胡亂臆測。」
「說說看。」
布隆維斯特向他說明達格的書的主題,並提到他和愛莉卡在討論命案會不會和書有關。包柏藍斯基沉默了一會兒,思索著這項資訊。
「這麼說達格打算揭發警察。」
他一點也不喜歡話題起了如此的轉變,心裡一面想象著有一條「警察的尾巴」在媒體上掃來掃去,引發各種陰謀論的景象。
「不,」布隆維斯特說道:「他打算揭發罪犯,其中有一些剛好是警察。另外也有一兩個人和我是同行,也就是記者。」
「你想現在公佈這項資訊?」
布隆維斯特轉頭看著愛莉卡。
「沒有。」她回答道:「我們一整天都在忙下一期的內容。我們應該會出版達格的書,不過首先要確實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由於出了此事,書必須大規模改寫。我們絕不會破壞警方對我們兩位友人命案的調查工作,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的話。」
「我得瞧瞧達格的辦公桌,不過這裡是雜誌社的編輯室,若進行全面搜尋恐怕有點敏感。」
「達格的資料都在他的筆記型電腦裡面。」愛莉卡說。
「我已經整理過他的桌子。」布隆維斯特說道:「有些檔案直接指明瞭想要隱匿身份的訊息來源,所以我先拿走了。其他部分你儘管檢視,而且我也貼了紙條在桌上,不許員工碰觸或移動任何東西。問題是書出版之前,務必保密。我們必須避免內容在警方內部傳閱,尤其是我們還要揭發一兩名警察。」
該死!包柏藍斯基暗咒。今天早上怎麼不直接過來?但對他們也只是點點頭,轉換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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