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不明白。」

「地烏瓦意。」

「地方法院?什麼意思?」

「氣銷以……西勒……西麼……」

潘格蘭漲紅了臉,由於發不出音來,整個臉糾結在一起。莎蘭德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輕輕一按。

「潘格蘭……別擔心我。我有計劃,很快就要處理我的失能宣告。這已經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不過我可能還是需要你幫忙。可以嗎?必要的時候你能當我的律師嗎?」

他搖了搖頭。

「襖哦。」老了。他用指節敲著輪椅扶手。「笨襖都。」笨老頭。

「對,你要是這種態度就是個笨老頭。我需要一個法律顧問,我要你來當。你也許不能出庭,但卻能在適當的時機給我建議。好嗎?」

他又搖頭,然後才點頭。

「估租?」

「我不懂。」

「以現租斯麼?不斯阿門西?」你現在在做什麼?不是阿曼斯基?

莎蘭德沉吟不語,盤算著該如何解釋自己的情況。太複雜了。

「我已經不替阿曼斯基工作了。我不用為了賺錢替他工作,我有自己的錢,過得很好。」

潘格蘭的眉頭再度揪在一起。

「從今天開始,我會常常來看你。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不過不要太緊張。現在我有其他的事要做。」

她彎身將一個袋子提到桌上,從裡面拿出一個棋盤。

「我已經整整兩年沒機會痛宰你了。」

他不再堅持。她不知想搞什麼鬼,又不肯談。他確信自己對她的事將產生重大疑慮,但也對她有足夠信心,知道她想做的事或許遊走在法律邊緣,卻絕不是違背天理的罪行。潘格蘭和大多數認識她的人不同,他相信莎蘭德是個真正有道德的人。問題是她的道德觀不一定與司法體系一致。

她替他把棋子排好後,他認出這是自己的棋盤,不禁大吃一驚。一定是他生病後,她進公寓偷走的。當做紀念嗎?她給他白棋。頓時間他高興得像個孩子。

莎蘭德陪了潘格蘭兩小時,打敗了他三次,正當兩人為了棋賽爭執不下時,卻被一名護士給打斷,說他下午的物理治療時間到了。莎蘭德收拾好棋子,折起棋盤。

「你能告訴我他在做什麼樣的物理治療嗎?」她問護士。

「是肌力與協調性的訓練。我們在慢慢進步,對不對?」

潘格蘭板著臉點點頭。

「你已經可以走幾步路。到了夏天,就可以自己到公園散步了。這是你女兒嗎?」

莎蘭德和潘格蘭對望一眼。

「昂以。」養女。

「你能來看他真好。」你這段時間都躲到哪去了?莎蘭德對這明顯的暗示故作不解。她俯身親親潘格蘭的臉頰。

「我星期五再來。」

潘格蘭費力地從輪椅上站起來。她陪他走到電梯,等電梯門一關,立刻到櫃檯要求見主治醫生。櫃檯人員請她去找一位a·席瓦南丹醫師,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她自我介紹,說她是潘格蘭的養女。

「我想知道他現在的狀況,以及將來會有什麼發展。」

席瓦南丹醫師翻開潘格蘭的記錄簿,讀了前幾頁。他的皮膚因出過天花而留下痘瘢,還留了一道稀薄的山羊鬍,莎蘭德看了覺得很可笑。他終於看完抬起頭來。出乎她意外的是,他說話帶著芬蘭腔。

「我的記錄裡面,潘格蘭先生沒有女兒也沒有養女。事實上,他最親近的親人好像是一個八十六歲的表親,住在耶姆特蘭。」

「他從我十三歲起就開始照顧我,直到他中風為止。當時我二十四歲。」

她伸手從夾克內袋掏出一支筆,丟在醫師面前的桌上。

「我名叫莉絲·莎蘭德。把我的名字寫在他的記錄簿上,在這世上我是他最親近的人。」

「也許是吧。」席瓦南丹醫師口氣堅定地回答:「但假如你是他最親近的人,你可是拖了好久才讓我們知道。據我所知,只有一個人偶爾會來看他,雖然和他沒有親戚關係,但是萬一他情況惡化或過世,我們得通知這個人。」

「應該是德拉根·阿曼斯基。」

席瓦南丹醫師揚起眉頭。

「沒錯,你認識他?」

「你可以打電話給他,確認我的身份。」

「不必了,我相信你。聽說你坐在那裡和潘格蘭先生下了兩小時的棋。不過沒有他的許可,我不能和你討論他的病情。」

「那個老頑固永遠不會許可的。其實,現在是錯覺讓他感到痛苦,他認為不應該讓自己的病痛成為我的包袱,認為他還對我有責任。事情是這樣的:這兩年來我以為他死了,昨天才發現他還活著。如果我早知道他……說來複雜,我只想知道他的診斷結果以及將來會不會復原。」

席瓦南丹醫師拿起筆,工整地將莎蘭德的名字寫入潘格蘭的記錄簿,並詢問她的社會保險號碼與電話號碼。

「好了,現在你正式成為他的養女了。也許這並不完全符合規定,但是,自從去年聖誕節阿曼斯基先生來過之後,你是第一個來看他的人……今天你也看到了,應該看得出來他有協調和說話的問題。他之前中風。」

「我知道,是我發現後叫救護車的。」

「喔,那麼你應該知道他在加護病房待了三個月。他昏迷了很久,昏迷這麼久的病人多半都醒不過來,但他的確醒來了,顯然還不準備死去。首先他被安置在完全無法自理的慢性病患護理病房,本以為全無希望,不料他竟出現進步跡象,並在九個月前搬到這裡進行康復。」

「他恢復行動和語言能力的機率有多大?」

席瓦南丹醫師雙手一攤。「你有更厲害的水晶球嗎?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他有可能今晚便死於腦溢血,也可能再過二十年正常的生活,我無法得知。可以說全看上帝的旨意了。」

「如果還能活二十年呢?」

「他的康復過程很辛苦,一直到最近幾個月才終於看到進步。六個月前,他必須有人協助才能進食。一個月前,幾乎還不能離開椅子,部分是因為躺了太久肌肉萎縮。現在已經能自己走一小段路了。」

「還會更好嗎?」

「會,甚至會好很多。跨越第一道門檻是最難的,但現在每天都能看到進展。他已經失去將近兩年的生命,再過幾個月就到夏天了,希望他能到公園散步。」

「那說話呢?」

「他的問題是語言中樞和行動能力都受損,喪失這些能力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他一直被迫學習如何控制身體、重新說話。他不一定記得該使用哪些字,有些字甚至得重新學過,但畢竟不像小孩牙牙學語——他知道字詞的意義,只是發不出音來。再給他幾個月,你就會看出他的說話能力比今天進步多少。行動的能力也一樣。九個月前,他還左右不分,在電梯裡也分不清上下。」

莎蘭德沉思了一下,發現自己挺喜歡這個有著印度人長相和芬蘭口音的席瓦南丹醫師。

「‘a’是什麼的縮寫?」她問道。

他頗感興味地看她一眼。「安德斯。」

「安德斯?」

「我在斯里蘭卡出生,三個月大的時候被一對住在土爾庫的夫妻收養。」

「那好,安德斯,我能幫上什麼忙?」

「來看他,給他腦力的刺激。」

「我可以每天來。」

「我倒不希望你每天來。如果他喜歡你,最好讓他期待你的造訪,而不是感到厭煩。」

「有沒有什麼特殊護理能讓他進步得更快?不管多少錢我都願意付。」

他對莎蘭德笑了笑。「特殊護理恐怕只有我們這裡有了。我當然希望能有多一點資源,希望預算削減不會影響我們,但我向你保證他在這裡受到非常完善的照顧。」

「如果不需要擔心預算削減,你還能為他提供什麼?」

「像潘格蘭這種病患,最理想的當然就是給他一個全天候的個人運動教練。但是在瑞典早就已經沒有這種資源。」

「聘請一個。」

「你說什麼?」

「替他聘請一個個人教練,儘可能找到最好的。請你明天第一件事就做這個。還有在技術裝置方面,一定要滿足他所有的需求。我會負責在週末以前讓你們有資金去付錢。」

「小姐,你在捉弄我嗎?」

莎蘭德用她嚴厲、堅定的眼神瞥向席瓦南丹醫師。

米亞踩下剎車,將她的菲亞特停在舊城區地鐵站外的路旁。達格開啟車門後,滑進副駕駛座,探身親親她的臉頰。她將車駛離,跟在一輛巴士後面。

「哈囉。」她說話時仍緊盯著其他車輛。「怎麼一臉嚴肅,發生什麼事了嗎?」

達格嘆著氣繫上安全帶。

「也沒什麼,只是書稿出了點問題。」

「什麼問題?」

「再過一個月就要交稿了。我們計劃質問二十二個物件,我才做了九個。那個秘密警察畢約克有點麻煩。這混蛋請了長期病假,家裡電話也不接。」

「人在醫院嗎?」

「不知道。你有沒有跟國安局打聽訊息的經驗?他們甚至不會承認他是他們的人。」

「他父母那邊呢?」

「都死了,他沒結婚,有個兄弟住在西班牙。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找到他。」

米亞駛過斯魯森進入通往尼奈斯路的隧道時,瞥了身旁伴侶一眼。

「最糟的情況就是捨棄畢約克那一部分。我們打算揭發的每個人,在曝光之前都得有機會發表意見,這點布隆維斯特很堅持。」

「可是放棄一個和妓女鬼混的秘密警察代表太可惜了。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找到他了。你還好吧?緊張嗎?」

他小心地戳了戳她一側的身體。

「那倒不會。下個月我得作論文答辯,然後就能成為地地道道的博士,我覺得自己冷靜得不得了。」

「這個主題你都能倒背如流了。何必緊張?」

「看看你後面。」

達格轉頭看見後座有一個開啟的箱子。

「米亞——印出來了!」他高興地拿起一本裝訂好的論文。

b來自俄羅斯的愛:/b

非法交易、組織犯罪與社會的反應

研究生:米亞·約翰森

「不是說下星期才出來嗎?真是的……回家以後要開瓶酒。恭喜啦,博士!」

他又探身親了她一下。

「冷靜點,我還要三個星期才是博士。還有,我開車的時候,你的手安分一點。」

達格笑了起來,隨後又變得嚴肅。

「對了,說件掃興的事……大約一年前你訪問過一個叫伊莉娜·p的女孩。」

「伊莉娜·p,二十二歲,來自聖彼得堡。第一次來這裡是在一九九九年,後來來回了幾趟。她怎麼了?」

「今天我碰見古布朗森,就是負責調查南泰利耶妓院的警察。你上星期有沒有看到報道?他們在那邊的運河裡發現一具女性浮屍,還上了晚報的頭條。就是伊莉娜。」

「天哪,太可怕了!」

他們靜靜地駛過斯坎斯庫爾。

「我論文裡面提到她。」米亞先開口道:「我給她取了假名叫‘塔瑪拉’。」

達格將「來自俄羅斯的愛」翻到訪談部分,迅速地翻閱後找到了「塔瑪拉」。米亞經過古爾瑪廣場和巨蛋體育館時,他專注地讀著。

「她是被一個你稱為安東的人帶到這裡來的。」

「我不能用真名。口試時可能會受到批評,但我不能說出女孩們的姓名,否則她們真的會有生命危險。很明顯,我也不能透露嫖客的身份,因為他們可能會猜出我找哪些女孩談過。所以所有的個案研究,我都用假名。」

「安東是誰?」

「他的名字很可能是札拉。一直無法套問出他的身份,但我想他應該是波蘭人或南斯拉夫人,而且這不是真名。我和伊莉娜聊過四五次,卻直到最後一次碰面,她才告訴我他的名字。當時她正試圖讓生活迴歸正軌,脫離這個行業,不過她肯定非常怕他。」

「我在想……大約一個星期前我碰巧看到札拉這個名字。」

「在哪裡?」

「我在和桑斯壯對質——一個當記者的嫖客。混賬到家的傢伙。」

「怎麼說?」

「他其實不是真的記者,只是替各種公司寫廣告稿。他對強暴有很多變態的幻想,還會施加在那女孩身上……」

「我知道,我親自跟她談過。」

「那你知道公共衛生協會發行了一本關於性病的手冊,內容是他寫的嗎?」

「不知道。」

「我上個星期去質問他。當我攤出所有證據,問他為什麼利用東歐的雛妓來滿足自己的強暴幻想,他整個人失控到不行。後來我才慢慢問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呢?」

「桑斯壯不只是顧客,還替性交易黑手黨跑腿。他跟我說了幾個他知道的名字,其中也包括這個札拉。關於這個人他沒特別說什麼,不過這不是個常見的名字。」

米亞瞄了他一眼。

「你知道他是誰嗎?」達格問道。

「不知道。我一直無法確認他的身份,這只是個偶爾冒出來的名字。女孩們似乎都很怕他,誰也不願意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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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文身的女孩》《直搗蜂窩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