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星期五至七月十日星期日
莎蘭德開庭前兩星期,克里斯特完成了這本三百五十二頁的書的版面設計,書名簡潔有力就叫《小組》。封面藍底黃字,克里斯特在底部放了七張瑞典首相的照片,都是郵票大小的黑白照,上方飄浮著一張札拉千科的照片。他用的是札拉千科的護照相片,並強化對比效果,只讓最暗的部分突顯出來,像是蔓延到整個封面的影子。這不是特別先進的設計,但效果不錯。布隆維斯特、柯特茲和瑪琳並列為作者。
清晨五點,他已經工作了一整夜,覺得有點厭煩,只想回家睡覺。瑪琳也陪著一起熬夜,克里斯特看過說ok以後她又一頁一頁做最後校對,然後印出來。此時她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克里斯特將所有文字與插圖放進一個資料夾,啟動toast程式,刻了兩張光碟。一張放在保險箱,另一張在七點前幾分鐘被睡眼惺忪的布隆維斯特接收了。
「回去休息一下吧。」布隆維斯特說。
「我正要走。」
他們讓瑪琳繼續睡,並啟動大門警報器。柯特茲會在八點進來接班。
布隆維斯特走到倫達路,再次未經允許借用了莎蘭德棄置的本田。他朝烏普薩拉西邊開去,前往摩根戈瓦鐵道旁的哈維格·雷克蘭印刷廠。這種事他不會交給郵局去處理。
他慢慢地開,不肯承認自己內心的壓力,一直撐到印刷廠確認光碟沒問題。他也再次叮嚀,書務必要在開庭第一天上市。問題不在於印刷,而在於耗時的裝訂。但印刷廠經理楊·柯賓答應當天至少會送出首印一萬冊當中的五百冊,是一般平裝版。
最後布隆維斯特也再次確認大家都瞭解到高度保密的必要性,只是這或許是不必要的提醒。兩年前,哈維格·雷克蘭印刷廠便曾經在非常類似的情況下,印出布隆維斯特所寫關於溫納斯壯的書。他們知道這個獨特的出版社《千禧年》出版的書,總會有其特別之處。
布隆維斯特慢條斯理地開回斯德哥爾摩,將車停在貝爾曼路一號外面,回家打包換洗衣物與盥洗用具。接著繼續開往瓦姆多的史塔夫斯奈斯碼頭,停好車後,便搭渡輪去沙港。
聖誕節過後,這是他第一次到小屋來。他卸下窗板讓空氣流通,然後喝了一杯拉姆羅沙礦泉水。和往常一樣,每當完成送印後,再也不可能改變什麼了,他就覺得空虛。
他花了一小時清潔打掃、沖洗淋浴排水口、將電冰箱插電、檢查水管、更換臥室夾層的床單,又到雜貨店買這個週末的必需品。回家後按下咖啡壺開關,然後坐到陽臺上抽菸、胡思亂想。
快五點時他走到汽船碼頭,遇見了費格勞拉。
「你不是說不能休假?」他邊問邊親她的臉頰。
「我本來是這麼以為。但我跟艾柯林特說過去幾個星期,我只要睜開眼就開始工作,實在快撐不住了。我說我需要放兩天假充充電。」
「在沙港?」
「我沒告訴他要去哪裡。」她微笑著說。
費格勞拉在布隆維斯特這間二十五平方米大的小屋裡東張西望,並嚴格檢查了廚房、浴室與夾層等區域後,才滿意地點點頭。她去洗了澡換上輕薄的夏日洋裝,布隆維斯特則趁這段時間煮紅酒燉羊肉,並在陽臺上擺設餐桌。他們靜靜地吃著,一面觀看碼頭上一艘接著一艘進出的帆船。兩人一塊把剩下的紅酒都喝光。
「這間小屋真棒。你會把所有女朋友都帶到這兒來?」費格勞拉說。
「只有重要的才會。」
「愛莉卡來過嗎?」
「來過很多次。」
「莎蘭德呢?」
「我寫溫納斯壯那本書的時候,她在這裡待了幾個星期。兩年前,我們也在這裡過聖誕。」
「這麼說在你的生命中,愛莉卡和莎蘭德都很重要?」
「愛莉卡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已經認識二十五年。莉絲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她確實很特別,也是我所認識最不善交際的人。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可以說讓我印象非常深刻。她是我的朋友。」
「你不替她感到難過?」
「不會。發生在她身上那一大堆爛事都得怪她自己,但我的確很同情她,也覺得和她休慼與共。」
「可是你既不愛她也不愛愛莉卡嗎?」
他聳聳肩。費格勞拉看著一輛阿米哥23帆船噗噗地超越一艘汽船往碼頭駛去,因為來得較晚,航行燈已亮起。
「如果非常非常喜歡某人就是愛,那麼我應該算是愛著幾個人。」布隆維斯特說。
「而現在是愛著我?」
布隆維斯特點點頭。費格勞拉皺起眉頭看著他。
「你覺得困擾嗎?」
「你是說對於你帶女人來這裡?不會,但讓我覺得困擾的是我實在不知道我們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我沒法和一個隨心所欲亂搞女人的男人發展關係……」
「我不會為自己的生活方式道歉。」
「我想就某方面來說,正因為你是這樣的人,我才會愛上你。和你上床很簡單,因為你不會廢話又讓我感到安全。但這一切的開始都是因為我屈服於一種瘋狂的衝動。這種事不常發生,也不在計劃之中。結果現在走到這步,我只是變成你邀請上這兒來的另一個女人罷了。」
兩人沉默以對片刻。
「你可以不必來。」
「不,我非來不可。麥可啊……」
「我知道。」
「我很不快樂。我不想愛上你。結束的時候會讓我痛得受不了。」
「聽我說。自從我父親去世、母親搬回諾蘭後,我便擁有這間小屋,至今二十五年了。當時我們分了家,妹妹取得我們的公寓,小屋歸我。除了早期一些交情不深的人之外,在你之前有五個女人來過這裡:愛莉卡、莉絲、八十年代和我在一起的前妻、九十年代末我曾認真交往過的一個女人,還有我兩年前認識的一個人,我們現在偶爾還會見面。我和她的情況有點特殊……」
「我想也是。」
「我留下這棟小屋是為了能夠遠離塵囂,享受些許寧靜,所以多半是自己來。我會看書、寫作,也會坐在碼頭上看船,放鬆自己。這不是一個秘密的愛巢。」
他起身去拿方才放在陰涼處的酒。
「我不會作任何承諾。我之所以離婚是因為愛莉卡和我離不開彼此,」接著他用英語說道:「去了哪裡?做了什麼?t恤哪來的?」
他說完為兩人斟了酒。
「但我已經好久沒有遇見像你這麼有趣的人。我們的關係好像從一開始就全速衝刺。從你在我家門外等我的那一刻起,我大概就愛上你了。在那之後偶爾幾次在自己家裡睡覺,總會半夜因為想要你而醒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一段穩定的關係,但我真的很怕失去你。」他看著她。「所以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好好想想吧。」費格勞拉說:「我也是深深被你吸引。」
「事情開始變得嚴重了。」布隆維斯特說。
她忽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憂傷。他們沒有聊很久,天色轉黑後便收拾桌子進屋,關上了門。
開庭前的星期五,布隆維斯特站在斯魯森的pressbyrn報攤前,閱讀早報頭版。《瑞典摩根郵報》的總經理兼董事長博舍終於屈服,遞出辭呈。布隆維斯特買了報紙,走到霍恩斯路的爪哇咖啡館吃稍晚了點的早餐。博舍以家庭因素解釋自己突如其來的辭職。外界指稱他命令愛莉卡掩蓋一則有關他涉入零售企業維塔瓦拉的新聞,迫使愛莉卡也一併辭職,對此他不願表示意見。不過邊欄有一則報道說瑞典企業聯盟的主席決定成立道德委員會,調查瑞典公司與東南亞那些已知剝削童工的企業間的往來情形。
布隆維斯特開懷大笑,然後折起早報開啟愛立信手機,打給tv4電視臺「she」節目的女主持人,她正在吃午餐三明治。
「你好,親愛的。」布隆維斯特說:「我想你應該還有興趣跟我吃晚餐吧。」
「嗨,麥可。」她笑著說:「抱歉,可惜你不是我要的型別。」
「沒關係,那今晚出來和我談談工作如何?」
「你手邊在做什麼?」
「兩年前,愛莉卡和你談了有關溫納斯壯事件的交易,我也想和你談一筆類似的交易,結果會一樣精彩。」
「我洗耳恭聽。」
「還沒談定條件之前,不能告訴你。我們正在準備一篇報道,將來會出書和雜誌特刊,一定會造成轟動。只要你不在我們發表前洩漏任何訊息,我可以破例讓你看所有的資料。這次的出刊特別麻煩,因為必須選在特定的日子。」
「新聞有多大?」
「比溫納斯壯還大。」布隆維斯特說:「有興趣嗎?」
「你是說真的?在哪碰面?」
「薩米爾之鍋如何?愛莉卡也會來。」
「她是怎麼回事?被《瑞典摩根郵報》掃地出門後又回到《千禧年》了?」
「她沒有被掃地出門,而是和博舍意見不合,所以請辭。」
「這個男人好像真的很差勁。」
「這點你說對了。」布隆維斯特說。
克林頓用耳機聽著威爾第的作品。如今生活中幾乎只剩音樂能讓他遠離洗腎機以及下背部與日俱增的痛楚。他沒有哼出曲調,只是閉上眼睛,右手隨著音樂揮動,彷彿獨立於這個分崩離析的軀體之外,擁有自己的生命。
世事便是如此。誕生、生存、變老、死亡。他已經盡完自己的責任,接下來只剩崩解了。
他對人生感到異常滿意。
他是為了友人古爾博而表演。
今天是七月九日星期六。只剩四天就開庭,「小組」可以開始將這堆亂七八糟的事全拋到腦後。上午他接到了訊息。古爾博比他所認識的任何人都堅強。把一顆九毫米的全金屬殼子彈射進自己的太陽穴,應該必死無疑,但古爾博的身軀卻撐了三個月才放棄。除了運氣之外,很可能也和醫生們為了讓古爾博活命而奮鬥不懈有關。而且最後奪走他性命的是癌症,不是子彈。
古爾博死得很痛苦,這讓克林頓感到哀傷。雖然無法與外界溝通,他偶爾仍處於半清醒狀態,醫護人員輕撫他的臉頰時他會露出微笑,痛苦時也會唧唧哼哼。有時候他會試圖說出單字或甚至句子,但誰也聽不懂。
他沒有家人,也沒有一個朋友來探病。他最後接觸到的生命是一個名叫莎拉·紀塔瑪的厄利垂亞籍夜班護士,她一直在病榻前照顧他,並在他閤眼時握著他的手。
克林頓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隨昔日戰友而去,毫無疑問。活著等到換腎的機會,一天比一天渺茫。每次做檢查,肝臟與腸道功能似乎愈來愈弱。
他希望能活到聖誕節過後。
不過他滿足了。在所剩無幾的日子裡還能忽然重返工作崗位,進行如此驚人的任務,讓他幾乎有種不真實的、輕飄飄的滿足感。
這是他意想不到的恩賜。
威爾第的最後幾個音符消失之際,剛好有人開啟房門。這是火炮路上「小組」總部裡供他休息的小房間。
克林頓睜眼一看,是瓦登榭。
他已經認定瓦登榭會是個累贅。他完全不適合擔任瑞典最重要的國防先鋒部隊的指揮官。克林頓怎麼也想不出自己和羅廷耶怎會如此失算,竟將瓦登榭視為合適的繼任者。
瓦登榭是個需要順風推助的戰士,若遇上危機就顯得意志薄弱、猶豫不決。一個膽小又沒有骨氣的累贅,將來很可能全身癱瘓、無力行動,任由「小組」滅亡。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有些人有天分,有些則是一到緊要關頭就畏畏縮縮。
「你找我?」
「坐吧。」克林頓說。
瓦登榭坐了下來。
「我人生走到這一步已經不能再浪費時間,所以我就直話直說。等這一切事情告一段落,我要你辭去‘小組’的主管職務。」
「是嗎?」
克林頓口氣轉為緩和。
「瓦登榭,你是個好人,只可惜你完全不適合接古爾博的位子,我們不該給你這個責任。我生病之後,我和羅廷耶無法好好處理接任人選的事,是我們的錯。」
「你們一直都不喜歡我。」
「你錯了。我和羅廷耶擔任‘小組’負責人的時候,你是個很優秀的管理者,沒有你的話我們會很無助,而且我也很欣賞你的愛國心。你的缺點就是沒有決斷力。」
瓦登榭苦笑著說:「經過這些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想不想待在‘小組’。」
「現在古爾博和羅廷耶都不在了,我不得不自己作出重大決定。」克林頓說:「過去幾個月來,你一直阻撓我所作的每個決定。」
「我依然認為你作的決定太荒謬,將來會釀成大禍。」
「有可能,但你的優柔寡斷卻會讓我們必敗無疑。現在我們至少有個機會,而且似乎行得通。《千禧年》不知道該從何下手,他們或許已稍微察覺到我們的存在,卻缺乏證據,也找不到證據或我們。至少我們知道的和他們一樣多。」
瓦登榭放眼望向窗外的一片屋頂。
「目前還有一件事非做不可,就是除掉札拉千科的女兒。」克林頓說:「如果有人開始挖她的過去又讓她開口說話,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過再幾天就要開庭,到時候一切也就結束了。這回我們得把她埋得夠深,讓她再也無法回來糾纏我們。」
瓦登榭搖了搖頭。
「你的態度我不明白。」克林頓說道。
「看得出來。你已經六十八歲,來日不多,你的決定並不理智,可是紐斯壯和喬納斯卻好像著了你的魔,把你當成天父一般唯命是從。」
「只要和‘小組’有關的事,我就是天父的地位。我們是有計劃的,我們決定採取的行動已經給了‘小組’機會。當我說‘小組’將永遠不會再面臨如此大的曝光風險時,我是非常有把握的。等這一切過去,我們將著手徹底檢驗我們的活動。」
「我明白了。」
「紐斯壯會擔任新組長。他實在太老了,但卻是唯一的選擇,他也答應至少會再待六年。喬納斯太年輕也太缺乏經驗,這是你的管理政策直接導致的結果,否則他現在應該早已經驗老到。」
「克林頓,你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你謀殺了一個人呀。畢約克為小組奉獻了三十五年,你竟然下令讓他死。你難道不明白……」
「你很清楚這是必要的。他背叛了我們,當警方漸漸逼近,他一定承受不了壓力。」
瓦登榭站了起來。
「我還沒說完。」
「那隻好晚一點再繼續。你可以躺在這裡幻想自己是萬能之神,我卻還有工作要做。」
「既然你這麼義憤填膺,怎麼不去向包柏藍斯基坦承你的罪行呢?」
「相信我,我確實考慮過。但不管你怎麼想,我正在儘自己的一切力量保護‘小組’。」
他開啟門,剛好碰上正要進門的紐斯壯和喬納斯。
「嗨,克林頓。」紐斯壯說道:「我們得談談。」
「瓦登榭正要走。」
紐斯壯等到門關上後,說道:「克林頓,我非常擔心。」
「怎麼了?」
「喬納斯和我想了很久,卻始終想不明白。今天早上莎蘭德的律師向檢察官遞交了她的自傳。」
「什麼?」
埃克斯壯拿起保溫壺倒咖啡時,法斯特不住地打量著律師安妮卡。當天早上埃克斯壯到辦公室以後拿到的檔案,讓他們兩人都嚇了一跳。他和法斯特讀完莎蘭德四十頁的自傳故事後,針對這份特殊檔案展開詳細的討論,最後他認為非得請安妮卡來做個非正式談話不可。
他們坐在埃克斯壯辦公室內的小會議桌旁。
「謝謝你答應前來。」埃克斯壯說:「今天早上送來的這份……呃……說明,我看過了,裡面有幾點我想澄清一下。」
「我會盡可能幫忙。」安妮卡說。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這麼說好了,我和法斯特巡官都非常驚訝。」
「是嗎?」
「我想知道你的用意何在。」
「什麼意思?」
「這份自傳,或者你想稱為什麼都好……重點在哪裡?」
「重點非常清楚。我的當事人想要對她的遭遇發表自己的說法。」
埃克斯壯溫和地笑了笑。他輕捻著山羊鬍,由於同樣的動作重複太多次,安妮卡不禁惱怒起來。
「對,不過你的當事人之前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可以解釋,但法斯特每次審訊,她都一言不發。」
「據我所知,法律並沒有規定我的當事人只能在法斯特巡官認為適當的時候開口。」
「當然,但我的意思是……莎蘭德再過四天就要出庭,卻在最後一刻跑出這個。老實說,我覺得自己得負一點超越檢察官職責的責任。」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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