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一點也不想冒犯你,這不是我的用意。但在我們國家上法院是有一定程式的。安妮卡女士,你是專攻女權的律師,以前從未替刑事罪犯辯護過。我起訴莎蘭德不是因為她是女性,而是以重傷害的罪名。我相信就連你想必也察覺到她有嚴重的精神疾患,需要國家的保護與協助。」

「你是擔心我不能為莎蘭德提供恰當的辯護?」安妮卡以友善的口氣說道。

「我並不想批判,」埃克斯壯說:「也不是質疑你的能力,我只是指出你缺乏經驗的事實。」

「我當然明白,而且完全贊同。在刑事案件方面,我確實經驗非常不足。」

「可是一直以來你卻始終不肯接受經驗比你豐富許多的律師的幫助……」

「這是我的當事人特別要求的。莎蘭德委託我當她的律師,因此我會上法庭為她辯護。」她給了他一個禮貌性的微笑。

「很好,不過我很好奇,你真的打算把這份宣告的內容呈給法官嗎?」

「當然。這是她的經歷。」

埃克斯壯和法斯特互瞄一眼,法斯特眉頭聳得老高,他想不通埃克斯壯在氣什麼。如果安妮卡不知道自己正讓當事人走上毀滅一途,又不是檢察官的錯。他們只需說謝謝,收下檔案,將問題擱到一旁就行了。

依他看來,莎蘭德是個瘋子。先前他用盡一切技巧想說服她至少說出自己的住處,但審訊了一次又一次,那個該死的女孩卻只是坐在那裡,像個啞巴,眼睛盯著他身後的牆壁。請她抽菸她拒絕,咖啡或冷飲也都不喝。無論他低聲下氣地懇求或是偶爾氣極了提高聲量,她都毫無反應。法斯特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令人沮喪的審訊過程。

「安妮卡女士,」埃克斯壯最後說道:「我想這次開庭,你的當事人應該不用出庭。她的狀況並不好。我有一份精神鑑定報告為證,這是一位非常資深的醫生所寫的。她應該接受精神醫療護理,這麼多年來她一直非常需要。」

「看來你應該會向地方法院作出這項建議。」

「我確實打算這麼做。你應該如何為她辯護,這與我無關,但假如你真的計劃採取這條路線,那麼情況實在非常荒謬。這份宣告中對一些人提出無憑無據的瘋狂指控……尤其是對她的監護人畢爾曼律師與泰勒波利安醫師。希望你別天真地以為法院會在沒有絲毫證據的情況下,接受一份質疑泰勒波利安醫師的宣告。如果比喻不當請見諒,不過這份檔案將會是你當事人的最後一道催命符。」

「你的話我都聽到了。」

「開庭期間,你可能會宣稱她沒病,並要求再次作精神狀態鑑定,然後就能把案子呈交給醫學會。但老實說,她的宣告幾乎讓我更加確定,無論哪個精神鑑定醫生都會作出和泰勒波利安醫師同樣的結論。光是這份宣告的存在,就證實了所有指稱她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證明檔案沒有錯。」

安妮卡依然禮貌地微笑,說道:「還有另一個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就是她所說的每字每句都是事實,而法官也選擇相信。」

埃克斯壯似乎被搞糊塗了。隨後才露出笑容,又摸起鬍子來。

克林頓坐在辦公室窗邊的小茶几旁,仔細聽紐斯壯和喬納斯說話。雖然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但那雙胡椒粒般的眼珠依然目光銳利。

「我們從四月起就開始對《千禧年》的主要員工進行電話監聽與電子郵件往來的監視,」克林頓說:「也證實了布隆維斯特和瑪琳還有這個叫柯特茲的,都相當意氣消沉。我們看過下一期雜誌的大綱版本,現在似乎連布隆維斯特都改變立場,認為莎蘭德的精神狀態畢竟還是不穩定。他從社會面為她辯護——說是社會放棄了她,所以她試圖殺死父親也不能全怪她。不過這種說法幾乎不能成立。另外有關公寓被闖入、妹妹在歌德堡遭襲,以及報告失竊等等,他都隻字未提。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證據。」

「問題就在這裡。」喬納斯說:「布隆維斯特肯定知道有人盯上了他,卻好像完全無視自己的懷疑。請恕我直言,但這不是《千禧年》的作風。而且愛莉卡又回雜誌社了,但這整期的內容卻如此平淡空洞,簡直像個笑話。」

「你想說什麼?這是個陷阱嗎?」

喬納斯點點頭。「夏季號本來預定在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出刊。瑪琳在某封電子郵件裡頭說已交給南泰利耶某家印刷廠,但我今天早上打電話去問,他們說根本沒拿到稿件,只有大約一個月前接到估價的要求。」

「他們以前在哪一家印刷?」克林頓問。

「在摩根戈瓦一家叫哈維格·雷克蘭的印刷廠。我打電話去詢問印刷的進度,我說我是《千禧年》的人。經理什麼都不肯說。我今天晚上想開車去瞧瞧。」

「合理。紐斯壯你呢?」

「我重新檢查了上個星期的通話記錄。」紐斯壯說:「很奇怪,《千禧年》的員工從來沒討論過有關開庭或札拉千科的事。」

「完全沒有?」

「沒有。只有在和雜誌社以外的人談話時會提起。比方說,你聽聽這個。這是布隆維斯特接到《瑞典晚報》一名記者的電話,詢問他對於即將展開的庭訊有什麼想法。」

他將一部錄音機放到桌上。

「抱歉,但我無可奉告。」

「你從一開始就涉入這件事。是你在哥塞柏加發現了莎蘭德,後來卻沒有刊載過隻字半句。你打算什麼時候公開呢?」

「等時機成熟。如果我有話要說的話。」

「你有嗎?」

「這個嘛,你可以買一份《千禧年》自己看看。」

他關掉錄音機。

「我們之前沒想過這個,但我又回去隨便聽了幾段對話,一直都是這樣。他幾乎不提札拉千科的事,即使提了,也總是含糊其辭。而他妹妹是莎蘭德的律師,他竟然也沒和她討論過。」

「也許他真的無話可說。」

「他從頭到尾都不肯作任何揣測。他好像二十四小時都待在公司,幾乎很少在家。如果像這樣夜以繼日地工作,不管下一期的內容是什麼,都應該會更豐富才對。」

「我們還是沒能竊聽他們辦公室的電話嗎?」

「是的。」喬納斯說:「那裡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在,重要的是這種情形是從我們第一次進入布隆維斯特家之後開始的。辦公室的燈永遠亮著,要不是布隆維斯特就是柯特茲或瑪琳,或是那個玻璃……我是說克里斯特。」

克林頓搓搓下巴,思忖片刻。

「結論是什麼?」

紐斯壯說:「除非有更好的解釋,否則我覺得他們在演戲給我們看。」

克林頓頓時感到脊背發涼。「怎麼沒有早點想到呢?」

「我們只專心聽他們說了什麼,而不是他們沒說什麼。我們一旦在電話或電子郵件中發現他們驚慌失措,就欣慰不已。布隆維斯特心知肚明有人從他和他妹妹那裡偷走了一九九一年的莎蘭德報告,結果他做了什麼?」

「他妹妹遭襲之後,他們沒有報警?」

紐斯壯搖搖頭。「莎蘭德接受審訊時,安妮卡都在場。她彬彬有禮,卻從未說過任何重要的話。莎蘭德自己更是什麼也不說。」

「但那對我們有利。她愈不肯開口愈好。埃克斯壯怎麼說?」

「幾個小時前我見過他,他剛拿到莎蘭德那份陳述。」他指指克林頓腿上那疊紙。

「埃克斯壯很困惑。幸好莎蘭德不善於用文字表達自我,在一個外人看來,這簡直就像新增了色情元素的瘋狂陰謀論。不過她還是差點正中紅心。她很精確地描述自己是怎麼被關進聖史蒂芬,還說泰勒波利安在替秘密警察工作等等。她說這一切應該都和秘密警察內部的一個小集團有關,顯示她懷疑有類似‘小組’這樣的東西存在。大致上都相當正確。但我也說了,這太不真實。埃克斯壯很慌,因為安妮卡好像也打算以這個作為她的辯護方向。」

「該死。」克林頓咒道。他低下頭,專注沉思了幾分鐘,最後抬起頭來。

「喬納斯,今晚開車到摩根戈瓦看看有沒有什麼動靜。如果他們在印《千禧年》的雜誌,弄一份給我。」

「我會帶法倫一起去。」

「好。紐斯壯,我要你今天下午去找埃克斯壯,替他把把脈。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但你們兩個剛才說的話不能忽視。」

克林頓又靜默了一會兒。

「如果不開庭,那是最好……」他終於說出。

他抬起眼睛看著紐斯壯。紐斯壯點了頭。喬納斯也點了頭。

「紐斯壯,你能不能查檢視有哪些可能性?」

喬納斯和綽號法倫的鎖匠將車停在距離鐵軌稍遠處,徒步穿過摩根戈瓦。時間是晚上八點半。現在還太亮也太早,什麼事都不能做,但他們想先勘察地形,看看周遭的環境。

「如果廠內有警報器,我不幹。」法倫說:「最好還是從窗戶往裡看,如果看見什麼東西,只要丟一塊石頭砸破玻璃,跳進去,抓起你要的東西,然後拼命跑就好了。」

「那也行。」喬納斯說。

「如果你只需要一份雜誌,可以去翻翻後面的垃圾桶,肯定會有超印或試印之類的東西。」

哈維格·雷克蘭印刷廠是一棟低矮的紅磚建築。他們從對街南側慢慢接近,喬納斯正要過街時,法倫一把抓住他的手肘。

「繼續往前走。」法倫說。

「什麼?」

「繼續往前走,裝作是晚上出來散步的樣子。」

他們經過印刷廠,在附近繞了一圈。

「這是怎麼回事?」喬納斯說。

「你眼睛得尖一點。這個地方不只裝設了警報器,廠外牆邊還停了一輛車。」

「你是說車內有人?」

「那是米爾頓安保的車。印刷廠受到監護啊,拜託。」

「米爾頓安保?」克林頓覺得腹部捱了一拳。

「要不是法倫,我就直接落入他們的陷阱了。」喬納斯說。

「事情有點古怪。」紐斯壯說:「一個郊區的小印刷廠沒道理僱用米爾頓安保做全天候監護。」

克林頓雙唇抿得緊緊的。已經過了十一點,他需要休息。

「也就是說《千禧年》真的有什麼圖謀。」喬納斯說。

「這我看得出來。」克林頓說:「好吧,我們來分析現況。最糟的情況會是什麼?他們有可能知道什麼?」他迫切的眼神投向紐斯壯。

「一定是莎蘭德報告。」他說:「報告副本被我們偷走以後,他們就加強了安保,想必是猜到自己受到監視。最糟的是他們手上還有那份報告。」

「但報告失蹤後,布隆維斯特已經無計可施。」

「我知道,但我們也可能被他給騙了。不能忽略這個可能性。」

「這個假設稍後再討論。」克林頓說:「喬納斯?」

「我們已經確知莎蘭德的辯護方式,她會說出她所認知的事實。我讀過她那篇自傳,事實上她在不知不覺中幫了我們的忙,因為裡頭關於強暴與剝奪她的權利等等指控太駭人聽聞,最終還是會被視為妄想的譫語。」

紐斯壯說:「何況她提不出任何證據。埃克斯壯會用這篇宣告來反擊她,摧毀她的可信度。」

「好。泰勒波利安的新報告寫得好極了。當然,安妮卡有可能申請傳喚自己的專家,說莎蘭德沒有瘋,然後整個案子便會移交到醫師會去。但同樣地,除非莎蘭德改變策略,否則她還是會拒絕對他們開口,然後他們就會判定泰勒波利安是對的。她是她自己最大的敵人。」

「不過最好還是根本不要開庭。」克林頓說。

紐斯壯搖著頭說:「幾乎不可能。她現在在克魯努貝里看守所,和其他囚犯毫無接觸。每天在屋頂的小區域內做一小時運動,但在那裡我們無法接近她。而且看守所裡我們也沒有內線。」

「或許還有時間。」

「如果要收拾她,就應該在索格恩斯卡醫院動手。現在若是派殺手,被逮的機會是百分之百,要上哪找願意自投羅網的槍手?而且時間這麼緊迫,也不可能安排自殺或意外。」

「我也這麼想,何況意外死亡可能會受到懷疑。好吧,只能看看開庭情況如何了。其實一切都沒改變,我們一直都預期他們會採取某種反制手段,這篇所謂的自傳似乎就是了。」

「問題是《千禧年》。」喬納斯說。

「《千禧年》和米爾頓安保。」克林頓思索著說:「莎蘭德曾經替阿曼斯基工作,而布隆維斯特則曾經和她發生過關係。是不是應該假設他們連手了?」

「那麼米爾頓安保護衛著替《千禧年》印刷的工廠就顯得合理了。這不可能是巧合。」

「他們什麼時候出刊?喬納斯,你說他們比預定日期晚了將近兩個星期。如果假設米爾頓在印刷廠戒備是為了不讓人拿到雜誌,就表示他們不想洩漏刊物內容,要不就是雜誌已經印好了。」

「為了在開庭第一天上市。」喬納斯說:「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克林頓點點頭。「好,那麼雜誌裡面寫了什麼?」

他們思考了好一會兒,最後是紐斯壯打破沉默。

「就像我們剛才說的,最糟的情況是他們有一九九一年報告的副本。」

克林頓和喬納斯也作出相同結論。

「但他們能拿來做什麼呢?」喬納斯問道:「報告牽涉到畢約克和泰勒波利安。畢約克已經死了,他們可以猛打泰勒波利安,但他也會說自己只是作例行的精神鑑定。到時將會是他們雙方針鋒相對。」

「如果他們發表報告,我們能怎麼做?」紐斯壯問道。

「我想王牌在我們手中。」克林頓說:「假如因為報告引起騷動,焦點會是國安局而不是‘小組’。等記者們開始提問,國安局只要從檔案室拿出報告就行了……」

「那不是同一份報告。」喬納斯說。

「申克已經將修改過的版本放進檔案室,也就是埃克斯壯看到的那個版本。它有檔案序號,所以我們很快就能向媒體提供許多假情報……我們有畢爾曼拿到的那個正本,《千禧年》卻只有副本,我們甚至可以散播布隆維斯特自己假造正本的風聲。」

「很好。《千禧年》還可能知道些什麼?」

「他們不可能知道任何有關‘小組’的事,絕對不可能。因此他們只能把箭頭指向國安局,布隆維斯特也會因此被當成陰謀論者。」

「現在的他相當有名。」克林頓緩緩地說:「自從在溫納斯壯事件展現了果斷態度後,大家都很相信他。」

「能不能多少削減一點他的可信度?」喬納斯說。

「你想你能弄到……比方說五十克可卡因嗎?」

「也許可以找南斯拉夫幫。」

「試試看吧。動作得快點,再三天就要開庭了。」

「我不懂。」喬納斯說。

「這是我們這一行打一開始就用的伎倆,不過還是非常有效。」

「摩根戈瓦?」艾柯林特皺起眉頭說。費格勞拉來電時,他正穿著睡袍坐在家裡的沙發上,將已經看了兩遍的莎蘭德自傳再看了一遍。由於已過午夜,他心想應該出了什麼事。

「摩根戈瓦。」費格勞拉又說了一次。「今晚八點半,喬納斯和法倫去了那裡。包柏藍斯基手下的安德森巡官跟蹤他們前去,我們也在喬納斯的車內裝了雷達發射器。他們把車停在舊火車站附近,到處走了一下,然後回到車上返回斯德哥爾摩。」

「瞭解。他們去見了誰或是……」

「沒有,奇怪就在這裡。他們只是下車,在附近走動了一下,然後就直接開車回斯德哥爾摩,安德森是這麼跟我說的。」

「知道了。你為什麼在半夜十二點半打電話給我說這個?」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查出原因。他們經過哈維格·雷克蘭印刷廠。我和布隆維斯特談過,那是《千禧年》印刷雜誌的地方。」

「該死!」艾柯林特咒了一聲。他馬上就看出其中的關聯。

「因為法倫也跟著去,我不得不假設他們本來想深夜造訪印刷廠,但後來放棄了冒險。」費格勞拉說。

「為什麼?」

「因為布隆維斯特請阿曼斯基派人看守工廠,直到雜誌發行為止。他們很可能是看到米爾頓安保的車。我想你應該會希望馬上知道。」

「沒錯。這表示他們開始察覺到不對勁了。」

「看到安保車之後,他們一定有所警覺。喬納斯讓法倫在市區下車後,自己又回到火炮路。我們知道克林頓在那裡,紐斯壯也大約在同一時間抵達。問題是他們打算做什麼?」

「星期三就要開庭……你能不能聯絡布隆維斯特,請他加強《千禧年》的安保?以防萬一。」

「他們已經有萬全的防備。看他們對著遭竊聽的電話吞雲吐霧的模樣,簡直和專家沒兩樣。布隆維斯特已經偏執到使用聲東擊西的招數,倒值得我們學學。」

「這樣很好,不過還是要打給他。」

費格勞拉合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然後抬頭端詳著赤裸躺在身邊、頭靠在床尾的布隆維斯特。

「他要我打電話給你,讓你加強《千禧年》的安保。」她說。

「多謝建議。」他語帶諷刺地回答。

「我是說真的。如果他們開始覺得不對勁,恐怕會不經大腦做出什麼事來。他們有可能會闖進去。」

「柯特茲今晚在那裡過夜,而且我們安裝了和米爾頓安保聯機的防盜系統,他們只要三分鐘就會趕到。」

他閉上眼睛躺著。

「偏執。」他喃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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