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照常作檢查,看看瞳孔、聽聽呼吸、量量脈搏、血壓,也看看她吞嚥的情形。

「我怎麼樣?」

「正逐漸復原中。不過運動要更認真做。還有你會摳頭上的痂皮,不能再這樣了。」他略一停頓。「我能不能問個私人問題?」

她盯著他看,他則一直等到她點頭同意。

「那個龍的刺青……你為什麼要刺那個?」

「你之前沒看到?」

他忽然微微一笑。

「其實我瞥見過,但是當時你沒穿衣服,我正忙著止血、取出子彈等等。」

「你為什麼想知道?」

「只是好奇罷了。」

莎蘭德思忖了好一會兒,才看著他說:

「我不想討論我刺青的原因。」

「就當我沒問。」

「你想看嗎?」

他似乎有點吃驚。「好啊,幹嗎不呢?」

她背轉向他,將病袍拉下肩膀,然後調整坐姿,讓窗外射入的光線落在背上。他看著她背上的龍紋,刺得很美、很精巧,是個傑作。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頭來。

「滿意了嗎?」

「很美,不過一定痛死了。」

「對,」她回答:「很痛。」

約納森離開莎蘭德的房間時心裡有些困惑。對於她身體的復原進展他很滿意,但實在不能瞭解這古怪的女孩。即使沒有心理學學位也能知道她的情緒不太對。她對他說話的口氣很有禮貌,但也略帶懷疑。他還聽說了她對其他護理人員也很有禮貌,唯獨警察來的時候一語不發。她把自己封閉起來,與周遭的人保持距離。

警方將她關在病房裡,檢察官打算依殺人未遂與重傷害的罪名起訴她。他覺得不可思議,如此瘦小的女孩竟有力氣犯下這種暴行,尤其受害者還是成年男子。

他問及她的龍文刺青主要是想找個私人話題和她談談。他並不特別想知道她為什麼要以這種方法裝飾自己,但既然她選擇如此驚人的圖案,想必有其特殊意義。他只是覺得或許可以藉此開啟對話。

他去探視她並非既定行程,因為安德林才是她的主治醫師。不過約納森是創傷中心的主任,莎蘭德被送進急診室那天晚上他們所做的處理,他深感自豪。他作出正確的決定,選擇移除子彈。到目前看來,莎蘭德並沒有記憶喪失、身體機能退化或因傷勢引發其他障礙等併發症。假如她以同樣的速度持續康復,離開醫院時頭皮上會有疤痕,卻不會有其他明顯傷害。至於心靈上的傷痕則是另一回事。

回到辦公室時,他看見一名穿著深色外套的男子倚在門邊牆上。那人頭髮十分濃密,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

「約納森醫師嗎?」

「我是。」

「我叫彼得·泰勒波利安,是烏普薩拉聖史蒂芬精神病院的主任。」

「是,我認得你。」

「很好,如果你有空的話,我想私下和你談談。」

約納森開啟辦公室門,請來客進入。「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是有關你的一名病人莉絲·莎蘭德。我有必要見她一面。」

「你得先取得檢察官的許可。她現在已經被捕,禁止會客。而且所有的會面申請也都得先交給莎蘭德的律師。」

「對,對,我知道。我想這個案子應該可以免去這些繁文縟節。我是醫生,所以你可以讓我以醫療的理由去看她。」

「對,這麼做或許行得通,不過我不知道你的目的為何。」

「莎蘭德曾經待過聖史蒂芬,我為她治療過幾年,一直到她滿十八歲,地方法院下令讓她重返社會,只不過需要有監護人。或許我應該告訴你,當時我是反對這項決議。從那時起,她就獲准毫無目的地遊蕩,也才會導致今天這有目共睹的結局。」

「真的嗎?」

「我仍然覺得對她有很大的責任,如果能有機會評估一下她過去這十年來的惡化情形,我會很感激。」

「惡化?」

「和她接受妥善照顧的青少年時期比較起來。我們同為醫生,應該能夠達成共識。」

「趁我的記憶還算清晰,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也許你能幫忙解釋一下……既然我們同為醫生。莎蘭德被送到索格恩斯卡醫院時,我替她作了一次完整的醫療檢查。有一名同事要求看病人的鑑定報告,簽署的是一位耶斯伯·羅德曼醫師。」

「沒錯,羅德曼醫師還在醫院的時候,我是他的助手。」

「原來如此,但我發現那份報告寫得非常模糊。」

「是嗎?」

「裡面並沒有診斷結果,看起來簡直就像針對一個不肯開口的病人所作的學術研究。」

泰勒波利安笑開了。「是啊,她可真是不容易對付。誠如報告中所寫,她堅持不肯與羅德曼醫師對話,所以他只好採用模稜兩可的措詞,他這麼做完全沒有錯。」

「可他還是建議莎蘭德應該住院?」

「這是根據她先前的病史作出的判斷。我們對她的病已經累積了多年豐富的經驗。」

「這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她住進這裡時,我們曾向聖史蒂芬請調她的病歷,卻到現在都還沒收到。」

「對此我很抱歉。因為地方法院下令將它列為極機密檔案。」

「如果拿不到她的病歷,我們又怎麼能給她適當的照料?現在她的醫療責任在我們身上,跟其他人都無關。」

「我從她十二歲就開始照顧她,我想全瑞典再也沒有其他醫生像我這麼瞭解她的病況。」

「病況是……?」

「莎蘭德罹患一種嚴重的精神疾病。你也知道,精神醫學並非精密科學,我不想侷限於某個精確的診斷,不過她顯然會產生幻想,有很明顯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狀。此外她的臨床症狀還包括一些躁鬱週期以及缺乏同情心。」

約納森凝神直視泰勒波利安十秒,接著才說:「泰勒波利安醫師,我不會和你爭辯診斷結果,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相對簡單得多的診斷?」

「你是說?」

「例如阿斯伯格綜合徵。當然了,我還沒有對她作精神狀態評估,但若以直覺猜測,我會認為是某種自閉症,也因此她才無法遵循社會規範。」

「很抱歉,但阿斯伯格綜合徵患者通常不會放火燒自己的父母親。相信我,我從來沒見過反社會性格如此明顯的人。」

「我認為她是自我封閉,不是一個反社會的偏執狂。」

「她非常善於操弄。」泰勒波利安說:「她會作出她認為你期望她作出的行為。」

約納森皺起了眉頭。泰勒波利安對莎蘭德的解讀已經自我矛盾。約納森對這個女孩唯一肯定的一件事,就是她絕對不善於操弄,反而會固執地與周遭的人保持距離,完全喜怒不形於色。他試著將泰勒波利安描述的莎蘭德與他自己所認識的莎蘭德加以協調。

「你只認識她很短的時間,而且她因為受傷而不得不處於被動。我曾親眼看見她的暴力與不理性的恨意。多年來我一直試著幫助莎蘭德,所以我才會來。我建議索格恩斯卡和聖史蒂芬建立合作關係。」

「你說的是什麼樣的合作?」

「你們負責她的醫療狀況,我相信這是她所能獲得最好的照顧。但我非常擔心她的心智狀態,所以希望能儘早加入。我已經準備好提供一切協助。」

「我明白了。」

「所以我確實需要見到她,以便作第一手的狀況評估。」

「只可惜這個我愛莫能助。」

「你說什麼?」

「我說過了,她現在已經被捕。如果你想為她進行任何精神治療,就得向歌德堡的耶娃檢察官提出申請。這些事情都由她決定。而且我再強調一次,除了檢察官之外還要有她的律師安妮卡的配合。如果事關開庭要用的精神鑑定報告,那麼地方法院就會發給你許可令。」

「我就是想避開那些官方程式。」

「瞭解,但我要為她負責,如果她很快就要出庭,那麼無論採取什麼措施,都需要有明確的檔案。所以我們不得不遵守這些官方程式。」

「好吧。那我還是告訴你實話好了,斯德哥爾摩的埃克斯壯檢察官已經正式委任我作精神鑑定報告,審判時需要用到。」

「那麼你也可以通過正常渠道獲得正式會見她的機會,無須規避規定。」

「但在這麼來來回回的申請、批准過程中,她的情況恐怕會持續惡化。我只是為她著想。」

「我也是。」約納森說:「私下告訴你吧,我並沒有發現任何精神疾病的症狀。她遭受暴虐對待,也承受很大的壓力,但她完全沒有精神分裂或妄想的現象。」

泰勒波利安花了很長時間才發現不可能說服約納森改變心意,於是突然起身告辭。

約納森坐了一會兒,瞪著方才泰勒波利安坐過的椅子。其他醫生來找他尋求治療的建議或意見,這並非不尋常的事,但通常都是已經開始處理病人病情的醫生。他還是頭一次見到精神科醫生像飛碟一樣降臨,還要求希望不按規定去見病人,而且病人都已經幾年沒有接受他治療了。片刻過後,約納森瞄了一眼手錶,發現都快七點了,於是拿起電話打給瑪蒂娜·卡格倫,她是索格恩斯卡醫院為創傷病人安排的心理醫生。

「哈囉,我想你已經下班了。沒有打擾你吧?」

「沒問題,我在家,但無所事事。」

「有件事我很好奇。你和我們那個惡名昭彰的病人莎蘭德談過話,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對她的印象?」

「這個嘛,我去見過她三次,想和她談談。但每次她都很禮貌卻也很堅決地拒絕了。」

「你對她印象如何?」

「什麼意思?」

「瑪蒂娜,我知道你不是精神科醫生,但你是個聰明又敏感的人。你對她的性格、她的心理狀態的整體印象怎麼樣?」

瑪蒂娜想了一會兒才說:「我不確定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她入院後不久我見過她兩次,但她狀況實在太慘,所以沒有真正接觸。後來大約一個星期前,我又應安德林醫師的要求去找她。」

「安德林為什麼要你去見她?」

「莎蘭德開始慢慢恢復,但大多數時間都只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安德林醫師希望我去探視一下。」

「結果呢?」

「我先自我介紹,然後聊了幾分鐘。我問她感覺如何,需不需要有人和她談天,她說不需要。我問她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她請我偷偷帶一包煙給她。」

「她有沒有表現出憤怒或敵意?」

「我認為沒有。她很平靜,但會保持距離。我想她要我帶煙應該是開玩笑,不是認真的。我問她想不想閱讀,要不要帶什麼書給她。起先她說不要,但後來她問我有沒有探討基因學和大腦研究的科學雜誌。」

「探討什麼?」

「基因學。」

「基因學?」

「對,我說醫院圖書館有一些關於這類主題的大眾科學書籍,但她沒興趣。她說以前看過這類書,還說了幾本權威作品,我聽都沒聽過。她比較想看這個領域的純研究。」

「天呀。」

「我說給病人使用的圖書館恐怕沒有更高深的書,在這裡錢德勒的偵探小說比科學文獻多,不過我會試著找找看。」

「你去找了嗎?」

「我到樓上借了幾本《自然》雜誌和《新英格蘭醫學雜誌》。她很開心,還謝謝我如此費心。」

「可是那些雜誌刊的多半是學術報告或純研究。」

「她顯然看得津津有味。」

約納森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認為她的心智狀態如何?」

「封閉。她從未和我討論過任何私人的事。」

「你覺得她有精神上的疾病嗎?像躁鬱或妄想?」

「沒有,完全沒有。我要是這麼想,早就提出警告了。她很奇怪,這點毫無疑問,她有很大的問題也有壓力,但她冷靜客觀,似乎能夠應付目前的狀況。你為什麼這麼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沒發生什麼事。我只是試著想判定她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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