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七月十六日星期六至十月七日星期五

莎蘭德在門廳桌上看見自己的奔邁t3,旁邊則放著她在倫達路公寓門外被藍汀襲擊時弄丟的車鑰匙和肩背包,另外還有寄到她在霍恩斯路的郵政信箱的郵件,有些拆了有些沒拆。麥可·布隆維斯特。

她緩緩地繞了公寓擺放傢俱的部分一圈,到處都能看到他的痕跡。他睡過她的床,在她的桌前工作,用過她的印表機,廢紙回收籃裡也有《小組》的草稿和丟棄的筆記。

他買了一公升牛奶、麵包、乾酪、魚子醬和一盒超大包裝的比利牌厚皮比薩,放在冰箱裡。

廚房餐桌上,她看到一個白色小信封,上面寫了她的名字。是他留的字條,很簡短,他的手機號碼,如此而已。

她知道現在輪到她了。布隆維斯特不會跟她聯絡,他已經寫完故事、交回她的公寓鑰匙,他不會打電話給她。如果她想要什麼,可以打電話給他。該死的豬頭王八蛋。

她煮了一壺咖啡,做了四份開面三明治,然後坐到窗邊的位子上眺望王室狩獵場。她點了根菸,陷入沉思。

一切都結束了,但她的生活卻似乎比以往更封閉。

米莉安去了法國。都是我差點害死你。原本一想到要見米莉安就忍不住發抖,卻還是決定被釋放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不料她去了法國。

她忽然虧欠了好多人。

潘格蘭。阿曼斯基。應該去向他們道謝。羅貝多。還有瘟疫和三一。就連那些該死的警察,包柏藍斯基和茉迪,也都很明顯地站在她這邊。她不喜歡虧欠人的感覺,好像成了棋盤上自己無法控制的棋子。

該死的小偵探布隆維斯特。也許還有那個臉上有酒窩、穿著昂貴服飾、渾身散發自信的該死的愛莉卡。

但一切都結束了,離開警局時安妮卡這麼說。沒錯,庭訊是結束了,對安妮卡來說結束了,對布隆維斯特來說也結束了。他出了書,最後會上電視,很可能還會拿個什麼亂七八糟的獎。

但對莎蘭德來說還沒結束。她後半生的第一天才剛開始。

到了凌晨四點,她不再想了。她把那身朋克服丟在臥室地板,進浴室衝了個澡,卸掉出庭時化的濃妝,穿上寬鬆的深色亞麻長褲、白上衣和薄夾克。接著打包過夜用的換洗內衣褲和幾件上衣,穿上輕便的步行鞋。

她拿起掌上電腦,打電話叫計程車到摩塞巴克廣場接她,直奔阿蘭達機場,抵達時還差幾分鐘就六點。她看著起飛時間表,第一眼看上哪裡就買了機票。她用的是自己的護照、自己的名字。沒想到售票櫃檯和出關櫃檯竟沒有人認出她來,或是對她的名字有反應。

她搭了早班飛機飛往馬拉加,在正午的炎炎烈日下降落。她在航站樓裡站了一會兒,不太知道怎麼辦。最後去看地圖,想想來到西班牙可以做些什麼。片刻過後,她決定了。她沒有浪費時間研究巴士路線或其他交通方式。在機場商店內買了一副太陽眼鏡後,便走到外頭的計程車招呼站,爬上第一輛車的後座。

「直布羅陀。我刷信用卡。」

沿著海岸的新公路開了三個小時。計程車讓她在英國的護照檢查哨下車,她徒步通過國界,走到歐羅巴路上的岩石飯店,就位於四百二十五米高的獨立巨石斜坡中間。她問前臺有沒有房間,他們說還有一間雙人房,於是她訂了兩星期,並遞出信用卡。

她淋浴後裹著浴巾坐在陽臺上,眺望直布羅陀海峽,可以看見貨輪和幾艘遊艇。隔著霧氣,只能隱約看見海峽對岸的摩洛哥。感覺很平和。

過了一會兒,她進到房間躺下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莎蘭德五點醒來,起床淋浴後,到飯店一樓的酒吧喝咖啡,七點離開飯店去買芒果和蘋果。她搭著計程車到巖頂,走向猩猩群。由於時間太早,遊客少之又少,幾乎只有她和動物獨處。

她很喜歡直布羅陀。這個位於地中海的英國城鎮,人口稠密到荒謬的地步,這是她第三次造訪鎮上的怪巖。直布羅陀是個非常與眾不同的地方。這座殖民城鎮隔離了數十年,始終不肯併入西班牙。西班牙人當然會抗議土地被佔領。(但莎蘭德認為只要西班牙人還佔著對岸摩洛哥領土上的休達,就應該閉嘴)這是個與世隔絕卻有趣的地方,鎮上矗立著一塊奇怪岩石,約佔兩平方公里城鎮面積的四分之三,還有一個起點終點都是大海的機場。殖民地實在太小,每寸土地都利用到了,只要一擴建就是在海上。就連旅客進城,也得先走過機場的起跑道。

直布羅陀為「緊密生活空間」的觀念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莎蘭德看著一隻巨大的公猩猩爬上小路旁的巖壁。它怒視著她。那是一隻北非無尾猿。她知道最好別去撫摸那樣的動物。

「哈囉,朋友。」她說道:「我回來了。」

第一次來直布羅陀時,她甚至沒聽說過這些猩猩。當時只是想爬到巖頂看風景,後來跟著幾名遊客走,才赫然發現身旁有一群猩猩在小路兩旁靈活地爬來爬去。

走在一條小路上,忽然被二十多隻猩猩圍繞的感覺很奇妙。她小心翼翼地盯著它們看。猩猩們並不危險或粗暴,但假如被惹惱或感覺受威脅,肯定能狠狠咬你一口。

她找到一名管理員,給他看了自己那袋水果,問他能不能喂猩猩吃。他說沒關係。

於是她拿出一顆芒果,放在離公猩猩有點距離的牆上。

「吃早餐。」她說完倚在牆上,咬了一口蘋果。

公猩猩瞪著她,露出牙齒,隨後心滿意足地拿起芒果。

五天後的下午三四點時,莎蘭德從哈利酒吧的凳子上跌落下來,酒吧位於大街的某巷弄內,與飯店隔著兩條街。自從離開岩石上的猩猩之後,她幾乎都處於酒醉狀態,而且多半都是和酒吧老闆哈利·歐康納一起喝。哈利一輩子沒去過愛爾蘭,那口愛爾蘭口音是裝的。他憂心忡忡地看著莎蘭德。

幾天前她開始點酒喝時,他還要求看她的證件。她名叫莉絲,這他知道,他都喊她莉莉。她會在午餐過後進來,坐在吧檯最盡頭的高腳凳上,背靠著牆,然後喝下為數可觀的啤酒或威士忌。

喝啤酒時,她不在乎品牌和種類,他倒什麼她就喝什麼。若是點威士忌,她總會選特拉摩爾露,只有一回她研究了吧檯後面的酒瓶之後改點拉加維林。酒杯遞到她面前時,她會先聞了聞,瞪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啜一小口。她放下酒杯,又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表情彷彿覺得那杯中物是致命的敵人。

最後她將酒杯推到一旁,要哈利再給她倒一杯沒那麼難喝的東西。他另外倒了一杯特拉摩爾露,她又繼續喝起來。過去四天來,她喝了將近一整瓶,至於啤酒他沒算。哈利很驚訝像她這麼瘦小的女孩竟然這麼會喝,但他心想如果她想喝酒,就算不在他這裡,也會到其他地方喝。

她喝得很慢,不跟其他客人說話,也不惹是生非,除了喝酒之外,唯一做的事好像就是玩一部偶爾會和手機聯機的掌上電腦。有幾次他試著找話題聊天,她卻沉著臉不應聲,似乎不想找伴。有時候酒吧裡太多人,她會移位到外面的露天座,也有時候會到隔兩道門的義大利餐館用餐。吃過飯又會回到哈利酒吧,再點一杯特拉摩爾露。她通常會在十點離開酒吧,搖搖晃晃地離去,每次都往北走。

今天她比往常喝得更多、更快,哈利一直在留意她。見她在兩個小時多一點的時間裡幹掉七杯特拉摩爾露,便決定不再給她倒酒,也就在此時聽到她砰地一聲跌落高腳凳。

他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杯子,繞出櫃檯扶她起身。她似乎生氣了。

「我覺得你喝夠了,莉莉。」他說。

她看著他,眼神朦朧。

「我想你說得對。」她以出奇清醒的聲音說。

她一手扶著吧檯,另一手從上衣口袋掏出幾張紙鈔,然後踉踉蹌蹌朝大門走去。哈利輕輕搭著她的肩膀。

「等一等。你何不到廁所去把最後那一點威士忌吐掉,然後在吧檯坐一會兒?你這個樣子,我不想讓你走。」

她沒有反對,乖乖地跟著他到廁所去。她把手指伸進喉嚨。等她回到吧檯,哈利倒了一大杯蘇打水,她整杯喝光還打了嗝。他再倒一杯。

「你明天早上會痛苦死。」哈利說。

她點點頭。

「這不關我的事,但換作是我,我會讓自己清醒幾天。」

她點點頭,然後又走回廁所去吐。

她又在酒吧裡待了一個小時,直到看起來夠清醒了,哈利才讓她走。她搖搖擺擺地離開酒吧,朝機場的方向走,然後沿著海岸線繞行遊艇停泊港。她一直走到過了八點,等腳底下的土地不再晃動,才回飯店去。搭電梯回到房間,刷牙洗臉換衣服,再下樓到飯店酒吧點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瓶礦泉水。

她坐在一根柱子旁邊的隱蔽角落,靜靜地觀察酒吧裡的人。有一對三十多歲的男女正在輕聲交談,女子穿著淺色夏日洋裝,男子放在桌下的手握著她的手。隔兩張桌子是一個黑人家庭,男子兩鬢已開始發白,女子穿著黃、黑、紅色彩繽紛的美麗洋裝,另外還帶著兩個幼兒。她繼續觀察一群商業人士,他們穿白襯衫打領帶,外套披掛在椅背上,正在喝啤酒。她又看到一群較年長的人,無疑是美國遊客,男性都戴著棒球帽,穿著polo衫與寬鬆長褲。她看著一個穿淡色亞麻外套、灰色襯衫配深色領帶的男人從街上走進來,到櫃檯拿了房間鑰匙後才進酒吧點啤酒喝,他距離她大約三米。他拿出手機開始用德語打電話,她以觀望的眼神看著。

「嗨,是你嗎?……一切都還好吧?……很順利,明天下午開下一場會……不,我想應該會解決……我至少會在這裡待五六天後再去馬德里……不,下個週末前不會回去……我也愛你……當然……過兩天再打給你……親親。」

他大概一百八十五釐米再高一點,五十歲左右,也可能五十五歲,稍長的金髮略轉花白,下巴很短,身材已經發福,但保持得還算不錯。他正在看《金融時報》。他喝完啤酒往電梯走去時,莎蘭德也起身隨後跟去。

他按了六樓。莎蘭德站在他旁邊,頭靠在電梯側邊。

「我喝醉了。」她說。

他低頭微笑著說:「是嗎?」

「我整整喝了一個星期。我猜猜看,你應該是生意人,從漢諾威或德國北部其他地方來的。結婚了,很愛老婆,還要在直布羅陀待上幾天。你剛才在酒吧打電話我聽到了。」

男子看著她,驚訝不已。

「我來自瑞典,現在有很強烈的做愛慾望。我不在乎你結婚了,也不要你的電話號碼。」

他有點受到驚嚇。

「我住七一一號房,就在你的樓上。我現在要回房間洗澡上床,如果你想陪我,半小時內來敲我的門,不然我就睡了。」

「你是在開玩笑嗎?」電梯停時,他問道。

「不是。我只是懶得上酒吧去釣男人。要不要來敲我的門隨便你。」

二十五分鐘後,莎蘭德的房外有人敲門。她裹著浴巾去開門。

「進來吧。」她說。

他進房後疑慮地四下環視。

「只有我一個人。」她說。

「你到底幾歲?」

她拿起放在抽屜櫃最上層的護照遞給他。

「看起來比較年輕。」

「我知道。」她說著除去浴巾丟到椅子上,然後走到床邊拉開床罩。

她轉頭看見他正盯著自己的刺青。

「這不是陷阱。我是個單身女子,會在這裡住幾天。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做愛了。」

「為什麼選上我?」

「因為你是酒吧裡唯一看起來沒帶伴的男人。」

「我結婚了……」

「我不想知道你老婆是誰,甚至不想知道你是誰,我也不想談社會學。我想性交。脫衣服,不然就回你的房間去。」

「就這樣?」

「是啊,有何不可?你是個成年男子了,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思考了整整三十秒,看起來好像要離開似的。她坐在床沿等著。他咬咬嘴唇,隨後脫下褲子和襯衫,只穿著四角褲站在那裡猶疑不定。

「脫掉。」莎蘭德說:「我不想跟穿著內褲的人上床,而且你得用保險套。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卻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他脫掉短褲走到她身邊,一手按著她的肩膀。當他俯身親吻時,莎蘭德閉上了眼睛。他的味道不錯。她任由他將自己推倒在床上,重重地壓上身來。

事務律師傑里米·麥米倫來到位於遊艇停泊港上方皇后道碼頭布坎南館的辦公室,正要開門之際,頸背寒毛直豎。門鎖已經開啟了。他一開門便聞到菸草味還聽到椅子的吱嘎聲。此時七點不到,他第一個念頭是撞見闖空門的竊賊了。

接著他聞到小廚房傳出咖啡香。幾秒鐘後,他遲疑地跨過門檻、走下廊道,往裝潢優雅的寬敞辦公室探頭一看,莎蘭德就坐在他的辦公椅上,背向著他,雙腳翹在窗臺上。他的個人電腦開著,她顯然毫不費力便破解了他的密碼,也毫不費力地開啟了他的保險箱,因為她腿上正擺著他存放著最私密的信件與賬本的活頁夾。

「早啊,莎蘭德小姐。」他終於開口。

「啊,你來了。」她說:「廚房裡有剛煮好的咖啡和牛角麵包。」

「謝謝。」他說完,認命地嘆了口氣。

這間辦公室畢竟是用她的錢、依她的吩咐買的,只是沒想到她會毫無預兆地出現。而且她還發現了他藏在辦公桌抽屜裡的一本同志色情刊物,並顯然翻閱過了。

真難為情。

也或許還好。

說到莎蘭德,他覺得從未見過比她更具批判性格的人,但對於他人的弱點她卻從未表現過一絲輕蔑。她知道他表面上是異性戀,其實在不為人知的一面他是喜歡男人的;自從十五年前離婚後,他便開始實現自己最私密的幻想。

但說也奇怪,和她在一起我覺得很安全。

既然都已經來到直布羅陀,莎蘭德決定去拜訪為她處理財務的麥米倫。自從新年剛過之後,她便未再和他聯絡過,她想知道這段時間他有沒有忙著讓她破產。

不過不急,她可不是為了他才會一被釋放就直奔直布羅陀。這麼做是因為她熱切地渴望逃離一切,而直布羅陀正是絕佳選擇。她幾乎醉醺醺地過了一個星期,接下來幾天和那個德國生意人上床,他後來說他叫迪特,但她懷疑這不是真名,卻也懶得去查證。那幾天他白天開會,晚上和她一起用餐之後便回到他的或是她的房間。

他的床上功夫很不賴,莎蘭德心想,只不過有點疏於練習,有時則顯現不必要的粗魯。

迪特似乎真的很驚訝,她竟會一時衝動挑上一個肥胖的德國商人,何況他原本根本無意於此。他確實結婚了,也沒有在出差時出軌或打野食的習慣。但機會自動送上門來,而且還是個瘦小的刺青女郎,他實在禁不住誘惑,至少他是這麼說的。

莎蘭德不太在意他說什麼,反正她只想放鬆地享受性愛,但還是感激他確實努力地滿足她。到了第四個晚上,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夜,他忽然驚慌起來,開始擔心太太會怎麼想。莎蘭德覺得他應該閉上嘴,對妻子絕口不提。

不過她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他已經是成年人,當初也可以拒絕她的邀約。如今無論他是否感到內疚或是否向老婆坦白,都不是她的問題。她背對他躺著,聽他嘮叨了十五分鐘,最後氣得眼珠子一翻,轉過身來跨騎到他身上。

「你能不能不要再煩惱那些有的沒的,再給我一次高潮?」她說。

麥米倫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對她毫無性吸引力,他是個騙子。有趣的是,他和迪特長得很像:四十八歲,有點胖,深金色鬈髮開始轉白。他把頭髮整個往後梳,露出高高的額頭,戴著一副細金框眼鏡。

他劍橋畢業,曾經在倫敦當商業律師兼證券經紀人,是某家以大企業以及對房地產與稅務規劃感興趣的富有雅痞為主要客戶的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一度前景看好。在活絡的八十年代,他常與暴發戶名人為伍,不僅酒喝得兇,還和一些人吸食可卡因,但偏偏又很不想第二天一睜眼就看到這些人躺在自己身旁。他從未被判過刑,卻因為搞砸了幾件案子,又醉茫茫地出席一場調解聽證會,而先後失去了妻兒與工作。

他酒醒之後也沒多想,便夾著尾巴逃離倫敦。為何選擇直布羅陀,他不知道,但就在一九九一年和當地一名事務律師合夥,開了一家從事地下業務的小事務所,表面上處理諸如不動產規劃、遺囑之類不太起眼的事,私底下麥米倫馬克斯事務所也會協助設立郵政信箱公司,併為歐洲一些可疑人物擔任守門員的工作。在莎蘭德將她從瑞典金融家溫納斯壯即將垮臺的帝國中偷來的二十幾億克朗交由麥米倫管理之前,他們事務所的收支幾乎只是打平。

麥米倫是個騙子,這點毫無疑問,但她把他視為自家的騙子,連他自己也很驚訝在處理她的事務上竟能如此誠實。她起先只是僱用他做一項簡單的工作。他以微薄的酬勞設立好幾家郵政信箱公司供她使用,她各放了一百萬美元進去。她曾以電話和他聯絡,始終只是個遙遠的聲音。他從未試圖打探這些錢的來源,只是照她的吩咐做,然後拿百分之五的佣金。過了一陣子,她轉了一大筆錢要他用來成立黃蜂企業,接著購買斯德哥爾摩的一間豪宅。與莎蘭德的交易儘管仍只是小額外快,但利潤愈來愈高了。

兩個月後,她來到直布羅陀,並打電話邀他到岩石飯店的房間一起用餐,這間飯店在直布羅陀即使不是最大也肯定是最有名的一間。他其實不太知道自己有何預期,但實在不敢相信客戶竟是這個彷彿才十來歲、像個娃娃一樣的女孩。他心想八成是被當成惡作劇的物件給耍了。

他很快就改變了想法。這個奇怪的女孩和他說話絲毫不帶情感,從來不笑也不展現絲毫熱情,甚至連冷淡也沒有。短短幾分鐘內,她便將他一直小心維護的專業體面形象完全抹殺,他呆坐在那裡無法動彈。

「你想要什麼?」他問道。

「我偷了一筆錢。」她非常嚴肅地回答:「我需要找個騙子來處理一下。」

他瞪著她,暗自懷疑這女孩不正常,但還是假裝配合。也許可以設個騙局,從她身上撈到一點好處。接下來當她解釋這筆錢是從誰那兒,又是如何偷來的,金額有多少時,他簡直有如五雷轟頂。溫納斯壯事件是全球國際金融圈最熱門的話題。

「我明白了。」

他腦中閃過許多可能性。

「你是個傑出的商業律師兼證券經紀人。如果你很笨,就拿不到你在八十年代做的工作。不過你卻做出笨蛋行為,害自己被炒魷魚。」

他畏縮了一下。

「將來我會是你唯一的客戶。」

她用一種他前所未見的純真表情看著他。

「我有兩個條件。第一,你絕對絕對不能犯罪或捲入可能給我們製造麻煩的事情,而導致有關當局注意到我的公司和賬戶。第二,絕對不要跟我說謊,絕對,一次也不行,不管什麼原因都不行。假如你說謊,我們的業務關係馬上終止,要是惹毛了我,我會毀掉你。」

她替他倒了杯酒。

「你沒有理由對我說謊,因為你一生中值得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旺季一個月賺多少,淡季一個月賺多少。我知道你花費多少。我知道你的錢其實從來就不夠花。我知道你的長期和短期債務總共欠十二萬英鎊,而且總會冒險偷一點錢來付貸款。你穿昂貴的衣服努力維護門面,實際上卻很落魄,都已經幾個月沒買一件新的運動夾克。倒是兩個星期前曾經拿舊夾克去補襯裡。你以前會蒐集善本書,但已開始慢慢出售,上個月才以七百六十英鎊賣出一本早期出版的《孤雛淚》。」

她不再出聲,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乾嚥了一口口水。

「其實你上星期大賺了一筆。詐騙那個委託你的寡婦,手法相當高明。你偷了她六千英鎊,她可能永遠也不會發現。」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我知道你結過婚,有兩個孩子在英國卻不想見你,離婚後生活起了鉅變,現在以同性戀的關係為主。你可能覺得羞恥,所以避免進出同志俱樂部,也儘量不和男性友人一同出現在城裡。你常常越過邊界到西班牙去和男人約會。」

麥米倫震驚到了極點,也忽然感到恐懼。不知道她是怎麼得知這些資訊,但光是這些便足以毀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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