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是健身狂。你如果在健身,就什麼都能吃。在合理的範圍內。」
她在克拉拉貝爾高架路踩了剎車,想著能上哪去。最後她沒有往南轉向索德馬爾姆,而是直駛向國王島。
「我不知道索德那邊有什麼餐廳,但我知道和平之家廣場上有一家很棒的波斯尼亞餐廳,他們的布瑞克烤餅真是人間美味。」
「聽起來不錯。」布隆維斯特說。
莎蘭德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她的報告。她每天平均工作五小時,遣詞用字都非常小心而精準,所有可能對她不利的細節一律略去不提。
其實被關對她而言,反而是件好事。每當聽到鑰匙圈晃動或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她總能有充分的時間藏起電腦。
我從畢爾曼在史塔勒荷曼郊區的小屋出來正要鎖門時,藍汀和尼米南騎著摩托車來了。他們已經替札拉千科和尼德曼找了我很久,所以看到我在那裡很驚訝。藍汀跨下摩托車,開口就說:「我看得讓這個女同性戀嚐嚐老二的滋味。」但他和尼米南的行為實在太具威脅性,我迫不得已只好行使自衛的權利。我騎著藍汀的摩托車離開現場,後來將車棄置在歐弗休的購物中心。
她沒有理由主動提及藍汀罵她婊子,或是她彎身拾起尼米南的八三式瓦納德,開槍射藍汀的腳作為懲罰等等事情。警方應該可以猜得出來,不過他們得提出證據。她可不想承認自己做了什麼可能被判刑坐牢的事,那未免便宜了他們。
文章內容已經增加到三十三頁,也將近尾聲了。她對於細節特別謹慎,總會耗費精力提防著,不為自己先前作的許多宣告提供可能的證據,甚至還會模糊一些明顯的事證,然後進到一連串事件的下一個環節。
她將文章往上拉,將描述畢爾曼律師如何以粗暴虐待的方式強暴她的段落再重讀一遍。這部分她花了最多時間,也是少數重寫了幾次之後才滿意的部分之一。她總共寫了十九行,清楚地記錄他如何打她、如何將她壓趴在床上、如何用膠帶封住她的嘴,又如何替她上手銬。接著講述他如何反覆對她施行性暴力,其中包括由肛門插入。接著又提到在強暴到某個階段時,他會用一塊布——其實是她自己的t恤——纏繞她的脖子用力勒緊,時間長得讓她暫時失去知覺。接下來幾行說明他強暴時使用的器具,包括短鞭、肛塞、很硬的假陰莖,以及用來夾她乳頭的夾子。
她皺著眉頭細讀。最後拿起觸控筆又多敲了幾行字。
有一次我的嘴巴還被膠帶封住,畢爾曼對於我身上有幾處刺青與穿洞(其中包括左側的乳環)作了評論,他問我是不是喜歡被刺的感覺,說完就離開房間。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根針,他拿著針刺穿了我的右乳頭。
她如實描述的筆觸反而讓文章感覺很不真實,有如一篇荒謬的幻想作品。
這個故事聽起來就是令人難以置信。
這也正是她的用意。
這時她聽見警衛鑰匙圈的晃動聲,連忙關掉電腦,放進床頭櫃後面的壁凹。原來是安妮卡。她蹙起眉頭。都已經晚上九點,安妮卡通常不會這麼晚來。
「你好,莉絲。」
「你好。」
「你覺得如何?」
「我還沒準備好。」
安妮卡嘆了口氣。「莉絲,開庭日期已經定在七月十三日。」
「那好。」
「不,那不好。快沒時間了,你卻什麼都還沒告訴我。我開始覺得接下這份工作是個天大的錯誤。如果想有絲毫的勝算,你就得相信我。我們必須合作。」
莎蘭德端詳她好一會兒,最後頭往後一靠,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我們應該怎麼做。我瞭解麥可的計劃,他想得沒錯。」
「我可沒那麼有把握。」
「但是我有。」
「警方想再訊問你一次。是一個斯德哥爾摩的警員,叫漢斯·法斯特。」
「讓他來問吧,我一個字也不會說。」
「你得提出宣告。」
莎蘭德以銳利的眼神瞪著安妮卡。「我再說一遍:我們一個字也不會對警方說。我們進法院的時候,檢察官不會有任何訊問資料作為憑據。他們只會拿到一份我現在正在構想的宣告,大部分內容看起來都很荒謬。我會在開庭前幾天給他們。」
「那麼你什麼時候才好好坐下來,拿起紙筆寫這份宣告?」
「你幾天後就會拿到。不過要在開庭前才交給檢察官。」
安妮卡面有疑色。莎蘭德忽然露出謹慎的笑容。「你說要信任。我能信任你嗎?」
「當然可以。」
「好,那麼你能偷偷帶一部掌上電腦進來,讓我可以上網和人聯絡嗎?」
「不行,當然不行。萬一被發現,我不但會被判刑還會被吊銷執照。」
「那如果有人替我帶進來……你會告訴警方嗎?」
安妮卡揚起眉頭。「如果我不知道的話……」
「可是如果你知道了,你會怎麼做?」
「我會裝聾作啞。怎麼樣?」
「這個假設的電腦不久會寄一封假設的電子郵件給你,希望你讀過之後再來找我。」
「莉絲……」
「等等。事情是這樣的。檢察官在打假牌,不管我怎麼做都處於劣勢,這次開庭的目的就是把我關進精神療養院。」
「我知道。」
「如果我想活命,就得耍點手段。」
安妮卡終於點了頭。
「你第一次來見我的時候,」莎蘭德說:「替布隆維斯特帶了口信。他說除了少數幾件事之外,他幾乎全告訴你了。那例外的幾件事之一就是我們在赫德史塔時,他發現我擁有的技能。」
「沒錯。」
「他指的是我很會玩電腦,甚至厲害到可以瀏覽並複製埃克斯壯電腦上的東西。」
安妮卡頓時臉色發白。
「你不能捲入這件事,也不能在法庭上使用這些資料。」莎蘭德說。
「你說得對,確實不能。」
「所以你毫無所知。」
「好。」
「不過其他人,比方說你哥哥,可以公佈一些摘錄的片段。你計劃策略時得考慮到這個可能性。」
「我懂。」
「安妮卡,這次開庭誰使出的手段最強,誰就會是贏家。」
「我知道。」
「我很高興你能當我的律師。我信任你,也需要你的幫助。」
「嗯。」
「但如果你很難接受我將使用不道德的方法,我們就會輸掉官司。」
「對。」
「如果是這樣,請現在就告訴我,我得另外找個新律師。」
「莉絲,我不能違法。」
「你完全不必違法,只不過你得對我違法的事裝聾作啞。你辦得到嗎?」
莎蘭德耐心地等了將近一分鐘,安妮卡才點頭。
「很好。我來告訴你我的宣告裡要寫的重點。」
費格勞拉說得沒錯,這裡的布瑞克烤餅真是人間美味。她從洗手間回來時,布隆維斯特仔細地打量著她,雖然舉止優雅得有如芭蕾舞者,身體卻像……呃……布隆維斯特忍不住看得入迷,好不容易才壓制住伸手摸她腿部肌肉的衝動。
「你健身有多長時間了?」他問道。
「十幾歲就開始了。」
「一個星期運動幾小時?」
「每天兩小時,有時候三小時。」
「為什麼?我是說我明白一般人為什麼運動,可是……」
「你覺得太過度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想。」
她淡淡一笑,似乎完全不為他的問題感到惱怒。
「也許你只是不習慣看到女生有肌肉。你覺得這樣會讓人失去性慾或是不女性化嗎?」
「不,一點也不。還蠻適合你的。你很性感。」
她笑出聲來。
「我現在的運動時數已經減少了。十年前我做的是很紮實的健身訓練,很酷。但現在卻得小心別讓肌肉變成脂肪。我不想要一身鬆垮垮的肉,所以每星期舉重一次,其餘時間就跑跑步、打打羽毛球、遊游泳之類的。只是運動而不是認真的訓練。」
「瞭解。」
「我之所以健身是因為感覺很棒。對於做極限訓練的人,這是很常見的現象。身體會製造一種抑制痛苦的化學物質,久而久之就會上癮。如果不每天跑步,過一陣子就會出現類似戒毒的症狀。當你為某樣東西奉獻出全部,會有一種非常幸福的感覺,幾乎就像享受美好的性愛一樣。」
布隆維斯特笑了。
「你也應該開始健身。」她說:「你的腰部開始變粗了。」
「我知道。」他說:「我老是覺得內疚。有時候會定時跑步,瘦個幾公斤,然後碰上什麼事忙得沒時間,又會停一兩個月。」
「最近這幾個月你一直很忙。我讀了很多關於你的文章,你領先警方好幾步追蹤到札拉千科,並確認尼德曼的身份。」
「莎蘭德更快。」
「你是怎麼知道尼德曼在哥塞柏加的?」
布隆維斯特聳聳肩。「例行調查工作。不是我找到他的,而是我們的編輯秘書,呃,應該說我們的現任總編輯瑪琳,從公司資料中發掘出來的。他是札拉千科創立的kab進口公司的董事。」
「就那麼簡單……」
「你是怎麼加入秘密警察的?」他問。
「信不信由你,我可以說和民主黨員一樣老派。我是說警察是必要的,而民主需要一道政治防線。所以我對於在憲法保障組工作感到很自豪。」
「真的是值得自豪的事嗎?」布隆維斯特問道。
「你不喜歡秘密警察。」
「凡是不受議會正常監督的組織我都不喜歡。無論立意如何冠冕堂皇,那都會引誘人濫用權力。你為什麼對古代宗教感興趣?」
費格勞拉不解地看著他。
「你剛才在我家樓梯間讀一本相關的書。」他說。
「這種主題很讓我著迷。」
「啊。」
「我對很多事都有興趣。我在警局的時候,研讀過法律和政治學,在那之前我還修過哲學和思想史。」
「你有弱點嗎?」
「我不看小說,不上電影院,只看電視新聞。你呢?你為什麼當記者?」
「因為有一些像秘密警察這樣的組織缺乏議會監督,不時都需要有人揭發。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也許和你的答案一樣吧:我相信憲政民主制度,而有時候它是需要保護的。」
「就像你對付漢斯艾瑞克·溫納斯壯那樣?」
「大概吧。」
「你沒有結婚,你和愛莉卡·貝葉在一起嗎?」
「愛莉卡結婚了。」
「這麼說關於你們兩人的傳聞都是空穴來風囉。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固定的。」
「那傳聞到底還是真的了。」
布隆維斯特笑了一笑。
瑪琳在阿斯塔家中的餐桌上工作到凌晨。她埋首於《千禧年》的預算表,完全專注其中,最後男友安東索性也不和她說話了。他洗了碗盤、做了宵夜,又煮了咖啡,然後坐下來看「csi犯罪現場」影集的回放,讓她安靜地工作。
瑪琳以前應付過最複雜的也不過就是家用預算,但她曾經和愛莉卡一起平衡每月開銷,她瞭解原則。如今她一夕之間成了總編輯,預算的責任也隨之而來。午夜過後,她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請個會計師來幫忙。每星期記一天賬的歐斯卡森無須負責預算,至於該付多少錢給自由撰稿人,或是想買一部新的印表機,但又不包含在資本投資與it升級的預算中,公司負不負擔得起等等問題,歐斯卡森更是完全幫不上忙。實際上的情況很荒謬:《千禧年》在賺錢,但那是因為愛莉卡總能以極度緊縮的預算平衡收支。因此他們沒有花四萬五千克朗買一部基本的彩色雷射印表機,而是將就著用一部八千克朗的黑白印表機。
有一度她曾經羨慕過愛莉卡。以她在《瑞典摩根郵報》所能運用的預算,這麼一點費用應該只是零頭吧。
上次開年度大會時,《千禧年》的財務狀況很健全,但盈利主要都來自布隆維斯特那本關於溫納斯壯事件的書本。撥出來作投資的收入縮水速度驚人,原因之一便是布隆維斯特為了寫莎蘭德的報道所帶來的花費。《千禧年》沒有資源能讓每一名員工預算無上限地租車、住飯店、搭計程車、購買調查器材、新手機等等。
瑪琳簽了歐森在歌德堡的一張請款單,同時嘆了口氣。布隆維斯特批准一筆一萬四千克朗的費用,讓他進行一星期的調查,結果現在卻不刊登報道了。付給吉第的錢在預算中歸入不能指名的訊息來源費用專案,也就是說會計師會抗議少了發票或收據,並堅持要由董事會認可。《千禧年》付給律師安妮卡的費用應該屬於一般經費,但她也會拿火車票根與其他費用的收據來向雜誌社請款。
她將筆放下,看著總計的金額。布隆維斯特在莎蘭德的報道上花了十五萬克朗,遠遠超出預算。這種情況不能再繼續下去。
她得找他談一談。
這個晚上,愛莉卡不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而是在納卡醫院的急診室度過。玻璃碎片插得太深以至於血流不止,後來發現她腳跟裡還留有一塊碎片,必須取出。她作了區域性麻醉,手術後傷口縫了三針。
在醫院的時候,愛莉卡咒罵個不停,也不斷試著打電話找丈夫和布隆維斯特,不料兩人都選擇不接電話。到了十點,她腳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拄著院方給的柺杖搭計程車回家。
她一拐一拐地在客廳裡掃地收拾,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接著打電話給緊急玻璃安裝公司訂購新窗。她運氣還不錯,這天夜裡很平靜,他們二十分鐘內就趕到了。但客廳的窗子太大,他們沒有庫存,工人提議先暫時用三夾板把窗子封死,她欣然接受了。
裝三夾板的時候,她打了電話給納卡全防安保的值班人員,質問為何有人拿磚頭砸碎她家最大的窗戶,那昂貴的防盜警鈴卻沒響。
安保公司派人來檢視損壞情形,才發現幾年前安裝警鈴的人竟忘了給客廳的窗戶接線。
愛莉卡氣炸了。
安保公司的人說第二天一早就會來處理。愛莉卡告訴他不用麻煩了,接著轉而打給米爾頓安保解釋自己的情況,並希望他們第二天早上就能來安裝一套完整的防盜系統。「我知道得籤合約,不過跟阿曼斯基說我是愛莉卡·貝葉,明天早上非要派人過來不可」。
最後她才打電話報警。對方說目前沒有車子,無法派人過來替她做筆錄,並建議她明天早上聯絡當地的警所。謝謝,滾你媽的蛋。
接下來她坐著生了好久的悶氣,直到腎上腺素下降,才開始想到今晚得獨自睡在一間沒有警報器的屋內,而那個罵她婊子、砸碎她窗戶的人還在附近遊蕩。
她考慮著是否應該進市區去住飯店,不過愛莉卡不是個喜歡被恐嚇的人,更不喜歡屈服於恐嚇之下。
但她確實做了一些基本的防範措施。
布隆維斯特曾跟她說過莎蘭德用一根高爾夫球杆了結連環殺人犯馬丁·範耶爾。於是她便到車庫,花了幾分鐘找高爾夫球袋,她都已經大約十五年沒想起它了。她挑了一根比較有點重量的鐵桿,放在床邊伸手可及的地方,又在門廳擺一支推杆、廚房擺一支八號鐵桿。她在地下室的工具箱裡拿了一根鐵槌,也放到主臥室。
她將原本放在肩袋裡的梅西噴霧器擺到床頭櫃上,最後找來一塊橡膠門擋卡放在浴室門底下。一切就緒後,她幾乎希望那個罵她婊子、砸壞她窗戶的白痴會笨到當晚再回來。
當她覺得防護得夠周全時,已經凌晨一點。她八點得進辦公室,看了日程表發現有四個會要開,第一個會是十點。腳還是痛得厲害。她脫下衣服爬上床去。
接下來當然是憂慮得難以入眠。
婊子。
先前收到過九封電子郵件,裡頭都有「婊子」的字眼,而且似乎都來自不同媒體。第一封還是從她自己的編輯室寄出,不過郵箱地址是假造的。
她下床拿出新的戴爾筆記型電腦,那是進入《瑞典摩根郵報》後報社分配給她的。
第一封郵件說要拿螺絲起子插她,這是最粗魯駭人的一封,寄件時間五月十六日,幾個星期前。
第二封在兩天後,五月十八日送達。
接著過了一個星期,郵件又開始陸續寄來,每封都間隔大約二十四小時。再就是攻擊她的住家。還是那個字眼,婊子。
在這段時期,文化版的伊娃收到一封假借愛莉卡的名義寄出的下流郵件。如果伊娃收到這種信,寄件人很可能是忙著到處發信,其他人顯然也會收到她傳送的郵件而她卻不知情。
想到這裡真是令人不快。
而最令人不安的還是住家遭到攻擊。
有人特意查出她的住所,開車前來,丟磚塊砸破窗戶。這顯然是預謀,因為攻擊者還帶了噴漆罐。想到這她頓時寒毛直豎,因為想到還有另一起攻擊意外。她和布隆維斯特在斯魯森希爾頓飯店過夜時,車子的四個輪胎都被割破。
結論既明顯也讓人不悅。她被跟蹤了。
有人為了某個不明的原因,決定騷擾她。
住家成為攻擊目標,這可以理解,因為房子就在那裡藏不了。但假如隨意停在索德馬爾姆街上的車受到毀損,那麼停車之際,跟蹤她的人想必就在附近。他們肯定時時刻刻跟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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