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星期三
愛莉卡開始代理《瑞典摩根郵報》總編輯職務三天後,總編莫蘭德便在午餐時間過世了。他在玻璃籠中待了一整個上午,愛莉卡則和副主編彼得·弗德列森一起去會見體育版主編,以便多認識同事並瞭解他們的工作方式。弗德列森現年四十五歲,在報社裡還算是新人,雖然沉默寡言但不討人厭,經驗也很豐富。愛莉卡已經決定一旦換自己掌舵,弗德列森的見識是可以仰賴的。她花了不少時間評估哪些人她將來可以信賴,並延攬入自己的新團隊。弗德列森絕對是個好人選。
他們回到編輯臺時,看見莫蘭德起身走到玻璃籠的門邊。他好像嚇了一跳。
接著他身子往前傾,手抓住一張椅子的椅背,撐了幾秒鐘,隨後便不支倒地。
救護車還沒到,他就斷氣了。
一整個下午,編輯室都瀰漫著慌亂的氣氛。董事長博舍於兩點抵達後,召集員工為莫蘭德舉行了一個簡短的悼念儀式。他提及過去十五年來莫蘭德如何為報社盡心盡力,以及身為報人有時需要付出的代價。最後他請眾人默哀一分鐘。
愛莉卡發覺有幾位新同事正看著她。一個未知數。
她清清喉嚨,在沒有受邀也不知該說什麼的情況下往前踏出半步,語氣堅定地說:「我認識莫蘭德總共整整三天,時間實在太短。儘管對他的瞭解十分有限,但說實在的我真希望能多認識他一點。」
她從眼角餘光瞥見博舍盯著她瞧,便即住口。對於她的主動發言,他似乎很驚訝。她又往前一步。
「你們總編輯的不幸驟逝將會為編輯室造成問題。我預定要在兩個月後接替他的工作,本來以為還有時間能多多向他學習。」
她看見博舍張開嘴似乎有意說些什麼。
「如今已不可能了,我們將度過一段適應期。但莫蘭德是一份日報的總編輯,報紙明天還得照常發行。現在距離送印刷廠還有九個小時,距離頭版定稿還有四個小時。我能不能請問……你們當中哪一位和莫蘭德的關係最親密?」
員工們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鴉雀無聲。最後愛莉卡聽見左側傳來一個聲音。
「應該就是我了。」
是頭版主編古納·馬格努森,已經在報社工作三十五年。
「需要有人來寫一篇訃聞,不能由我執筆……那太冒昧了。能不能請你代勞呢?」
古納遲疑片刻,但還是說:「好,我寫。」
「我們要以整篇頭版報道,其他的全都往後挪。」
古納點點頭。
「我們需要照片。」她往右邊一瞄,正好與圖片編輯雷納·託凱森四目交接。他點了點頭。
「我們得開始忙這個了。一開始可能會困難重重。當我需要有人協助作決定,我會詢問你們的意見,也會仰賴你們的技能與經驗。你們知道發行報紙是怎麼回事,而我還得多上點課。」
她轉向弗德列森。
「弗德列森,莫蘭德非常信任你。目前你得像個導師一樣地教我,責任要比平常更重一些。我想請你當我的顧問。」
他點點頭。不然還能怎麼辦?
她接著將話題轉到頭版的主題。
「還有一件事。今天早上莫蘭德在寫他的社論。古納,你能不能進他的電腦,看看他寫完了沒有?即使還沒有完全完稿,我們也要發表。這是他最後一篇社論,若不刊載未免太可恥。我們今天出的報紙依然是霍肯·莫蘭德的報紙。」
無人作聲。
「如果有人需要一點私人時間,或想休息一下好好思考,就請這麼做吧。你們都知道截稿時間。」
無人作聲。但她發現有人點頭同意。
「開工吧,各位。」她用英語低聲說。
霍姆柏無計可施地兩手一攤,包柏藍斯基和茉迪滿臉狐疑,安德森則面無表情。他們正仔細檢視著霍姆柏當天早上完成的初步調查報告。
「什麼都沒有?」茉迪問話的口氣十分吃驚。
「什麼都沒有。」霍姆柏搖搖頭說:「法醫的最終報告今天早上送來了,除了上吊自殺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跡象。」
他們再次看著在斯莫達拉勒那間避暑小屋客廳拍的照片。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國安局移民組副組長畢約克爬上凳子、在吊燈掛鉤上打繩結、套上自己的脖子,然後毅然決然地將凳子踢到客廳另一頭。法醫無法確定死亡時間,但證明事情發生在四月十二日下午。而四月十九日發現屍體的不是別人,正是安德森巡官,因為包柏藍斯基一再試圖聯絡畢約克都找不到人,氣惱之餘才終於派安德森去找他。
在那個星期當中,天花板的吊燈掛鉤鬆了,畢約克的屍體隨之跌落地面。安德森從視窗看見屍體,緊急回電告知。包柏藍斯基與其他抵達避暑小屋的人,從一開始就把它當成犯罪現場,認定畢約克是被某人絞死的。當天稍晚,鑑定小組發現了吊燈掛鉤,霍姆柏便受命查驗畢約克的死因。
「一點都沒有犯罪跡象,也看不出當時除了畢約克還有他人在場。」霍姆柏說。
「吊燈呢?」
「天花板吊燈上有屋主的指紋,兩年前是他掛上去的,還有畢約克自己的指紋,也就是說是他取下吊燈。」
「繩子哪來的?」
「花園裡的旗杆。有人剪下兩碼左右的繩索,後門外窗臺上有一把隨身小刀,據屋主說刀子是他的,平常都放在廚房長檯面下的工具抽屜裡。刀柄、刀刃還有工具抽屜都留有畢約克的指紋。」
「嗯。」茉迪出聲。
「是什麼樣的繩結?」安德森問。
「祖母結,就連活結也只是一個環圈。這很可能是唯一有點奇怪的地方。畢約克以前是海軍,應該知道怎麼打繩結。不過誰知道一個企圖自殺的人還會多注意繩結呢?」
「那麼藥物反應呢?」
「根據毒物檢定報告,畢約克血液中有強力止痛劑反應,這是醫生開給他的藥。也有酒精反應,但非常微量。換句話說,他多少算是清醒。」
「法醫報告上說他有幾處擦傷。」
「左膝外側有一道三釐米多長的擦傷,真的只是小傷口。我想過,但受傷原因可能有十來種……例如碰撞到桌角之類的。」
茉迪拿起一張畢約克面容扭曲的照片。繩圈深深嵌進皮肉,因此繩索隱藏在脖子表皮底下。整張臉腫得怪異。
「掛鉤鬆脫前他已經吊在那裡大約二十四小時。全身血液不是在頭部——繩圈讓血無法流到身體——就是在下肢。當掛鉤脫落,他的身體墜地,胸部撞到茶几,導致這裡有很深的瘀痕。但這個傷卻是在死後很久才出現。」
「死得還真慘。」安德森說。
「不知道。繩圈很細所以切得很深,阻止了血流。他很可能幾秒鐘內就陷入昏迷,一兩分鐘就死了。」
包柏藍斯基嫌惡地合上初步調查報告,他不喜歡這個。據他們推斷,札拉千科和畢約克是同一天死亡,這個事實他一點也不喜歡。但再多的推測也無法改變一個事實,那就是犯罪現場的調查結果絲毫不能佐證有第三者協助畢約克上路的理論。
「他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包柏藍斯基說:「他知道札拉千科的事恐怕會曝光,他也可能因為性交易罪被判刑坐牢,還要任由媒體宰割。不知道他比較害怕哪一樣?他有病,長期受慢性病所苦……不知道。要是留下遺書就好了。」
「很多自殺的人都不會寫遺書。」
「我知道。好吧,暫時先把畢約克放到一邊,反正也別無選擇。」
愛莉卡暫時還無法坐到莫蘭德的座位,也無法將他的物品挪到一旁。她安排古納去找莫蘭德的家屬,請遺孀找個時間自己來或派個人來清理他的東西。
短時間內,她先在編輯室正中央的編輯臺清出一塊地方,擺上筆記型電腦,在那裡發號施令。現場一片混亂。但她在如此駭人的情況下接掌《瑞典摩根郵報》三小時後,頭版付印了。古納將莫蘭德的生平與職場經歷拼湊成四欄的文章。版面編排以一張黑邊相片為中心,幾乎整張照片都在折線之上,他未完成的社論置於左側,最底部則是一長排相片。這樣的設計並不完美,但有很強烈的情緒感染力。
快六點的時候,愛莉卡正在檢視第二版的標題並與主編討論內文,博舍走上前來拍拍她的肩膀。她抬起頭來。
「能跟你談一談嗎?」
他們一起走到員工休息室的咖啡機前。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很滿意你今天掌控局面的方式。我想你出乎了我們大家的意料。」
「我沒有太多選擇。不過在真正上軌道之前可能會有點跌跌撞撞。」
「我們能理解。」
「我們?」
「我是說員工和董事們,尤其是董事會。但經過今天的事情後,我更加確信你是理想的人選。你在緊急關頭來到這裡,還在非常艱難的情形下挑起重任。」
愛莉卡幾乎就要臉紅。不過她從十四歲起就沒有臉紅過。
「我可以給你一點建議嗎?」
「當然。」
「我聽說在某個標題上,你和霍姆有不同意見。」
「我們對於文章中討論政府稅務方案的角度有不同意見。新聞版的標題應該保持中立,他卻加入了個人觀點。觀點應該保留在社論版。既然說到這個,我就順帶一提……以後我偶爾得寫社論,但我之前也告訴過你我並不活躍於任何政黨,所以我們得解決以後由誰負責社論版的問題。」
「暫時可以讓古納接手。」博舍說。
愛莉卡聳聳肩。「你指派誰我無所謂,但這人必須清楚地表達報社的觀點。立場應該在這裡表明……而不是在新聞版。」
「說得很對。我剛才要說的是對於霍姆,你可能得稍微讓步。他在《瑞典摩根郵報》已經很久,擔任新聞主編也已經十五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有時候他或許脾氣暴戾,但他是無可取代的。」
「我知道,莫蘭德跟我說過。不過在政策方面,他必須服從指令。我才是受聘來經營報紙的人。」
博舍想了想,說道:「等這些問題浮現後,我們再一一解決吧。」
星期三晚上,安妮卡在歌德堡中央車站搭上x二〇〇〇列車時,既疲倦又生氣,覺得自己好像在這班列車上住一個月了。她到餐車買了杯咖啡,回到座位上,開啟她和莎蘭德最後一次談話的筆記。莎蘭德,這也是她感到疲倦又生氣的原因。
她有所隱瞞。那個小笨蛋沒有告訴我全部實情。而麥可也有所隱瞞。天曉得他們在玩什麼把戲。
她也認定了,既然哥哥和當事人至今尚未溝通過,那麼兩人之間的陰謀——如果真有的話——肯定是自然而然發展出來的默契。她不明白是什麼樣的事,但哥哥一定認為非常重要,不得不隱瞞。
她擔心事關道德問題,這是他的弱點之一。他是莎蘭德的朋友。她瞭解自己的哥哥,知道他一旦交上朋友,即使這個朋友是個有明顯性格缺失的討厭鬼,他也會對她忠心不二到魯莽的地步。她也知道他可以容忍朋友做無數蠢事,但不能越過某條界線,至於界線到底在哪裡似乎因人而異,只是她知道他曾經因為好友做出他認為出軌的事而與他們徹底絕交,而且毫無通融餘地,絕交後便老死不相往來。
安妮卡明白哥哥在想什麼,但對莎蘭德卻毫無頭緒,有時候甚至覺得她腦子裡根本什麼也不想。
安妮卡原本猜想莎蘭德可能很情緒化也很封閉,直到見到她本人,才覺得那肯定只是某個階段,就看能不能得到她的信賴。但經過一個月的交談——且不論前兩星期莎蘭德幾乎無法說話,因此浪費不少時間——她們之間依然純粹是單方面的溝通。
莎蘭德有時似乎十分沮喪,絲毫不想處理自己的現狀與未來。要想為她提供有效的辯護,唯一的方法就是了解所有事實,但她根本不明白也不在乎。安妮卡如何能在黑暗中工作呢!
莎蘭德經常悶不吭聲,即使說了什麼,也總得思考許久、慎選言詞。通常她完全不答腔,有時候卻會回答安妮卡幾天前提出的問題。警方問訊時,莎蘭德也是一聲不吭,雙眼直視前方。她就是不肯對警方吐露隻字半句,幾乎從無例外。罕見的例外是當埃蘭德警官問她有關尼德曼的事時,她會抬起頭看著他,非常明確地回答每個問題。然而一轉換話題,她馬上失去興趣。
她知道原則上莎蘭德從不和官方人士交談,這對這次的案子很有利。儘管她不斷鼓勵當事人回答警方的問題,但內心深處對莎蘭德保持沉默還是很高興。原因很簡單,沉默就不會前後不一,就沒有會牽絆她的謊言,也沒有在法庭上會產生不利影響的矛盾推論。
然而莎蘭德的沉著令她十分驚訝。她們倆獨處時,她問過她為什麼如此固執不肯與警方談。
「他們會扭曲我說的話,然後用來攻擊我。」
「可是如果你不解釋清楚,最後還是可能被判刑。」
「那就這樣吧。這一堆問題不是我惹出來的,如果他們想要判我的罪,我也沒辦法。」
最後,莎蘭德還是將史塔勒荷曼發生的事幾乎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律師,只有一事除外。她不肯說出藍汀的腳上怎麼會中彈。不管安妮卡如何軟硬兼施,莎蘭德都只是瞪著她,撇著嘴笑。
她也告訴安妮卡哥塞柏加的事,但完全沒有提到自己為什麼追蹤父親。她是刻意到那裡去殺他——一如檢察官所說——或是去和他說理?
當安妮卡提起她前任監護人畢爾曼時,莎蘭德只說自己沒有開槍殺他,那件命案也不再是她被起訴的罪名之一。而當話題觸及這一連串事件的最關鍵處,亦即一九九一年泰勒波利安醫師在精神病院裡扮演的角色,莎蘭德更是一下子陷入絕對的沉默,彷彿再也不會開口說一句話。
這樣下去不會有結果的,安妮卡暗忖,如果她不信任我,官司必輸無疑。
莎蘭德坐在床沿望向窗外,可以看見停車場另一邊的建築物。自從安妮卡氣沖沖地衝出去,砰一聲關上房門後,她就這樣紋絲不動地坐了一小時。頭又痛起來了,是隱約、輕微的痛,但她還是覺得不舒服。
安妮卡令她感到不耐。從實際層面來看,她可以明白律師何以一再追問有關她過去的細節,在理性上她能理解,安妮卡需要知道所有的事實。但她沒有一丁點的意願想談論自己的感覺或行為,她的人生與別人無關。有一個變態虐待狂兼殺人犯的父親,不是她的錯。有一個殺人犯哥哥,也不是她的錯。謝天謝地,還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兄妹,否則在遲早都免不了要作的精神狀態評估,也一定對她不利。達格和米亞不是她殺的,受指派的監護人後來變成豬狗不如的強暴犯,這也不是她的責任。
然而即將被搞得天翻地覆的卻是她的人生。她將被迫解釋自己的行為,被迫因為自衛而請求原諒。
她只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到頭來,她畢竟還是得一個人生活。她不期望有朋友。那個該死的安妮卡很可能是站在她這邊,但那是身為她的律師、一個專業人士所提供的職業友誼。王八蛋小偵探布隆維斯特也不知人在哪裡——安妮卡似乎不太願意提起她哥哥——莎蘭德也從來不問。如今達格命案解決了,他要的故事也有了,她並不期望他對她還像以前一樣感興趣。
她很好奇,發生了這麼多事,阿曼斯基怎麼看她。
她很好奇,潘格蘭怎麼看待這個情況。
據安妮卡說,他們倆都表示會支援她,但那只是空話。要解決她的私人問題,他們幫不上一點忙。
她很好奇,米莉安對她作何感想。
她很好奇,她對自己又有什麼想法,最後才瞭解到這整個人生對她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想到這裡,思緒被警衛插鑰匙開門的聲音打斷,進來的是約納森醫師。
「晚安,莎蘭德小姐。你今天覺得如何?」
「還好。」她回答。
他看了病歷表,發現她已經退燒。他每星期都要來巡房好幾次,她已經習慣他的到來。在所有碰觸她、戳弄她的人當中,只有他讓她感到某種程度的信任。她從不覺得他以異樣眼光看她。他來到病房,閒聊一陣,檢視她復原的情形,從未問過任何關於尼德曼或札拉千科的問題,也沒問過她是不是瘋了,或者警察為什麼把她關起來。他似乎只對她肌肉的運作情形、腦部的復原進度與她的感覺感興趣。
而且他還真的搜尋過她的大腦,能在腦子裡東翻西找的人,必須獲得禮遇。令她訝異的是儘管約納森醫師會戳她還會為了體溫表大驚小怪,他的來訪還是讓她感到愉快。
「我可以檢查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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