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這話我只說一次。你跟誰做愛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想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但絕不會利用我知道的事去威脅或勒索你。」

麥米倫不是傻瓜。他當然非常清楚她對自己所知的一切已經構成威脅,控制權在她手上。有那麼一刻,他真想把她揪起來丟出露臺,但最後壓抑了下來。他這輩子從未如此害怕過。

「你想要什麼?」他強自鎮定地問。

「我要和你合夥。你把現在手邊的其他業務都結束掉,只為我工作。我的公司能讓你賺很多錢,多到你做夢也想不到。」

她將自己要他做的事以及希望他怎麼安排的方式解釋了一遍。

「我要隱身幕後。」她說:「所有事情都由你來代我管理。一切都要合法。我自己賺的錢不會和我們共同的事業扯上任何關係。」

「我懂了。」

「你有一個星期可以解決其他客戶,終止所有的小計謀。」

他也明白這個提議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考慮了六十秒鐘後答應了。他只有一個問題。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坑你?」

「想都別想,不然你悽慘的下半輩子都會後悔。」

他沒有理由作弊。莎蘭德提出的條件有可能讓他從此脫離困境,若只為一點蠅頭小利而冒險未免太愚蠢。只要他夠謹慎,不要在賬目上出錯,未來就有保障了。

因此他沒想過要坑莎蘭德小姐。

他很誠實地,或者應該說以一個窮途末路的律師最誠實的態度,管理一筆天文數字般的贓款。

莎蘭德對於財務管理毫無興趣。麥米倫的工作就是替她投資,並隨時有足夠的錢支付她的信用卡。她會告訴他錢怎麼處理,他只要照著做就是了。

大部分的錢都投資在優質基金,可以讓她後半輩子即使生活揮霍無度,經濟也能獨立自主。她的信用卡費用就是用這些基金支付的。

剩下的錢他可以自由利用與投資,只要不沾上任何可能招惹警察的事就行了。她禁止他犯一些愚蠢的小罪或設一些低劣的騙局,否則倒霉的話可能會被調查,連帶她也會受到盤查。

最後只剩一件事要談,就是他的酬勞。

「我會先預付你五十萬英鎊,你可以用這筆錢去還清債務,剩下的也還不少。然後你得自己賺錢。你要用我們倆的名義開一家公司,公司盈利你拿百分之二十。我要你夠有錢以免心生歹念,但又不能太有錢以免變得怠惰。」

他從前一年二月一日開始新工作,到了三月底便還清所有債務,個人財務狀況也穩定下來。莎蘭德堅持要他先打理好自己的事,解決所有債務。五月時,他與酗酒的同事喬治·馬克斯解除合夥關係,雖然對昔日的夥伴有點過意不去,但讓他涉入莎蘭德的業務是絕不可能的。

七月初他找莎蘭德談論了此事。當時她毫無預兆地回到直布羅陀,發現麥米倫的辦公地點在自己的住處,而不是原先的辦公室。

「我的合夥人是個酒鬼,無法處理這些事情,而且可能是個巨大的危險因子。可是十五年前他找我合夥,救過我一命。」

她凝視著麥米倫的臉,思考了一會兒。

「我明白了,你是個忠心的騙子,這或許是值得讚許的優點。我建議你開個小額賬戶讓他玩玩,順便確保他每個月有幾千克朗的進賬,日子可以過得下去。」

「你沒關係嗎?」

她點點頭,環顧了一下他的單身公寓。他住在醫院附近巷弄內的公寓,附有一個小廚房。這地方唯一可取之處就是景色。但話說回來,這樣的景色在直布羅陀隨處可見。

「你需要一個辦公室和好一點的住處。」她說。

「我沒時間。」他說。

於是她便出去替他找辦公室,最後選了位於皇后道碼頭布坎南館內一個一百三十平方米大的地方,還有一個面海的小陽臺,這裡肯定是直布羅陀的高階地段。她還聘請室內設計師進行翻新裝潢。

麥米倫還記得當自己忙著處理檔案之際,莎蘭德親自監督裝設了警報器、電腦裝置與保險箱,就是今天早上他進辦公室時她已經翻搜過的那個。

「我遇上麻煩了嗎?」他問道。

她放下正在瀏覽的信函活頁夾。

「不,麥米倫,你沒有遇上麻煩。」

「那就好。」他說著給自己倒了杯咖啡。「你總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

「我最近很忙。我只是想知道現在情況如何。」

「據我所知,你涉嫌殺了三個人、頭部中彈還因為各式各樣的罪名被起訴。我擔心了好一陣子,以為你入獄了。你該不是越獄逃跑吧?」

「不是,我被判無罪開釋了。你聽說了多少?」

他遲疑了一下。「是這樣的,我一聽說你有麻煩,就請一家翻譯社搜尋瑞典媒體報道,定期給我最新訊息。一切細節我都很清楚。」

「如果你的訊息都是從報上看來的,那麼你什麼也不清楚。不過我敢說你發現了我的一些秘密。」

他點點頭。

「接下來要怎麼辦?」他問道。

她吃驚地看他一眼。「沒怎麼辦,還是跟以前一樣。我在瑞典的問題對我們的關係毫無影響。跟我說說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你情況還好吧?」

「我沒喝酒,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

「不是。只要不危害我們的事業,你的私生活與我無關。我是說比起一年前,我是更有錢還是更窮?」

他拉過一張訪客椅坐下。其實他並不在意她坐他的椅子。

「你匯了二十四億給我,我們用兩億替你投資基金,其他的由我全權處理。」

「所以呢?」

「你的個人基金只多出利息。我可以讓你增加收益,只要……」

「我對增加收益沒興趣。」

「好吧,你花的錢微不足道,主要的支出就是我替你買的公寓和你為那個潘格蘭律師設立的基金會,其餘花費都很正常。利率還算不錯,所以差不多打平。」

「好。」

「其他的我拿去投資了。去年獲利不多,我有點生疏了,所以又花時間重新熟悉市場。前段時間只有支出,直到今年才開始有收入。從今年初起大約賺進七百萬,我是說美元。」

「其中你拿百分之二十。」

「其中我拿百分之二十。」

「你滿意嗎?」

「我在六個月內賺了一百多萬美元。是的,我很滿意。」

「你要知道……人不應該太貪心。當你滿意的時候可以減少工作時間,只要偶爾花幾個小時留意我的事就行了。」

「一億美元。」他說。

「什麼?」

「等我賺到一億美元就收山。我生命中有你出現是件好事,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談談。」

「說吧。」

他兩手往上高舉。

「這麼多錢實在把我嚇死了,我不知道如何處理。我不知道公司除了賺錢還有什麼目的。這些錢又要做什麼用?」

「我不知道。」

「我也是。但賺錢本身也可能變成目的,這太瘋狂了,所以我決定一旦給自己賺進一億就從此罷手,不想再承擔任何責任。」

「好啊。」

「但在我結束之前,希望你能決定將來如何管理這筆錢。總得要有個目標、方針和某種可以接手的組織。」

「嗯。」

「現在這種經營方式根本不可行。我已經分配好了,一部分金額作固定的長期投資,房地產、有價證券等。電腦上有完整的列表。」

「我看過了。」

「另一半我拿去作投機買賣,但因為金額太大很難追蹤,所以我在澤西成立了一家投資公司。目前你在倫敦有六名員工。兩個是年輕又優秀的經紀人,還有幾個辦公職員。」

「黃舞廳有限公司?我還在想那會是什麼呢!」

「是我們的公司。在直布羅陀這裡我僱用了一個秘書和一個前途看好的年輕律師。對了,他們再過半個小時就會到。」

「我知道。莫莉·佛林特,四十一歲,和布萊恩·狄萊尼,二十六歲。」

「你想見他們嗎?」

「不用。布萊恩是你的情人嗎?」

「什麼?不是。」他似乎很震驚。「我不會公私不……」

「好。」

「順帶一提,我對年輕小夥子沒興趣……我是說缺乏經驗的那些。」

「對……成熟健壯的男人比乳臭未乾的小子更吸引你,這還是不關我的事,不過麥米倫……」

「什麼?」

「小心點。」

本來莎蘭德並不打算在直布羅陀待超過兩個星期,她心想兩星期剛好足夠讓自己釐清現狀,但卻忽然發現不知道要做什麼或該上哪去,於是一住便是三個月。她每天會收一次信,難得幾次安妮卡來信聯絡,她也會立刻回覆,只是沒有告訴她自己身在何處。至於其他電子郵件,她一概不回。

她還是會上哈利酒吧,但現在只是晚上來喝個一兩杯啤酒。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飯店,要不是在陽臺就是在床上。曾和一名三十歲的皇家海軍軍官發生過關係,不過純粹是一夜情,而且十分無趣。

她覺得無聊了。

十月初某日,她和麥米倫一塊吃晚飯。她停留的這段時間,他們只見過幾次面。此時天色暗了,他們喝著一種果香濃郁的白酒,一面討論她那數十億的用途。說到一半,他出其不意地問她有什麼心煩的事。

她端詳了他許久,一面暗自琢磨。隨後也同樣出其不意地說出自己與米莉安的關係,以及米莉安如何差點被毆致死的經過。而這都要怪她莉絲。除了託安妮卡問候過一次之外,莎蘭德毫無米莉安的音訊。現在她人去了法國。

麥米倫默默地聽著。

「你愛她嗎?」他最後問道。

莎蘭德搖搖頭。

「不,我想我不是那種會愛人的人。她是我的朋友,而且我們發生過關係。」

「沒有人能不愛人。」他說:「他們也許想否認,但友誼很可能是最常見的一種愛。」

她驚訝地看著他。

「如果我說些你私人的事,你不會生氣吧?」

「不會。」

「拜託你,去巴黎吧。」他說。

她在下午兩點半降落在戴高樂機場,搭上機場巴士前往凱旋門,在附近一帶閒晃了兩個小時,想找下榻的飯店。她朝著塞納河往南走,最後在哥白尼街找到一家小旅館叫「維克多·雨果」。

她沖澡之後打電話給米莉安。當天晚上兩人在聖母院附近一家酒吧碰面,米莉安穿了一件白襯衫外搭夾克,看起來美極了,莎蘭德頓時感到羞怯。她們互相親吻臉頰。

「對不起,沒打電話給你,你開庭的時候我也沒去。」米莉安說。

「沒關係,反正庭訊也是禁止旁聽。」

「我在醫院待了三個星期,後來回到倫達路以後整個一團亂,晚上都睡不著,一直作噩夢夢見那個王八蛋尼德曼。我打電話給我母親,跟她說我想來巴黎。」

莎蘭德說她明白。

「請你原諒我。」米莉安說。

「別傻了,我才是來這裡請求你原諒我的。」

「為什麼?」

「我當時沒想仔細。我萬萬沒想到把舊公寓讓給你住,會讓你面臨那麼大的危險。你差點遇害都是我的錯,你恨我也是應該的。」

米莉安似乎不敢置信。「莉絲,我從來沒這樣想。企圖殺我的人是尼德曼,不是你。」

她們沉默對坐片刻。

「好吧。」莎蘭德終於開口。

「對。」米莉安應道。

「我追你追到這裡來不是因為我愛你。」莎蘭德說。

米莉安點點頭。

「我們做愛的感覺很棒,但我並不愛你。」

「莉絲,我想……」

「我只是想說我希望你……哎呀!」

「什麼?」

「我沒有太多朋友……」

米莉安又點頭。「我會在巴黎待一陣子。在瑞典唸書念得亂七八糟,所以轉到這兒的大學註冊,應該至少會待一學年。之後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終究會回斯德哥爾摩。我現在還在付倫達路的管理費,那間公寓我打算留下,如果你沒意見的話。」

「那是你的公寓,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莉絲,你是個非常特別的人。」米莉安說:「我還是想當你的朋友。」

她們聊了兩個小時。莎蘭德沒有理由向米莉安隱瞞自己的過去,凡是能看到瑞典報紙的人都知道札拉千科的事,而且米莉安還興致勃勃地密切留意相關報道。她也向莎蘭德詳細敘述那天晚上羅貝多在尼克瓦恩救她一命的經過。

接著她們一起回到米莉安在大學附近的學生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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