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概念。他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穿著整齊。我覺得他看起來有點慌張。以前從未見過他,不過事發前幾分鐘,我是和他一起搭電梯上樓的。」
「札拉千科真的死了,毫無疑問?」
「是的。我聽到三起槍聲,而且我無意間聽說三槍都打在頭部。不過這裡真是一團亂,來了一大堆警察,現在正在疏散一些實在不應該移動的重病與重傷員。警察抵達現場後,其中一個連問也沒問莉絲的情況就打算訊問她。逼得我不得不嚴厲斥責他們。」
埃蘭德巡官從莎蘭德的病房門口看見安妮卡,見她手機正貼在耳朵上,便等著她講完話。
兇殺案發生後兩個小時,走廊上仍混亂不已。札拉千科的房間已經被封鎖。槍擊後醫生們立刻展開搶救,但不久即宣告放棄,他已回天乏術。屍體送往法醫處,警方也儘可能不破壞犯罪現場,進行調查。
埃蘭德的手機響了,是調查小組的菲德烈·曼貝爾。
「已經確定兇手的身份了。」曼貝爾說:「他名叫艾佛特·古爾博,今年七十八歲。」
七十八歲。難得有這麼老的殺人犯。
「這個艾佛特·古爾博又是誰呀?」
「已經退休,住在拉赫爾姆,應該是個稅務律師。我接到國安局來電,說他們最近剛開始針對他作初步調查。」
「什麼時候,又為什麼?」
「不知道什麼時候,但他顯然有個怪習慣,會寄瘋狂的恐嚇信給政府官員。」
「比方說有誰?」
「司法部部長是其中一個。」
埃蘭德嘆了口氣。原來是個瘋子。狂熱分子。
「今天早上國安局接到幾家報社的電話,說是收到古爾博來信。司法部也打了電話,因為古爾博指名要讓波汀死。」
「我要信的影印件。」
「跟國安局要?」
「對,要不然呢?必要的話,你親自開車到斯德哥爾摩去拿,等我一回到總部就要看到,大概還有一小時。」
他略一思索,又問了一個問題。
「是國安局打電話給你的?」
「我剛才不是說了。」
「我是說……是他們打給你,不是你打給他們?」
「沒錯。」
埃蘭德合上手機。
他不明白國安局哪根筋不對勁,怎會忽然覺得有必要和警方聯絡,而且還是出於自願。通常他們總是悶不吭聲。
瓦登榭用力推開「小組」辦公室的門,正在裡面休息的克林頓見狀,小心地坐起身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瓦登榭扯著嗓子喊道:「古爾博殺了札拉千科然後舉槍自盡了!」
「我知道。」克林頓說。
「你知道?」瓦登榭大吼,整個人面紅耳赤,好像眼看就要中風。「他開槍射自己啊,你懂不懂?他企圖自殺。他是瘋了不成?」
「你是說他還活著?」
「暫時還活著,不過腦部嚴重受創。」
克林頓嘆氣道:「唉,真可惜。」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憂傷。
「可惜?」瓦登榭又發作道:「古爾博發瘋了,你難道不明白……」
克林頓打斷他的話。
「古爾博患了癌症,已經擴及胃、大腸和膀胱。他已經瀕臨死亡好幾個月,頂多也只能再撐幾個月。」
「癌症?」
「過去半年他一直把槍帶在身上,打算只要痛得受不了,就要趁著被病魔折磨成植物人之前自我了斷。但他最後還能為‘小組’做了一件事。他走得很有尊嚴。」
瓦登榭激動得幾乎不能自己。「你知道?你知道他想殺札拉千科?」
「當然。他的任務就是確保札拉千科再也沒有機會開口。而你也知道,那個人根本不受威脅也不可理喻。」
「可是你難道不明白這會變成多大的醜聞嗎?你也和古爾博一樣精神錯亂了嗎?」
克林頓費力地站起來,直視瓦登榭的眼睛,同時交給他一疊傳真影印件。
「這是行動決策。我為好友感到哀慟,但我恐怕很快也要隨他而去。至於醜聞……不過就是一個退休的稅務律師寫了偏執的信給報社、警方和司法部。這裡有一份樣本。古爾博把一切都怪罪到札拉千科頭上,從帕爾梅遭暗殺到企圖以氯毒害瑞典人民。寫信的人根本就是個瘋子,有些地方還字跡模糊、用大寫字型、底下畫線或用驚歎號強調。我尤其欣賞他連空白處都寫字。」
瓦登榭愈看信愈心驚,不覺抬手擦擦額頭。
克林頓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札拉千科的死都和‘小組’無關,開槍的只不過是一個發瘋的退休老人。」他頓了一下。「重要的是從現在開始,你也得上我們的船,而且別讓船搖晃。」這個病人凝視瓦登榭的眼神中,透露著鋼鐵般的意志。「你必須瞭解,‘小組’就是整體國防的尖兵,我們是瑞典的最後防線,任務就是為國家的安全把關。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瓦登榭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克林頓。
「我們是不存在的人。」克林頓又繼續說:「誰也不曾感激過我們。沒有人想作的決定,尤其是所有政治人物都不想作的決定,得由我們來做。」他說到政治人物這幾個字時,顫抖的聲音充滿輕蔑。「照我說的做,‘小組’或許還能存續。要想有這種結果,我們就得果斷地採取強硬手段。」
瓦登榭感覺內心的恐慌逐漸升高。
在國王島警局公關室裡,柯特茲拼命地寫,試著記下臺上所說的每句話。埃克斯壯檢察官已經開始了。他解釋說目前已經決定將哥塞柏加殺警案——也就是尼德曼遭通緝一案——交由歌德堡的一位檢察官負責偵查,至於其他關於尼德曼的調查工作則由埃克斯壯本人處理。尼德曼是達格與米亞命案的嫌犯,但並未提及畢爾曼律師。此外,埃克斯壯還得偵查並起訴涉嫌犯下一大串罪行的莎蘭德。
他解釋說,有鑑於歌德堡當天發生的多起事件,其中包括莎蘭德的父親波汀遭射殺,他才決定公開這項資訊。召開這場記者會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想澄清已經在媒體圈散佈的謠言,他自己就接到好幾通關於這些謠言的電話。
「根據最新得到的訊息,我可以告訴大家,波汀的女兒目前因涉嫌殺害父親而在押,她與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件無關。」
「那麼兇手是誰?」《回聲日報》的記者喊著問道。
「今天下午一點十五分向波汀開槍致其死亡,隨後企圖自盡的人,已經確認身份。他已經七十八歲,一直在接受末期癌症以及因癌症所引起的精神疾病的治療。」
「他和莎蘭德有任何關係嗎?」
「沒有。此人顯然是根據自己偏執的妄想而單獨行動的悲劇性人物。國安局最近也對此人展開調查,因為他寫了許多信給知名政治人物與媒體,信中語氣明顯很不穩定。就在今天早上,多家報社與政府機關也收到他威脅要殺死波汀的信。」
「警方為何不保護波汀?」
「信是昨晚才寄出的,因此寄達的時間正好與命案同時,根本來不及反應。」
「兇手叫什麼名字?」
「在通知他的家屬之前,我們不會公佈這項資訊。」
「他是什麼樣的背景?」
「據我瞭解,他原本是會計師兼稅務律師,已經退休十五年。調查工作還在進行中,但從他寄出的信中可以看出,如果社會大眾多一點關懷,這場悲劇就可以避免了。」
「他還威脅其他人嗎?」
「我得到的資訊是有的,但我無法告訴你們任何細節。」
「這對莎蘭德的案子有什麼影響嗎?」
「目前沒有。我們有波汀親口向警員陳述的口供,也有大量對莎蘭德不利的鑑定證據。」
「那麼波汀企圖殺害女兒的報告呢?」
「那個也在調查中,但確實有很明顯的跡象顯示他企圖殺害女兒。目前我們能肯定的是,這是一個不正常的悲劇家庭,成員彼此強烈仇視的案子。」
柯特茲搔搔耳朵。這時他發現其他記者也都和他一樣振筆疾書。
畢約克聽說索格恩斯卡醫院槍擊案的新聞後,幾乎驚恐得難以自制。整個背疼痛不已。
他花了一個小時才下定決心,接著拿起電話,想打給住在拉赫爾姆的昔日保護者。無人接聽。
他細聽新聞,聽見一段記者會內容摘要。槍殺札拉千科的是一位七十八歲的稅務專家。
天哪,七十八歲。
他又試了一次古爾博的電話,仍未接通。
最後他終於受不了不安的煎熬,再也無法待在租來的斯莫達拉勒避暑小屋。他感到脆弱且不受保護。他需要思考的時間與空間,於是收拾了衣物、止痛藥與盥洗用具。因為不想用自己的電話,便跛著腳走到雜貨店打公共電話到蘭梭特舊日燈塔改建的旅館訂房。蘭梭特地處偏遠,應該不會有人上那兒找他。他預定留宿兩星期。
他瞄了一眼手錶,要趕上最後一班渡輪就得快一點,因此忍著背痛儘速回到小屋。進屋後,他直接到廚房確認咖啡壺已切掉電源,接著到門廳拿行李。此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到客廳,不禁嚇了一跳,立刻停下腳步。
起初眼前的景象令他迷惑。
天花板的燈不知被誰給取下,放在茶几上,改吊了一條繩索,正下方還擺了一張平時放在廚房的凳子。
畢約克望著繩圈,實在不明所以。
接著聽見身後有聲響,膝蓋竟不由自主地打顫。
他緩緩轉過身去。
有兩個男人站在那裡,外表看起來像是南歐人。他還來不及反應,他們便已從容上前緊抓他的雙臂,將他抬離地面帶往凳子。他試圖反抗,一陣有如刀刃般的刺痛竄過背脊。他感覺到自己被舉放到凳子上,幾乎整個人都癱軟了。
陪同喬納斯的是一個綽號法倫的男子,此人年輕時是專業竊賊,後來及時改行當鎖匠。羅廷耶最初在一九八六年僱用法倫為小組工作,那次的行動需要強行進入某個無政府組織的領袖家中。此後便不時會徵召他,直到九十年代中期這類行動逐漸減少為止。當天一早,克林頓再次找上法倫分派任務。法倫每工作十分鐘,便可淨拿一萬克朗的酬勞,但他也得發誓不向行動目標竊取財物。「小組」畢竟不是犯罪集團。
法倫並不清楚克林頓代表誰,但應該和軍方有關。他看過楊·庫盧寫的書,他沒有提出任何問題,但在被老僱主遺忘這麼多年後還能重披戰袍的感覺真好。
他的任務是開門。他是闖空門的專家。儘管如此,還是花了五分鐘才撬開布隆維斯特住處的門鎖。接下來喬納斯進入屋內,法倫則在樓梯間等候。
「我進來了。」喬納斯對著免持聽筒手機說道。
「好。」耳機傳來克林頓的聲音。「慢慢來,跟我說你看到什麼。」
「我現在在門廳,右手邊有一個衣櫃和衣帽架,左手邊是浴室。剩下是一個開放空間,約五十平方米。右手邊最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美式廚房。」
「有沒有書桌或是……」
「他好像是利用餐桌或坐在客廳沙發工作……等一下。」
克林頓等著。
「對了,沒錯,餐桌上有一個活頁夾,畢約克的報告就在裡頭。看起來像是原件。」
「非常好。桌上還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東西嗎?」
「有幾本書。維涅的回憶錄、艾瑞克的《秘警的權力鬥爭》。還有另外四五本類似的書。」
「有電腦嗎?」
「沒有。」
「保險箱呢?」
「沒有……我沒看到。」
「慢慢來,要作地毯式的搜尋。莫天森回報說布隆維斯特還在辦公室。你戴了手套吧?」
「當然。」
埃蘭德趁著和安妮卡兩人都剛好沒有講手機的空檔交談了一下,隨後走進莎蘭德的房間,向她伸出手自我介紹,並打招呼問她感覺如何。莎蘭德只是面無表情地瞪著他看。他於是轉向安妮卡。
「我需要問幾個問題。」
「好。」
「你能不能告訴我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事?」
安妮卡說出了與莎蘭德反鎖在浴室之前,自己所見所聞與反應。埃蘭德斜覷莎蘭德一眼,又將目光移回律師身上。
「所以你很確定他來到這個房門前?」
「我聽到他試圖壓下門把。」
「這點你非常確定嗎?人在害怕或興奮的時候很容易有幻想。」
「我確實聽到他在門外。他看見了我,還舉槍指著我,他知道我在這個房裡。」
「有什麼理由讓你認為他是有計劃的嗎?也就是事先就打算也要對你開槍。」
「我不知道。他拿槍瞄準我時,我立刻頭往後縮,將門卡住。」
「這是明智的做法,把你的當事人帶進浴室更加明智。這些門太薄,他要是開槍,子彈會直穿而過。我想知道的是他攻擊你是為了私人原因,或者純粹只因為你在看他而起的反應。你是走廊上最靠近他的人。」
「除了兩個護士之外。」
「你是否覺得他認識你或是認出了你?」
「不覺得。」
「他會不會在報上見過你?你曾因為幾件案子被廣泛報道而大出風頭。」
「有可能,我不確定。」
「而你從未見過他?」
「在電梯裡見過,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這件事我不知道。你們有交談嗎?」
「沒有。我和他同時進電梯,我隱約注意了他幾秒鐘,他一手拿著花,另一手拎著公文包。」
「你們的眼神有交會嗎?」
「沒有。他直視正前方。」
「是誰先進電梯?」
「兩人差不多同時。」
「他的表情是否迷惑或者……」
「我說不上來。他走進電梯,筆直地站著,手裡拿著花。」
「然後呢?」
「我們在同一層樓出電梯,我就來找我的當事人了。」
「你直接就來這裡嗎?」
「是……不是。其實我先去了服務檯出示證件。檢察官禁止我的當事人會客。」
「當時這個人在哪裡?」
安妮卡猶疑著。「我不太確定。應該在我後面吧。不對,等一下……是他先出電梯,但停下來幫我按著門。我不是百分之百肯定,不過他好像也去了服務檯,我只是腳程比他快。護士們應該知道。」
上了年紀、彬彬有禮的殺人犯。埃蘭德暗想。
「是的,他的確去了服務檯。」他證實道:「他的確和護士說過話,還遵循護士的指示將花留在櫃檯。你沒有看見嗎?」
「沒有。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埃蘭德已經沒有問題要問,內心被沮喪感啃噬著。他以前曾有過這種感覺,也學會了把它當成直覺引發的警訊。好像有些什麼難以捉摸,有些什麼不太對勁。
兇手的身份證實為艾佛特·古爾博,當過會計師,偶爾也擔任業務顧問兼稅務律師。年紀已經很大。因為瘋狂地寫恐嚇信給公眾人物,最近國安局已對他啟動初步調查。
埃蘭德根據多年經驗知道外頭的瘋子多的是,甚至有些病態狂會跟蹤名人,並躲在後者別墅附近的樹林裡求愛。當他們的愛沒有獲得回報——當然不會有回報!——這份愛很快就會轉變成強烈恨意。曾有些跟蹤狂從德國尾隨一名二十一歲的流行樂團主唱到義大利,參與她每場演唱會,後來卻因為主唱不肯拋棄一切與他們交往而發火。也有些好伸張正義者再三抱怨真實或想象的不公正,有時甚至演變成恐嚇行為。另外還有精神病人與陰謀論者,總之是一些能解讀凡人世界看不見的資訊的瘋子。
像這類將幻想化為行動的愚蠢例項不勝列舉。前外交部部長安娜·林德遇刺不正是這種瘋狂衝動行為的結果嗎?
但一想到有個精神異常的會計師——或不論他是何身份——一手拿花、一手拿槍地晃進醫院,再想到他竟然槍決了警方——而且是由他負責——調查的物件,埃蘭德巡官實在不敢苟同。死者在官方記錄中名為卡爾·阿克索·波汀,但據布隆維斯特指稱,他的真實姓名是亞歷山大·札拉千科,一個背叛蘇俄的渾蛋情報人員,也是黑幫分子。
札拉千科至少是個證人,但在最糟的情況下,他也可能與一連串命案有重大關聯。埃蘭德曾獲准向札拉千科進行兩次短暫的問話,儘管在這兩次談話中後者堅稱自己的清白,埃蘭德卻絲毫不為所動。
殺害札拉千科的人也對莎蘭德,或至少對她的律師感興趣,試圖進入她的病房。
後來他企圖自殺。醫生們表示他很可能會成功,儘管他的身體尚未接收到停止運作的資訊,古爾博能出庭的機率已微乎其微。
埃蘭德不喜歡這個情況,一點也不喜歡。但他沒有證據證明古爾博還有其他不同於外表顯現的開槍動機,因此他決定小心行事。他看著安妮卡。
「我決定讓莎蘭德搬到另一個房間。服務檯右側連廊上有一間病房,就安全上的考慮,住那裡比較好,因為房門剛好正對服務檯與護理站。除了你之外,不許其他人探病。沒有索格恩斯卡的醫生或護士允許,誰也不準進她房間。我還會在她房門外安排二十四小時的警衛。」
「你覺得她有危險?」
「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她有危險,但我想小心一點。」
莎蘭德傾聽著律師與警員的談話。安妮卡的回答竟能如此精確、清楚又鉅細靡遺,令她十分訝異。而律師在壓力下保持鎮定的工夫,尤其令她印象深刻。
不過,自從被安妮卡拖下床、進入浴室後,她便頭痛欲裂。她出於本能,總是儘可能不和醫護人員打交道,她不喜歡求助或是顯現出柔弱的樣子。但頭實在痛得無法好好思考,只得伸手按鈴呼叫護士。
安妮卡這趟歌德堡之行原本只是揭開長期工作的一段短暫而必要的序曲,是為了認識莎蘭德、問問她目前的狀況,順便將他們兄妹倆為這場官司所拼湊出來的初步策略大綱告知當事人。她原本打算當晚便返回斯德哥爾摩,不料在醫院碰上這些意外,害她和莎蘭德都還沒有機會好好說話。莎蘭德的情況比她先前聽說的更糟,不但頭部劇痛還發高燒,一個名叫安德林的醫生不得不開給她強力止痛劑、抗生素等等藥物。因此,當莎蘭德一搬進新病房,門外也開始有警衛站崗後,院方便要求安妮卡離開,而且態度十分強硬。
已經下午四點半了,她不知如何是好。可以回斯德哥爾摩,但明天可能又得乘車到歌德堡。或者也可以留下來過夜,但當事人可能情況太糟,明天仍不得會客。她並沒有訂旅館房間。主要是為受虐婦女辯護的她,財源並不豐厚,昂貴的旅館開支最好能免則免。她先打電話回家,接著打給律師同儕莉莉安·尤瑟弗松,她是婦女網路的會員也是法學院的老同學。
「我現在在歌德堡。」她說:「今晚本來想回家,但發生了一些事,所以得留下來過夜。能不能住你那裡?」
「來呀,那會很好玩。我們都多久沒見了!」
「不會打擾你吧?」
「不會,當然不會。不過我搬家了,現在住在一條和林內街交叉的小街道。我有一間客房,有興趣的話,晚一點可以一塊上酒吧。」
「我要是還有精力的話。」安妮卡說:「什麼時候方便?」
安妮卡和友人說好六點左右到達。
她搭巴士到林內街,在一家希臘餐館待了半小時,因為覺得餓,便點了烤羊肉串色拉。她坐了許久,回想一整天發生的事,腎上腺素已消磨殆盡的此刻不由得微微打顫,不過她對自己還算滿意。在最危險的那一刻,仍始終保持冷靜,本能地作出正確決定。知道自己能有臨危不亂的反應,這種感覺挺愉快的。
過了一會兒,她從公文包拿出隨身手冊,翻開到記事部分,仔細地讀過一遍。她對於哥哥為她摘要的計劃充滿疑慮,當時乍聽之下很合理,現在看來卻不太完善。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打算退出。
六點一到,她付了錢,徒步走到莉莉安位於橄欖谷街的住處,按了朋友給的大門密碼。進入樓梯間正要找電燈開關,忽然遭人襲擊。有人出其不意地將她推撞到門邊的瓷磚牆面,她的頭遭到猛力撞擊,立刻痛得不支倒地。
下一刻她聽見腳步聲迅速離去,接著大門開啟後又關上。她勉強站起身來,用手摸摸額頭,手掌沾了血。搞什麼鬼?她走到大街上,正好瞥見一個人從街角轉進斯維亞廣場。受到驚嚇的她呆站了一分鐘左右,才又走回門邊按密碼。
這時她發覺公文包不見了。遇上搶劫了。幾秒鐘後她才開始感到害怕。糟了,札拉千科活頁夾。恐慌不安的感覺開始從心窩往上升。
她緩緩地坐到樓梯階上。
接著忽然跳起來,手伸進夾克口袋。隨身手冊。謝天謝地。離開餐廳時她把手冊塞進口袋,沒有放回公文包。那裡頭寫了莎蘭德一案的策略摘要,一點一點都寫得清清楚楚。
隨後她搖搖晃晃爬上六樓,用力敲著朋友的門。
半小時後她才真正平靜下來,打電話給哥哥。她的一隻眼已經有瘀血,眉毛上方劃出一道傷口還在流血。莉莉安用酒精幫她消毒後,貼了一塊繃帶。不,她不想去醫院。好,來杯茶也好。這時她才又開始能夠理性地思考。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布隆維斯特。
他還在雜誌社辦公室,和柯特茲與瑪琳一起搜尋關於殺害札拉千科的兇手的資料。他聽著安妮卡敘述事發經過,愈聽愈心驚。
「沒有骨折吧?」他問道。
「眼睛瘀青。只要稍微冷靜一下就沒事了。」
「你抵抗了搶匪,是這樣嗎?」
「麥可,我的公文包被搶了,裡頭有你給我的札拉千科報告。」
「沒關係,我還可以再影印一份……」
他話說到一半,頓時覺得寒毛直豎。先是札拉千科,接著是安妮卡。
他關上電腦,塞進肩背包後,不發一語便快速地離開辦公室,跑步回到貝爾曼路的公寓又跑著上樓。
門鎖著。
一進家門,就發現放在餐桌上的活頁夾已不翼而飛。也不必費力尋找了,他很清楚原來放的位置。他頹坐在餐廳椅子上,腦中一片亂糟糟。
有人來過他的公寓。有人企圖湮滅札拉千科的痕跡。
他和妹妹的副本都不見了。
包柏藍斯基手上還有一份。
但還在嗎?
布隆維斯特起身走到電話邊,剛拿起話筒隨即定住。有人來過他的住處。他滿心狐疑地盯著電話看,然後拿出手機。
但要竊聽手機通話何其容易?
他慢慢地將手機放到室內機旁邊,四下看了看。
我現在遭遇的顯然是專業級的對手。他們可以不用破壞門鎖輕易闖入,竊聽想必也是輕而易舉。
他再度坐下來。
看著電腦袋。
要入侵我的電子郵件有多難?莎蘭德只要五分鐘就能辦到。
他思考了許久,又走回去用市內電話打給妹妹,遣詞用字十分謹慎。
「你還好嗎?」
「我沒事,麥可。」
「你把你到達索格恩斯卡醫院後到遭人襲擊中間發生的事,全部跟我說一遍。」
安妮卡花十分鐘敘述完畢。布隆維斯特對於其中隱含的意義不置一詞,只是不斷問問題直到自己滿意為止。他的口氣彷彿一個焦慮的哥哥,但內心卻以截然不同的層面重建關鍵重點。
她是在當天下午四點半決定留在歌德堡。她用手機打給朋友,問到了地址和大門密碼。六點整,搶匪已經在樓梯間內等她。
她的手機受到監聽。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
也就是說他也受到了監聽。
否則實在說不過去。
「札拉千科報告不見了。」安妮卡又說一遍。
布隆維斯特躊躇不語。無論是誰偷走報告,都已經知道他手上那份也被偷了。要主動提起聽起來才自然。
「我的也是。」他說。
「什麼?」
他說當他回到家,原本放在餐桌上的藍色講義夾已經不見了。
「這下可慘了。」他悶悶地說:「那是最重要的證物。」
「麥可……真抱歉。」
「我也很抱歉。」布隆維斯特說:「該死!但那不是你的錯,我早該在拿到報告那天就公開才對。」
「我們現在怎麼辦?」
「不知道。發生這種事真是糟透了,會把整個計劃都打亂。我們已經沒有其他對畢約克或泰勒波利安不利的證據。」
他們又談了兩分鐘,布隆維斯特便結束談話。
「我要你明天就回斯德哥爾摩。」他說。
「我得去見莎蘭德。」
「早上去見她。我們得坐下來好好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布隆維斯特結束通話電話後,坐在沙發上盯著前方發呆。竊聽談話的人已經知道他們弄丟了畢約克的報告以及畢約克與泰勒波利安醫師的來往信件,對於布隆維斯特與安妮卡的一籌莫展應該感到很滿意。
不過布隆維斯特前一晚研究過秘密警察歷史後,至少得知一件事:假情報是所有間諜活動的基礎。他剛剛就提供了一些到最後可能珍貴無比的假情報。
他開啟電腦袋,取出要給阿曼斯基但尚未送出的副本。這是僅剩的一份,他可不想浪費了。相反地,他會再影印五份,分置於安全地點。
接下來他打了電話給瑪琳。她正準備關門下班。
「你剛才匆匆忙忙地上哪去了?」她問道。
「能不能請你再多待一會兒?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他已經幾個星期都沒空洗衣服,襯衫全丟在洗衣籃內。他打包了一支刮鬍刀、《秘警的權力鬥爭》和畢約克報告的僅存副本,又前往dressman男裝店買了四件襯衫、兩條長褲和幾件內衣褲之後,直接進辦公室。他說要先衝個澡,瑪琳一邊等著一邊納悶這是怎麼回事。
「有人闖入我家偷走了札拉千科報告。有人在歌德堡襲擊安妮卡,搶走她那份報告。我有證據顯示她的電話遭竊聽,所以我的很可能也一樣。說不定你家裡還有雜誌社的所有電話都已遭到竊聽。對方既然已大費周章闖入我住的地方,不順便裝個竊聽器未免也太笨了。」
「我懂了。」瑪琳黯然地說,並瞄了眼前辦公桌上的手機一眼。
「繼續像平常一樣工作。可以打手機,但不要透露任何資訊。明天,把事情告訴柯特茲。」
「他一小時前回家了,留了一堆官方調查報告在你桌上。不過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今晚打算在這裡過夜。如果他們在今天射殺札拉千科、偷走報告,又在我家裝竊聽器,很可能只是剛開始行動,辦公室還沒遭殃。這裡整天都有人在,我不想讓辦公室今晚唱空城計。」
「你認為札拉千科的死……可是兇手是個精神不正常的老人。」
「瑪琳,我不相信巧合。有人正在湮滅札拉千科的痕跡。我不管別人怎麼想那個老瘋子,也不管他寫了多少瘋狂信件給內閣成員,他應該是受僱於人的殺手。他是到醫院去殺札拉千科的……也許還有莉絲。」
「但他自殺了,或者是企圖自殺。有哪個受僱的殺手會這麼做?」
布隆維斯特想了一想,隨即迎向瑪琳的目光。
「如果已經七十八歲,已不怕失去什麼,也許就會這麼做。他捲進這整個事件,等我們挖掘到最後就能證明了。」
瑪琳細細打量布隆維斯特的臉。她從未見他如此沉著而堅定,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布隆維斯特留意到她的反應。
「還有一件事。我們作戰的對手已不再是一群罪犯,而是一個政府部門。這將是一場硬仗。」
瑪琳點點頭。
「我沒想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瑪琳……今天發生的事讓我們清楚地知道這會有多危險。如果你想退出,就說一聲。」
她心想不知愛莉卡會怎麼說。接著她固執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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