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布隆維斯特則是截然不同。他這個人的特質極其多變,有時彷彿具有多重人格。在專業方面他很固執,對於手邊工作的專注程度更是近乎病態。他抓到一個故事,就會勇往直前做到接近完美,然後再處理其餘瑣碎部分。處於巔峰狀態的他光芒四射,但即使不是處於巔峰狀態,他也總是比一般人傑出許多。他似乎有種與生俱來的直覺,能判斷哪個故事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哪個故事又會變得平淡枯燥。和他共事,她從未後悔過。

成為他的情婦,她也從未後悔過。

這世上只有一人明白愛莉卡對布隆維斯特的熱烈情慾,那就是她丈夫,而他之所以能明白,則是因為她敢和他討論自己的需求。那無關忠誠度,而是關乎慾望。與布隆維斯特做愛所能獲得的高潮快感,其他男人都無法給予,包括她丈夫在內。

性愛對她而言很重要。她在十四歲時失去童貞,青少年時期多數時間都在尋求性愛方面的滿足,卻屢屢受挫。從和同學親密愛撫、和老師發展畸戀,到電話性愛和戀物癖,她什麼都嘗試過,只要是能激發性愛慾望的事,也多半都試驗過。她玩過綁縛,加入過極端夜總會,也參加過他們所安排的那種為社會所不容的派對。有幾次她試著和其他女人做愛,卻很失望,只能坦承這不合她的口味,女人帶給她的興奮感絲毫比不上一個男人,或兩個男人。她曾和貝克曼一起和另一個知名的男性藝廊經營者探索過三人性愛,進而發現她的伴侶有強烈的雙性戀傾向,而她自己在感覺到兩個男人同時愛撫她、滿足她的時候,也幾乎興奮得無法動彈,就如同她看著丈夫被另一個男人愛撫時,那種難以言喻的歡快感。夫妻倆反覆和幾個固定的伴侶體驗這種刺激,每次都很成功。

因此倒也不是因為她和丈夫的性生活無趣或令人不滿意,只是布隆維斯特給了她完全不同的體驗。

他很高明。正因為他實在太好了,使她覺得自己有貝克曼這個丈夫,又有布隆維斯特這個有求必應的情夫,可說已達到最理想的平衡狀態。他們兩人少了誰都不行,她也不打算在他們之間作抉擇。

她丈夫明白的就是這一點:即使發揮再大的想象力,在按摩浴缸中做出再不可思議的姿勢,他仍無法滿足她的需求。

愛莉卡對於和布隆維斯特之間的關係最感到滿意的,就是他毫無控制她的慾望。他沒有一丁點嫉妒的心。而二十年前他們開始交往時,她自己雖然吃過幾次醋,後來也發現對他根本無須吃醋。他們的關係建立在友情之上,對於朋友他無比忠貞。這樣的關係可以經得起最嚴酷的考驗。

但令她困擾的是,太多認識的人仍對他們倆之間的關係竊竊私語,而且總是揹著她。

布隆維斯特是男人,大可以一張床睡過一張床也不會有人大驚小怪。而她是女人,有一個情夫,並得到丈夫默許——再加上她也對這個情夫忠心耿耿二十年——結果就成了餐桌上最有趣的話題。

她想了一下,拿起電話打給丈夫。

「親愛的,你在做什麼?」

「寫東西。」

貝克曼不只是藝術家,主要還是藝術史教授,並寫了幾本書。他經常參與公開辯論,也擔任幾家大規模建築事務所的顧問。過去這一年,他在寫一本有關建築物的藝術裝潢與其影響的書,書中探討為何人們在某些建築物內可以獲得成功,在其他建築物則不然。這書已經開始發展成對功能主義建築的攻擊,愛莉卡猜想恐怕會引起騷動。

「寫得怎麼樣了?」

「不錯,很順。你呢?」

「我剛做完最新一期,星期四就要送印刷廠了。」

「做得好。」

「我累死了。」

「你好像有心事?」

「你今天晚上有什麼計劃嗎?如果我不回家,你會不會非常失望?」

「替我跟布隆維斯特打聲招呼,順便告訴他,他在違背上帝旨意。」貝克曼說。

「他可能會很高興。」

「好,那就告訴他說你是個慾望不止的女巫,最後他會未老先衰。」

「這個他知道。」

「那麼我就只能自殺了。我要繼續寫到昏死過去為止。好好玩吧。」

布隆維斯特正在安斯基德,達格和米亞的住處,討論有關達格稿子的一些細節,差不多就要告一段落。她問他今晚有沒有事,想不想替腰痠背痛的人按摩一下。

「你有鑰匙。」他說:「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我會的。大約一個小時後見。」

她花了十分鐘走到貝爾曼路,沐浴更衣又煮了濃縮咖啡後爬上床去,充滿期待地等候著。

能令她獲得最大滿足感的應該就是和丈夫與布隆維斯特玩三人性愛,但這永遠不可能實現。布隆維斯特是個十足的異性戀,她甚至喜歡取笑他有恐同症。他對男人毫無興趣。這世上的事顯然無法十全十美。

金髮巨人煩躁地皺起眉頭,都已經以十五公里的時速開了一小時,這林間小道的路況實在太差,有一度他認定自己走錯了路。正當天色開始轉暗,路終於變得開闊,小屋也出現在眼前。他停下車,關閉引擎,四下環顧。大約還要走五十碼。

這一帶是史塔勒荷曼地區,距離城鎮瑪麗弗雷德不遠。林間小屋是樣式簡單的五十年代建築。透過一排樹,可以看到結了冰的梅拉倫湖。

他無法想象怎會有人在空暇時間,到如此偏僻的地方來。關上車門後,他頓時感到不安。這座森林有一種威脅感,像是要將他團團包圍。他覺得有人在看著他。正起步往小屋走,忽然聽到窸窣聲,他立刻停下腳步。

他凝視林間,光線昏暗、悄然無聲,沒有風。他站了兩分鐘,全身神經緊繃,隨後從眼角餘光瞄到樹林裡有個人影在靜靜地、慢慢地移動。當目光對準後,那人影便靜止不動地站在三十碼外的林子裡,注視著他。

他隱約感到驚慌,試圖想看清細節,卻只看到陰暗、瘦削的一張臉。似乎是個侏儒,身高不到他的一半,身上穿的好像是松枝和青苔做成的短上衣。是森林小矮人?森林精靈?

他屏住呼吸,寒毛直豎。

接著他眨了六下眼睛,搖搖頭,再定神一看,那東西往右邊移動了大約十碼。那裡沒有人。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想,但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樹木之間的影像。那東西倏地動了,靠得更近,彷彿忽左忽右、繞著半圈準備要攻擊他。

金髮巨人連忙走向小屋,敲門聲似乎大了些。聽到裡面的人聲後,內心的慌亂才平息下來。他轉頭去看。什麼也沒有。

但直到門開啟,他才吐出氣來。畢爾曼禮貌地招呼他,請他進屋。

米莉安將裝著莎蘭德物品的最後一個垃圾袋拖到地下室的回收間,重新爬上樓後氣喘吁吁。公寓裡乾淨得有如病房,還有肥皂、油漆和莎蘭德剛煮好的咖啡味道。她正坐在凳子上,若有所思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原來的窗簾、地毯、冰箱上的折價券,以及平常堆在門廳的垃圾,全都像變魔術般消失了。真沒想到此時的公寓看起來這麼大。

米莉安和莎蘭德無論對服飾、傢俱或智慧激發方面的品位都不同。不對,應該說米莉安對於自己住處的外觀、擺設的傢俱以及該穿什麼樣的衣服,都有品位與明確的想法。但米莉安發現,莎蘭德毫無品位可言。

在她像個房屋中介般嚴格檢視過倫達路的公寓後,她們作了討論,米莉安認為大部分東西都得扔掉,尤其是客廳那張噁心的土棕色沙發。有沒有莎蘭德想留下的東西呢?沒有。於是兩星期下來,米莉安花了幾個長長的白天加上每天晚上幾個小時,丟棄舊傢俱、清理櫥櫃、刷洗地板和浴缸,並重新油漆廚房、客廳、臥室和門廳的牆壁。她還給客廳的拼花地板塗上透明漆。

莎蘭德對這類工作沒興趣,不過她來了幾次,看著忙碌的米莉安看得入迷。最後,公寓幾乎全清空了,只留下一張實木餐桌、兩張堅固的凳子和客廳裡一組牢靠的架子。餐桌已經破損不堪,米莉安打算用砂紙磨一磨,重新修整磨光;凳子則是頂樓某住戶大掃除時,莎蘭德前去突襲的戰利品;至於架子,米莉安認為可以重新上漆。

「除非你改變心意,不然我這星期就要搬進來了。」

「我不需要這間公寓。」

「不過這間公寓很棒。當然還有更大更好的公寓,但我的意思是它就在索德正中心,租金又便宜。你不把它賣掉,損失可大了,莉絲。」

「我的錢夠用。」

米莉安不再多說,但不太知道該如何解讀莎蘭德敷衍的回應。

「你現在住在哪裡?」

莎蘭德沒有回答。

「可以讓人去找你嗎?」

「現在不行。」

莎蘭德開啟肩背包,拿出一些紙張交給米莉安。

「我和住房協會簽了協議書。最簡單的做法就是把你登記為室友,說我要把一半公寓賣給你。價格是一克朗。你得在合約上簽名。」

米莉安拿出筆簽了字,並補上她的生日。

「就這樣嗎?」

「就這樣。」

「莉絲,我老覺得你有點奇怪。你明不明白你剛剛把一半公寓給了我?能擁有這間公寓我很高興,但我不希望最後你忽然後悔,或是傷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永遠不會傷感情的。我要你住在這裡,我覺得很好。」

「可是完全不求回報嗎?你真是瘋了。」

「你會替我處理信件,我們說好了。」

「我平均每星期只要花四秒鐘就夠了。你打不打算偶爾過來做愛?」

莎蘭德直盯著米莉安看,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很想這麼做,不過這不包括在合約裡。只要你不想,隨時可以拒絕。」

米莉安嘆了口氣。「我已經開始享受被包養的樂趣了。你看,有人給我一間公寓,替我付房租,偶爾還會過來跟我玩玩床上角力遊戲。」

兩人靜坐片刻後,米莉安毅然起身走進客廳,關掉直接固定在天花板上的燈泡。

「過來。」

莎蘭德隨後跟去。

「我從未在剛油漆好、連一件傢俱都沒有的公寓地板上做愛。我看過馬龍·白蘭度的一部電影,是有關巴黎一對夫妻,裡頭就有這樣的場景。」

莎蘭德瞄了瞄地板。

「我想玩一玩。你準備好了嗎?」米莉安問道。

「我幾乎隨時都準備著。」

「今晚我要當個掌控的淫婦,一切都得聽我的。脫掉衣服。」

莎蘭德撇嘴一笑。她將衣服脫下,至少花了十秒鐘。

「面朝下,趴在地板上。」

莎蘭德照著米莉安的話做。拼花地板很涼,皮膚立刻起雞皮疙瘩。米莉安用莎蘭德那件印著「你有權保持緘默」的t恤,將她雙手反綁。

莎蘭德忍不住想起兩年前,噁心變態狂畢爾曼就是這樣綁她。

相似之處僅止於此。

和米莉安在一起,莎蘭德只有情慾的期望。當米莉安將她翻轉過來,扳開她的雙腿時,她並未抗拒。莎蘭德在昏暗的室內看著她脫掉自己的t恤,對她柔軟的胸部深感著迷。接著米莉安用自己的t恤矇住莎蘭德的雙眼。她可以聽見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幾秒鐘後,便感覺到米莉安的舌頭舔著她的小腹,手指伸入她雙股之間。她已經許久沒有如此興奮。她緊閉著被矇住的眼睛,順從米莉安的帶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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