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絲·莎蘭德是個非常有趣的人物。我整個上午都在社會福利部和監護局。」他脫下皮夾克披在椅背上,然後坐下開啟筆記本。
「監護局?」埃克斯壯蹙眉說道。
「這位小姐有嚴重的精神異常。」法斯特說:「她被宣告失能並接受監護。你們猜猜她的監護人是誰?」他故作神秘地頓了一下。「就是尼斯·畢爾曼,安斯基德命案兇器的所有人。」
此話一齣,果然產生了法斯特預期的效果。接著他花了十五分鐘,向組員簡單報告他所打聽到關於莎蘭德的一切。
「總而言之,」法斯特話畢,埃克斯壯接著說道:「在很可能是兇器的槍支上有這個女人的指紋。她在青少年時期曾數度進出精神病院,據瞭解她以賣淫為生,還被法院裁定為失能,並且有暴力傾向的記錄。我們應該問的是,這樣的人怎麼還會在大街上閒晃?」
「她小學的時候就有暴力傾向。」法斯特說:「好像真的是個神經病。」
「但是到目前為止,她和安斯基德那對男女毫無關係。」埃克斯壯用指尖敲著桌面。「這樁雙屍命案也許根本不難破解。有沒有莎蘭德的地址?」
「在索德馬爾姆的倫達路。報稅記錄顯示她斷斷續續申報了來自米爾頓安保公司的收入。」
「她能替他們做什麼事啊?」
「不知道。持續了幾年,但每年的收入都很微薄。也許只是打雜之類的。」
「嗯。」埃克斯壯說道:「將來再查明,現在得先找到她。」
「我們得慢慢地瞭解這些細節。」包柏藍斯基說:「但現在已經有了嫌犯。法斯特,你和安德森到倫達路去把莎蘭德帶來。要小心,不知道她有沒有其他武器,也不能確定她到底有多危險。」
「好的。」
「泡泡,」埃克斯壯說道:「米爾頓安保的負責人是德拉根·阿曼斯基。我在幾年前辦一件案子時認識他,是個可靠的人。你去他的辦公室,和他私下談談莎蘭德。最好趁他還沒下班之前趕到。」
包柏藍斯基顯得氣惱,部分因為埃克斯壯叫他的綽號,部分則因為他用命令口吻跟他說話。
「茉迪,」他說:「繼續找畢爾曼,去敲所有鄰居的門。我想這點和找到他同樣重要。」
「好的。」
「我們要找出莎蘭德和安斯基德這兩人的關係,還要證明命案發生時莎蘭德人在安斯基德。霍姆柏,拿幾張她的照片,去向大樓裡的每個住戶確認。今晚就去挨家挨戶敲門,找一些穿制服的去幫你。」
包柏藍斯基略一停頓,搔搔頸背。
「真想不到,幸運一點的話,今晚就能了結這件麻煩事……本來還以為會拖很久呢。」
「還有一件事,」埃克斯壯說:「媒體已經很明顯在向我們施壓。我答應會在下午三點開記者會,如果有公關室的人來幫忙,我就能應付。我猜想有一些記者會直接打電話找你們,必要的話,儘可能不要透露任何有關莎蘭德和畢爾曼的事。」
阿曼斯基本打算早點回家。今天是濯足節,他和妻子已經計劃到布利德的避暑小屋去過復活節週末。他正合上公文包、穿上外套,總機便打電話來說刑事巡官包柏藍斯基有事找他。阿曼斯基並不認識包柏藍斯基,但光是資深警員來到辦公室,他就不得不將外套重新掛回衣帽架上。他其實誰也不想見,但米爾頓安保卻經不起忽視警察的後果。他還到走廊的電梯口迎接包柏藍斯基。
「謝謝你撥空見我。」包柏藍斯基說道:「我的上司——埃克斯壯檢察官——向你問好。」
他們握了手。
「埃克斯壯,我和他交涉過幾次,已經好幾年了。要不要喝杯咖啡?」
阿曼斯基走到咖啡機旁停下,按了兩杯咖啡,然後請包柏藍斯基進辦公室,坐到靠窗那張舒服的椅子上。
「阿曼斯基……俄國人嗎?」包柏藍斯基說道:「我的姓也是以‘斯基’結尾。」
「我們家原籍亞美尼亞,你呢?」
「波蘭。」
「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嗎?」
包柏藍斯基拿出筆記本。
「我正在調查安斯基德的命案。我想你應該看到今天的新聞了。」
阿曼斯基點一點頭。
「埃克斯壯說你很謹慎。」
「以我的立場,和警察配合有益無害。我可以保密,如果你想說的是這個。」
「很好。我們現在在找一個曾經替貴公司工作過的人,莉絲·莎蘭德,你認識她嗎?」
阿曼斯基覺得胃裡彷彿結了一塊硬石,但臉上表情不變。
「請問你們為什麼要找莎蘭德小姐?」
「這麼說吧,我們有理由相信她是重要的調查物件。」
阿曼斯基胃裡的硬塊變得更大了,幾乎讓他感到疼痛。自從第一次見到莎蘭德,他就有強烈預感,這女孩的人生正慢慢走向毀滅。但他一直視她為受害者,而非犯罪者。他依然不動聲色。
「這麼說你們懷疑莎蘭德犯下安斯基德的命案,是這樣吧?」
包柏藍斯基遲疑片刻後,點了點頭。
「你能跟我說說她的事嗎?」
「你想知道什麼?」
「首先,要如何找到她?」
「她住在倫達路,確切地址我還得找一找。我也有她的手機號碼。」
「地址我們有了,手機號碼應該會有幫助。」
阿曼斯基走到辦公桌旁,念出號碼,包柏藍斯基隨即記下。
「她替你工作嗎?」
「她有自己的事業。從一九九八年到大約一年半前,我偶爾會給她一些案子做。」
「她做什麼樣的工作?」
「調查。」
原本低頭寫字的包柏藍斯基抬起頭來,問道:
「調查?」
「說得精確一點,是私人調查。」
「等一等……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我們要找的莉絲·莎蘭德學校沒畢業,還被法院宣告失能,無法處理自己的事。」
「現在已經不說‘宣告失能’了。」阿曼斯基平靜地說。
「我才不管現在怎麼說。根據記錄,我們要找的女孩是個嚴重精神異常而且有暴力傾向的人。社會福利部的檔案裡說她在九十年代末賣過淫。從她的資料完全看不出她有能力勝任白領的工作。」
「檔案是一回事,人又是一回事。」
「你是說她能適任米爾頓安保的私人調查工作?」
「不僅如此,她還是我至今所見過最優秀的調查員。」
包柏藍斯基將筆擱下,皺起眉頭。
「聽起來你好像……很看重她。」
阿曼斯基看著自己的雙手。這個問題讓他面臨岔路的抉擇。他始終擔心莎蘭德遲早會惹上麻煩,卻無法想象她會涉入安斯基德的雙屍命案——無論是身為兇手或有其他牽連。然而他對她的私生活又瞭解多少呢?阿曼斯基想起她最近來辦公室時,神秘地表示自己有足夠的錢過日子,不需要工作。
此時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切斷他自己、尤其是切斷米爾頓安保與莎蘭德的所有關係。但如此一來,莎蘭德很可能就是他所認識最孤單的人了。
「我很看重她的能力。這個是在她的學校成績或個人資料中看不到的。」
「那麼你瞭解她的背景囉?」
「她接受監護,成長過程也非常複雜,這個我知道。」
「可是你還是信任她。」
「正因為如此我才信任她。」
「請你解釋一下。」
「她的前任監護人潘格蘭曾是老約翰·弗雷德里克·米爾頓的律師。她十幾歲時,潘格蘭便接下她的案子,並說服我給她一份工作。起初我僱用她來做分發郵件和維護影印機之類的工作,後來才發現她具有不可思議的能力。至於報告中說她可能當過妓女,你聽聽就算了,根本是無稽之談。莎蘭德的青少年時期過得很辛苦,也確實有點野,但這和違法又不一樣。賣淫恐怕是這世上她最不可能做的事了。」
「她目前的監護人是一個名叫尼斯·畢爾曼的律師。」
「我沒見過他。幾年前,潘格蘭腦中風,事發之後不久,莎蘭德也減少了替我工作的時間。最後一次接案子是在一年半前的十月。」
「為什麼你不再僱用她?」
「這不是我的決定,而是她斷了聯絡出國去了,沒有作任何解釋。」
「出國去了?」
「她約莫離開了一年。」
「不可能。去年一整年,畢爾曼每個月都寫了關於她的報告,我們在國王島的總局還有副本呢。」
阿曼斯基聳肩笑了笑。
「那麼你最後一次看到她是什麼時候?」
「二月初。她就那麼憑空出現,來跟我打聲招呼。她去年都在國外,在亞洲和加勒比海旅行。」
「很抱歉,但我有點搞糊塗了。我本來以為莎蘭德是個有精神疾病的女孩,學校沒畢業還要接受監護。現在你卻告訴我,說你相信她是個傑出的調查人員,說她有自己的事業,還賺了足夠的錢可以放假一年、環遊世界,而她的監護人竟完全默不作聲。這有點說不通。」
「關於莎蘭德小姐,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
「我能不能請問……總的來說,你對她有何看法?」
阿曼斯基忖度了好一會兒,才說:「我這輩子從沒見過像她這麼令人生氣又頑固的人。」
「頑固?」
「她絕對不做她不想做的事,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她有非常卓越的技能。我從來沒見過像她這種人。」
「她會不會不穩定?」
「何謂不穩定?」
「她有可能冷酷地殺死兩個人嗎?」
阿曼斯基安靜了許久。「很抱歉,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我是個憤世嫉俗的人,我相信每個人都有可能殺死另一人,或是出於絕望或仇恨,或至少為了自我保護。」
「總之你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莎蘭德做任何事都有充分的理由。如果她殺死某人,一定是自認為有非常合理的原因。我能不能請問……你們懷疑她涉入謀殺案有何根據?」
包柏藍斯基直視著阿曼斯基。
「你能保密嗎?」
「當然。」
「兇器是她的監護人所有,上面有她的指紋。」
阿曼斯基咬緊了牙根,這是重要的間接證據。
「我是在收音機上聽到命案的訊息。是怎麼回事?毒品嗎?」
「她吸毒嗎?」
「據我所知沒有。但我也說過,她的青少年時期過得很頹廢,曾經幾次因為喝醉酒被捕。她有沒有吸毒,看她的記錄就會知道。」
「我們不知道殺人動機。這對男女很正直,女的專攻犯罪學,馬上就要拿到博士學位;男的是記者。達格·史文森和米亞·約翰森。對這兩個名字有印象嗎?」
阿曼斯基搖搖頭。
「我們正試著找出他們和莎蘭德的關係。」
「我從未聽說過他們。」
包柏藍斯基起身說道:「謝謝你抽空見我,這段談話非常吸引人。我不知道對我的瞭解會有多少幫助,但希望這些內容就我們兩人知道。」
「當然。」
「必要的時候我會再來找你,當然了,假如莎蘭德和你聯絡……」
「沒問題。」阿曼斯基說道。
兩人握手後,包柏藍斯基正要走出門,忽然又停了下來。
「你該不會剛好知道和莎蘭德有關的人吧?例如朋友、舊識……」
阿曼斯基搖搖頭。
「我對她的私生活一無所知,只知道她的舊監護人潘格蘭對她而言是個重要的人。他現在住在厄斯塔的一家康復中心。莎蘭德回來以後,可能和他聯絡過。」
「她在這裡工作時,從來沒有訪客嗎?有沒有相關的記錄?」
「沒有。她主要都在家裡工作,只有交報告才會來這裡。除了極少數幾次例外情形,她從未與客戶碰面。說不定……」阿曼斯基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什麼?」
「說不定她還跟另一個人有過聯絡,是幾年前認識的一個記者。她出國期間,這個記者一直在找她。」
「記者?」
「他叫麥可·布隆維斯特。你記得溫納斯壯事件嗎?」
包柏藍斯基又慢慢走回阿曼斯基的辦公室。
「安斯基德那對男女的屍體正是布隆維斯特發現的。你剛剛建立了莎蘭德和被害人之間的關聯。」
阿曼斯基再次感覺胃裡的硬塊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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