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星期六至六月六日星期一
莎蘭德瀏覽新聞主編霍姆的電子郵件時,有一些不祥的感覺。他今年五十八歲,並不在她設定的範圍內,但因為他和愛莉卡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因此還是將他納入了。他是個愛耍心機的人,會寫信給不同的人說別人怎麼批評他們表現很差。
莎蘭德一眼就看出霍姆不喜歡愛莉卡,他確實利用不少空間談論這個爛女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上網只會上與工作有關的網站,如果還有其他興趣,想必是用另一部電腦上google搜尋。
她將他保留為毒筆的可能人選之一,但可能性不是最大。莎蘭德花了一點時間思忖自己何以不認為是他,最後得到的結論是他實在太傲慢,根本不會費心寄匿名信。如果想罵愛莉卡是賤女人,他會大聲罵出來。而且他似乎也不像是會在半夜溜進愛莉卡家的那種人。
晚上十點,她暫停一下,進入「愚桌」,發現布隆維斯特還沒回來,心裡有點焦躁,不知道他在搞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趕上泰勒波利安的約會。
隨後她又回到《瑞典摩根郵報》的伺服器。
名單上的下一個人是體育版副主編柯雷斯·倫汀,二十九歲。剛開啟他的信箱,她就打住,咬咬嘴唇。然後又關閉,改進入愛莉卡的信箱。
她往回拉,信箱裡的信不多,因為五月二日才啟用賬號。第一封信是弗德列森發來的中午備忘錄。愛莉卡上班的第一天,有幾個人發信來歡迎她加入《瑞典摩根郵報》。
莎蘭德仔細閱讀愛莉卡信箱裡的每封信。她看得出來,從第一天起,她和霍姆的通訊便隱含敵意。他們似乎對任何事都沒有共識,莎蘭德還看出霍姆發了幾封信,說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純粹是想激怒愛莉卡。
她跳過廣告郵件、垃圾郵件和新聞備忘錄,只專注於私人信件。她看了預算的計算、廣告與營銷計劃,以及和財務總監賽爾伯之間持續一星期的對話,差不多都是為了裁員爭吵不休。法務部主任為了一個名叫約翰奈斯的特約記者,也寄了幾封口氣慍怒的信給愛莉卡,好像是因為她派他寫一篇報道,惹得主任不高興。除了一開始的歡迎信之外,似乎沒有一個主管對愛莉卡的主張或提議抱持正面態度。
過了一會兒,莎蘭德又拉回到最前面,一邊在心裡默數。報社內所有中高層主管當中,只有四人沒有加入詆譭中傷的行列,就是董事長博舍、副主編弗德列森、頭版主編古納與文化版主編塞巴斯提恩·史特蘭倫德。
他們在《瑞典摩根郵報》從來沒聽說過女人嗎?部門的負責人全都是男的。
這四人之中,愛莉卡和史特蘭倫德來往最少,彼此只互寫過兩封電子郵件,而最友善也最感人的信則來自頭版主編古納。博舍的資訊總是直指重點,十分簡要。
這群男人如果要把愛莉卡五馬分屍,當初到底為什麼要僱用她?
和愛莉卡關係最密切的同事似乎就是弗德列森。他有點像是扮演影子的角色,她開會時就在一旁觀察。他會準備備忘錄,替愛莉卡寫各種文章與議題的摘要,讓工作順利進行。
他每天會發十幾封電子郵件給愛莉卡。
莎蘭德挑出弗德列森寄給愛莉卡的信,全部看了一遍。有幾次,他反對愛莉卡所作的決定,並提出相對的建議。愛莉卡好像很信任他,因為後來大多都改變了自己的決定或是接受他的反對意見。他從不展現敵意,但與愛莉卡之間也沒有絲毫的私人情誼。
莎蘭德關閉愛莉卡的信箱後,尋思片刻。
接著開啟弗德列森的信箱。
瘟疫整晚都在弄《瑞典摩根郵報》各個員工的家庭電腦,卻沒啥收穫。他最後終於進入霍姆的電腦,因為家中電腦和辦公室電腦一直都聯機;無論早晚,他都能進去讀取自己正在寫的東西。霍姆的個人電腦幾乎是瘟疫所入侵過最無聊的一部,至於莎蘭德名單上那十八個人,入侵過程也不順利。原因之一是這些人星期六晚上都沒有上線。他正開始對這項不可能的任務感到厭倦,莎蘭德在十點半敲他。
〈什麼事?〉
〈彼得·弗德列森。〉
〈好。〉
〈其他人就算了。針對他就好。〉
〈為什麼?〉
〈只是第六感。〉
〈需要一點時間。〉
〈有快捷方式。弗德列森是副主編,他在家會用一個叫綜合者的程式隨時掌握辦公室電腦動態。〉
〈我對綜合者一無所知。〉
〈那是幾年前釋出的一個小程式,現在已經過時了。綜合者有個缺陷,駭客共和國的檔案裡有。理論上,你可以反轉程式,從報社進入他的家庭電腦。〉
瘟疫嘆了口氣。這個女孩曾經是他的學生,如今已經比他厲害了。
〈好,我會試試。〉
〈如果你發現什麼,我又不線上,就把它傳給小偵探。〉
布隆維斯特就在午夜前幾分鐘回到莎蘭德在摩塞巴克的公寓。他覺得很累。沖澡、煮咖啡之後,啟動莎蘭德的電腦,敲她的icq。
〈你也該出現了。〉
〈抱歉。〉
〈你這幾天跑哪去了?〉
〈和一個秘密警察做愛。追蹤喬納斯。〉
〈你及時趕到了嗎?〉
〈是,是你跟愛莉卡提供情報的?〉
〈唯一能聯絡到你的方式。〉
〈聰明。〉
〈我明天要移送看守所了。〉
〈我知道。〉
〈網路的事瘟疫會幫忙。〉
〈好。〉
〈那現在只剩最後結局了。〉
〈莉絲……我們會做我們該做的。〉
〈我知道,你很好預料。〉
〈一如往常,我的小魔術師。〉
〈還有什麼我該知道的嗎?〉
〈沒有了。〉
〈那麼我在網路上還有很多事要做。〉
〈祝好運。〉
蘇珊聽到耳機發出嗶嗶聲立刻驚醒,有人觸動了裝在一樓門廳的感測器。她用手肘撐起身子看了時間,星期日清晨五點二十三分。她靜悄悄地溜下床,穿上牛仔褲、t恤和布鞋,然後將梅西噴霧器塞進背側口袋,並拿起伸縮警棍。
她悄然無聲地通過愛莉卡臥室門口,發現門還關著,因此也上了鎖。
她站在樓上樓梯口側耳傾聽,聽見一樓有微弱的杯盤碰撞聲和行動聲。於是她慢慢下樓,到了門廳停住再聽。
廚房裡有拉椅子的聲音。她緊握住警棍,偷偷移到廚房門邊,隨即看到一個沒刮鬍子的光頭男子坐在餐桌旁,正一邊喝柳橙汁一邊看《瑞典摩根郵報》。他感覺到有人,便抬起頭來。
「你是誰啊?」
蘇珊鬆了口氣靠在門柱上。「葛瑞格·貝克曼吧,我猜。你好,我是蘇珊·林德。」
「是嗎?你是要打我的頭還是想喝果汁?」
「好啊,」蘇珊說著放下警棍:「我是說果汁。」
貝克曼從廚房長檯面上拿了個玻璃杯,替她倒了一點。
「我是米爾頓安保的員工。」蘇珊說:「我想最好還是由尊夫人來解釋我在這裡的原因。」
貝克曼站了起來。「愛莉卡出事了嗎?」
「尊夫人沒事,不過出了一點麻煩。我們一直試著聯絡人在巴黎的你。」
「巴黎?為什麼是巴黎?我在赫爾辛基啊。」
「是嗎?對不起,但你太太以為你在巴黎。」
「那是下個月。」貝克曼說完便往廚房門口走。
「臥室門上鎖了,你需要密碼才打得開。」蘇珊說。
「你說什麼……什麼密碼?」
她將開臥室門的三位數密碼告訴他。他隨即奔上樓去。
星期日上午十點,約納森來到莎蘭德的房間。
「哈囉,莉絲。」
「哈囉。」
「只是想來告訴你一聲:警察會在午餐時間過來。」
「好。」
「你好像不太擔心。」
「我是不擔心。」
「我有個禮物要送你。」
「禮物?為什麼?」
「你是我長久以來最有意思的病人之一。」
「真的嗎?」莎蘭德不太相信。
「聽說你對dna和基因很感興趣。」
「是誰在大嘴巴?八成是那個女心理醫生。」
約納森點點頭。「你在看守所如果覺得無聊……這是有關dna的最新研究。」
他遞給她一本名為《螺旋——dna的奧秘》的書,作者是東京大學的高村義人教授。莎蘭德翻開書,看了一下目錄。
「漂亮。」她說。
「哪天我真想聽你說說,你怎麼看得懂這些連我都看不懂的教科書。」
約納森一離開,莎蘭德馬上拿出電腦。最後的機會了。她從《瑞典摩根郵報》的人事部得知弗德列森已經在報社工作六年。這段時間內,他曾經請過兩次不短的病假:二〇〇三年兩個月和二〇〇四年三個月。她也從人事資料看出兩次請假的原因是體力透支。愛莉卡的前任總編輯莫蘭德曾一度質疑,弗德列森是否真能繼續擔任副主編。
廢話、廢話、廢話。都沒什麼具體的發現。
十一點四十五分,瘟疫敲她。
〈怎樣?〉
〈你還在醫院嗎?〉
〈你說呢?〉
〈是他。〉
〈確定?〉
〈半小時前他從家裡和辦公室電腦聯機,我趁機進去了。他把愛莉卡的照片掃描到家裡的硬碟。〉
〈謝啦。〉
〈她看起來很可口。〉
〈拜託,瘟疫。〉
〈知道啦。你要我怎麼做?〉
〈他把照片放上網了嗎?〉
〈在我看來沒有。〉
〈你能破壞他的電腦嗎?〉
〈已經做了。如果他企圖用電子郵件傳送或是上傳任何大於二十kb的東西,他的硬碟就毀了。〉
〈酷。〉
〈我要去睡了。你保重。〉
〈一直都是。〉
莎蘭德登出icq,瞄向時鍾才發現就快中午了,於是很快地傳了一條資訊到雅虎「愚桌」社群:
麥可。重要。馬上打電話給愛莉卡,告訴她毒筆是弗德列森。
發出資訊後便聽到走廊上有動靜,於是她擦了擦奔邁t3的螢幕,然後才關機放進床頭櫃後面的壁凹。
「嗨,莉絲。」門口出現的是安妮卡。
「嗨。」
「待會兒警察就要來了。我給你帶了幾件衣服,希望大小剛好。」
莎蘭德看著她挑選的那些深色利落的棉質長褲和粉色襯衫,滿臉疑慮。
歌德堡兩名穿著制服的女警來帶她,安妮卡也要一起到看守所。
從病房開始沿著走廊走去時,莎蘭德發現有幾名醫護人員好奇地注視著她。她向他們友善地點頭致意,其中有幾個還揮手回禮。彷彿巧合一般,約納森就站在服務檯旁邊,他們彼此互望點了點頭。她們都還沒轉彎,莎蘭德就注意到他已經往她的房間去了。
移送看守所的整個過程中,莎蘭德對警方始終一言不發。
布隆維斯特在星期日上午七點關上電腦,不安地在莎蘭德的桌前坐了一會兒,呆呆瞪著前方。
隨後走進她的臥室,看著那張巨大的雙人床,稍後又回到她的工作室,開啟手機打給費格勞拉。
「嗨,是我麥可。」
「哈囉,你已經起床啦?」
「我剛做完事情,正要上床。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
「只是想打電話打個招呼的男人通常都別有居心。」
他笑了起來。
「布隆維斯特……你願意的話,可以來這裡睡覺。」
「我會是個很糟的伴侶。」
「我會習慣的。」
於是他搭上計程車去了朋通涅街。
星期天,愛莉卡和丈夫一直躺在床上,一會兒聊天一會兒打盹,下午才換上衣服,到汽船碼頭去散散步。
「《瑞典摩根郵報》是個錯誤。」回到家時愛莉卡說道。
「別這麼說。現在確實很艱難,但這是你意料中的事。過一陣子,事情就會順利了。」
「我不是說工作,這我可以應付,而是氛圍。」
「我懂。」
「我不喜歡那裡,但話說回來,都已經去了幾個星期又不能說走就走。」
她坐在廚房餐桌旁,眼神陰鬱地瞪著前方發呆。貝克曼從未見過妻子如此無助。
星期日上午十一點半,一名女警將莎蘭德帶進歌德堡警局埃蘭德警官的辦公室,這是法斯特巡官頭一次與她會面。
「你還真是難抓。」法斯特說。
莎蘭德注視他良久,認定他是個笨蛋而暗自高興,並決定不浪費太多時間去關心他的存在。
「葛妮拉·華林巡官會和你們一起去斯德哥爾摩。」埃蘭德說。
「好。」法斯特說:「那就馬上出發吧。有不少人想和你認真談談呢,莎蘭德。」
埃蘭德向她道別,她置若罔聞。
為了方便起見,他們決定開車將她移送斯德哥爾摩,由華林駕駛。剛啟程時,法斯特坐在前座,每當想和莎蘭德說話便將頭往後轉。到了阿林索斯,就因為脖子痠痛不得不停止。
莎蘭德望著窗外的景緻。在她心裡法斯特並不存在。
泰勒波利安說得對,她就是個白痴智障。法斯特暗想。到了斯德哥爾摩,非想辦法改變你的態度不可。
他不時偷瞄莎蘭德,試圖對自己拼命追捕了這麼久的女人作出一點評價。第一眼看到骨瘦如柴的她,就連法斯特也不禁存疑,她才多重啊?但他提醒自己,她是個同性戀,所以不算真正的女人。
不過關於撒旦教的說法可能是誇大其詞,她看起來不像。
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很想以她最初涉嫌的三起命案的名義逮捕她,但事實省去了他的調查。即便是瘦巴巴的女孩也能玩弄武器。結果她被捕的原因卻是傷害了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的老大,她毫無疑問是有罪的。她肯定會試圖反駁,但他們有相關的鑑定證據。
費格勞拉在下午一點叫醒布隆維斯特。她一直坐在陽臺上,終於看完那本關於古代上帝的書,同時一邊聽著臥室傳來的布隆維斯特的鼾聲。好平靜。走進去看他時,她忽然驚覺這麼多年來從未有一個男人如此吸引她。
這種感覺令人很愉快也不安。他就在眼前,但他不是她生命中的安定元素。
他們一起到梅拉斯特蘭北路喝咖啡,之後她又帶他回家,整個下午都待在床上。他在七點鐘離去。他親完她的臉頰離開後,她一度覺得悵然若失。
星期日晚上八點,蘇珊敲了愛莉卡家的門。既然貝克曼已經回家,她便無須在那裡過夜,此刻來訪與工作無關。她在愛莉卡家的這段時間,兩人已經習慣於在廚房裡長談。她發現自己很喜歡愛莉卡,也察覺到她是個深感絕望卻巧妙地隱藏自己真實性情的女人。她上班時表面上若無其事,其實內心非常緊張不安。
蘇珊懷疑她的焦慮不只因為毒筆,不過愛莉卡的生活與問題與她毫無干係。這只是個友善的拜訪。她來只是為了看看愛莉卡,確認一切沒事。他們夫妻倆臉色凝重地坐在廚房,好像整個星期天都在試圖解決一兩個重大問題。
貝克曼煮了咖啡。蘇珊才來不到幾分鐘,愛莉卡的手機就響了。
這一天,愛莉卡始終帶著厄運即將來臨的感覺接每通電話。
「愛莉卡。」她說。
「嗨,小莉。」
布隆維斯特,該死,我還沒告訴他博舍的資料不見了。
「嗨,麥可。」
「莎蘭德今天被帶到歌德堡看守所,等著明天移送斯德哥爾摩。」
「喔。」
「她有個……有個資訊要給你。」
「是嗎?」
「好像什麼暗號一樣。」
「她說什麼?」
「她說:‘彼得·弗德列森是毒筆。’」
愛莉卡腦中一時千頭萬緒,靜靜坐了十秒鐘。不可能。弗德列森不像那種人。一定是莎蘭德搞錯了。
「就這樣嗎?」
「就這樣。你知道她在說什麼嗎?」
「知道。」
「小莉……你和那個女孩在搞什麼?她還打電話要你轉告我關於泰勒波利安和……」
「謝了,麥可。我們晚點再聊。」
她關掉手機,以不敢置信的驚訝神色看著蘇珊。
「說吧。」蘇珊說。
蘇珊有點猶豫不決。愛莉卡被告知那些惡意信件是她的副主編寄的,她說個沒完。接著蘇珊問她怎麼會知道弗德列森是那個跟蹤狂,愛莉卡卻又沉默不語。蘇珊觀察她的眼神,發覺她的態度有些改變。她在轉眼間變得束手無策。
「我不能告訴你……」
「什麼叫你不能告訴我?」
「蘇珊,我就是知道事情是弗德列森做的,但我不能告訴你訊息從何而來。我該怎麼辦?」
「如果要我幫你,你就得告訴我。」
「我……不行,你不懂。」
愛莉卡起身站到廚房窗邊,背對著蘇珊。最後轉過身來。
作者「斯蒂格·拉森」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