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來。我若猜得沒錯,應該是一個叫莉絲·莎蘭德的人。」
札拉千科壓低聲音說:「你也知道,我們的合夥人尼德曼這回真是出醜了。」
「的確。」
「警方懷疑我涉案。」
「你當然沒有。你是受害者,而且我們一定要馬上讓你以被害人的形象見報。之前莎蘭德小姐已經有不少負面新聞……這我會處理。」
「謝謝。」
「不過一開始我就得提醒你,我不是刑事辯護律師,你需要這方面的專業人才。我會替你找一個可靠的人。」
第四名訪客是在星期六晚上十一點來的,他向護士出示證件,說是有急事,隨後便被帶到札拉千科的房間。病人還醒著,嘴裡嘟噥著埋怨。
「我叫喬納斯·桑德伯格。」他自我介紹的同時伸出手來,札拉千科卻視若無睹。
此人三十來歲,一頭紅棕色頭髮,只簡單穿著牛仔褲、格子襯衫和皮夾克。札拉千科細細打量了他十五秒。
「我還在想你們的人什麼時候會出現。」
「我是國安局的人。」喬納斯說著出示自己的證件。
「我不信。」札拉千科說。
「你說什麼?」
「你也許在國安局工作,但你不是他們的人。」
喬納斯環顧病房之後,拉來一張訪客椅。
「我這麼晚來是不想引人注目。我們討論過該如何幫助你,現在我們得針對事發經過協商出一致的說法。我來只是想聽聽你的版本,問問你的打算……以便想出一個共同策略。」
「你們想到什麼策略?」
「札拉千科先生……如今已經啟動法律程式,後果恐怕難以預料。」喬納斯說道:「我們已經商量過。哥塞柏加的墳坑,還有那個女孩身中三槍的事實,都很難三言兩語搪塞過去。但也不是完全沒希望。你和女兒之間的衝突可以解釋為你對她的恐懼,以及你為何採取如此激烈的手段……不過你恐怕也得坐牢一陣子。」
札拉千科覺得好笑之至,若非臉上纏滿繃帶,他真想放聲大笑。但此時只能微微翹起嘴唇,做任何再大一點的動作都太痛了。
「這就是你們的策略?」
「札拉千科先生,你也明白損害控制的概念。我們不得不協商出一個共同策略。我們會盡一切力量協助你找律師等等……但也需要你的合作與某種程度的保證。」
「我只會向你們保證一件事。首先你們得想辦法讓這一切消失。」他手往外畫了一圈。「尼德曼是代罪羔羊,我保證誰也找不到他。」
「有鑑定證據——」
「去他媽的鑑定證據。重要的是警方如何調查以及事實如何呈現。我可以保證的是……如果你們不揮揮魔法棒,把這一切都變沒了,我就要召開記者會。我知道人名、日期、事件。我想我不需要提醒你我是誰吧?」
「你不明白——」
「我完全明白。你只是跑腿的,所以回去把我的話轉告上司,他會了解。告訴他說我手裡有副本……所有的副本。我可以把你們全拖下水。」
「我們得達成協議。」
「談話到此結束,出去吧。跟他們說下一次要和我商量事情,找個大人來。」
札拉千科說完便將頭轉開。喬納斯看了他一會兒,才聳聳肩站起來。就在他快走到門邊時,又聽到札拉千科的聲音。
「還有件事。」
喬納斯轉身聽著。
「莎蘭德。」
「她怎麼了?」
「她必須消失。」
「什麼意思?」
喬納斯有一度顯得非常緊張,札拉千科忍不住微微一笑,儘管下巴劇痛難當。
「我知道你們這群膽小鬼顧忌太多,下不了手,甚至沒有本事殺她。誰來做呢……你嗎?不過她非消失不可。她的證詞必須被視為無效。她得一輩子關在精神病院。」
莎蘭德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是以前從沒聽過的。
她的房門整晚都開著,護士每十分鐘就要進來查房。她聽到有個男人在她房門外向護士解釋,說他有急事要見波汀先生。她聽見他出示證件,但從對話完全猜不出他是誰,出示的又是什麼證件。
護士先去看看波汀是否還醒著,請他稍等。莎蘭德斷定,無論他的身份為何,肯定是極具說服力。
她聽見護士往左手邊的廊道走去,總共走了十七步,同樣的距離,那名男性訪客只走了十四步。平均大約十五點五步。她估計每一步若是六十釐米,再乘以十五點五,表示札拉千科就在左邊走廊上距離九百三十釐米的房間裡。好,大約十米。她估計自己房間寬約五米,所以和札拉千科的病房中間應該還隔著一間病房。
根據她床頭櫃上電子鐘的綠色數字顯示,探訪時間剛好九分鐘整。
自稱喬納斯的人走後,札拉千科醒著躺了許久。他猜想那不是他的真名,依他的經驗,即使在毫不必要的情況下,瑞典的業餘間諜也很愛用化名。如此看來,喬納斯——或者不管他叫什麼——是第一個指標,顯示「小組」已經注意到札拉千科的情況。想想媒體關注的程度,這也是難免的。但此人來訪證實了他的情況使他們感到焦慮。最好是如此。
他斟酌了正負兩面的影響、列出所有可能性、摒除許多選項。他非常清楚情況已經糟得不能再糟。假如沒有出差錯,現在的他還在哥塞柏加的家中,尼德曼已平安出國,而莎蘭德則埋在地底洞穴。儘管他已大致瞭解事情經過,卻怎麼也想不通她是怎麼自己爬出尼德曼挖的洞、一路走回農場,還用斧頭砍了他兩下讓他差點一命嗚呼。她實在太詭計多端。
話說回來,尼德曼出了什麼事,又為什麼自顧自逃命而沒有留下來解決莎蘭德,他倒是心知肚明。他知道尼德曼的腦子不太對勁,常會看到幻影——甚至看到鬼。尼德曼不止一次出現不理性的行為,有時還嚇得蜷縮起身子,最後都得札拉千科出面解決。
這讓他很擔憂。他相信既然尼德曼尚未落網,那麼從哥塞柏加逃離後的二十四小時,他的行動想必很正常。他很可能去了塔林,向與札拉千科犯罪帝國有聯絡的人尋求保護。目前令他擔心的是,誰也說不準尼德曼的心智功能何時會癱瘓。如果發生在他試圖逃離的期間,他可能會犯錯,而他一犯錯就可能被捕。他絕不會乖乖就範,這麼一來警察會死,尼德曼很可能也會死。
想到這裡,札拉千科不禁感到心煩。他不想讓尼德曼死。尼德曼是他兒子,但遺憾的是他也不能被活逮。他從未被逮捕過,札拉千科無法預料他接受訊問時會有何反應。他理應保持緘默,但札拉千科憂心他做不到,所以最好還是被警察給殺死。兒子死了固然令他傷心,但若非如此情況會更糟。假如尼德曼說了什麼,一輩子要待在牢裡的就是札拉千科自己了。
如今尼德曼已經逃亡四十八小時,還沒有被捕。這是好事,表示尼德曼一切正常,而一切正常的尼德曼無人能敵。
然而長期而言還有另一項隱憂。他不知道少了父親引導的尼德曼該如何獨自度日。這些年來他發現,只要他不再下指令或是給尼德曼太大的自主權,兒子就會不知不覺地進入猶豫不決的怠惰狀態。
札拉千科曾多次承認,自己的兒子未能具有某些特質是恥辱也是遺憾。尼德曼無疑是天賦異稟,身體上的一些特質讓他成為難以對付且令人畏懼的人。他也是個冷靜又優秀的謀劃者。但問題在於他完全沒有領導天分,總是需要有人告訴他該籌劃些什麼。
不過眼下這一切都已在札拉千科的掌控之外。現在他得專注在自己身上。他的處境很危險,也許是前所未有的危險。
託瑪森律師稍早前的來訪,並未讓他完全放心。託瑪森一直是企業律師,無論他在那方面表現多傑出,這次畢竟是不同領域的事,他的幫助不會太大。
接著又有那個自稱喬納斯的人來訪。喬納斯提出一線強烈許多的生機,但這絲生機也可能是個陷阱,他得下對棋,也得掌控局面。掌控才是最重要的。
最後他還有自己的資源可以依靠。目前他需要醫療護理,但再過幾天,也許一星期,他便能恢復體力。萬一事情到了緊要關頭,他恐怕也只能靠自己,也就是說他必須從將他團團圍住的警察眼前消失不見。他將需要一個藏身處、一本護照和一點現金。這些託瑪森都能提供。但首先他得強健起來才能逃亡。
凌晨一點,夜班護士進來探了探,他假裝睡著。當她關上門後,他費力地坐起身來,兩腳垂在床邊,靜靜坐了一會兒,測試自己的平衡感。接著小心地將左腳放到地上,幸好斧頭砍中的是已經殘廢的右腳。他從床邊的櫃子取出假肢,裝到截肢了的腳上,然後站起來,先將全身重量放在完好的一腳,再試著以右腳站立。轉移重心時,右腳立刻感到一陣刺痛。
他咬緊牙根,往前邁了一步。他需要拐杖,也知道醫院很快就會提供給他。他倚著牆壁,一跛一跛走到門邊,花了幾分鐘時間,而且每走一步就得停下來緩和疼痛。
他以單腳支撐著,將房門開啟一條縫往走廊上窺視,一個人影也沒有,於是他把頭再往外探一點。這時聽到左邊有微弱的說話聲,轉頭一看,只見走廊另一頭約二十米處的護理站內有一群夜班護士。
他轉頭向右,看見了另一端的出口。
當天稍早他詢問過莎蘭德的狀況,他畢竟是她父親。護士們顯然已接到指示,不得討論其他病人病情。有一名護士雖只是用平淡的口氣說她狀況穩定,卻仍下意識地瞥了左邊一眼。
莎蘭德就在他的房間和出口之間的某間病房內。
他小心地關上門,跛行回床,脫下假肢。終於鑽入被窩時已是汗水淋漓。
霍姆柏巡官在星期日午餐時間回到斯德哥爾摩,人又餓又累。他搭地鐵到市政府站,步行前往柏爾街的警察總局,來到包柏藍斯基巡官的辦公室。茉迪與安德森已經到了。包柏藍斯基在星期日召集他們開會,因為他知道負責初步調查的埃克斯壯正在其他地方忙著。
「謝謝你們能來。」包柏藍斯基說道:「我想我們也該安安靜靜地討論,試著理出一點頭緒來。霍姆柏,有什麼新訊息嗎?」
「我在電話上都說了。札拉千科絲毫不肯鬆口,堅稱自己是無辜的,沒什麼好說。只不過——」
「什麼?」
「茉迪說得沒錯,他是我見過最卑鄙的人之一。聽起來可能很蠢,警察不應該用這種字眼思考,不過他那狡猾的表面底下真的有種很可怕的東西。」
「好。」包柏藍斯基清清喉嚨。「我們有何進展?茉迪?」
她無力地笑笑。
「這一回合私家偵探獲勝。我在公家檔案中完全找不到札拉千科的名字,倒是有一個卡爾·阿克索·波汀,好像是一九四二年出生在烏德瓦拉。父母親喬治和瑪麗安·波汀,死於一九四六年一場車禍。卡爾·阿克索·波汀由住在挪威的叔叔撫養長大,所以直到他在七十年代搬回瑞典之前都沒有他的記錄。布隆維斯特說他是從蘇聯叛逃的gru情報人員,這點似乎無法證實,但我傾向於相信他。」
「好,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很明顯地他被賦予了假身份。這肯定經過有關單位的同意。」
「你是說國安局的秘密警察?」
「那是布隆維斯特說的,但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做的。這說法成立的前提是,他的出生證明與其他不少檔案都是造假,然後偷偷塞進公家檔案庫。我不敢評論這種行為的法律後果,很可能得看是誰作的決定。但要讓這些合法,作決定的肯定是相當高階別的人。」
四名刑警思索著此話中的含意,辦公室內一片沉寂。
「好吧。」包柏藍斯基說道:「我們只是四個笨警察。如果這案子涉及政府官員,我不打算訊問他們。」
「嗯。」安德森也說:「這可能導致憲政危機。在美國,可以在一般法院詰問政府官員,但在瑞典卻得通過憲政委員會。」
「但我們可以問問老闆。」霍姆柏說。
「問老闆?」包柏藍斯基不明白。
「圖爾比約恩·費爾丁,他是當時的首相。」
「你是說直接找上門去,問前首相有沒有替一個叛逃的俄國間諜假造身份證件?不會吧。」
「費爾丁住在海訥桑德的歐斯,距離我的家鄉只有幾英里路。我父親是中央黨黨員,和費爾丁熟識,我從小到大見過他幾次。他很平易近人。」
另外三名巡官詫異地望著霍姆柏。
「你認識費爾丁?」包柏藍斯基半信半疑。
霍姆柏點點頭。包柏藍斯基撅起嘴來。
「老實說,」霍姆柏接著說道:「如果能得到前首相的陳述,便能解決不少問題,至少可以知道我們在整件事當中的立場。我可以去找他談。如果他什麼都不肯說,只好順其自然。但如果他願意說,我們就能省下很多時間。」
包柏藍斯基考慮他的提議後,搖搖頭。眼角則瞥見茉迪和安德森兩人在深思後都點頭認同。
「霍姆柏……謝謝你的提議,但我想這個想法還是暫時先緩緩。再回到我們的案子吧,茉迪。」
「據布隆維斯特說,札拉千科是一九七六年來的。依我推測,他的訊息來源只可能有一個。」
「畢約克。」安德森說。
「畢約克跟我們說了什麼?」霍姆柏問道。
「不多。他說這全是機密資料,沒有上級准許,他什麼都不能說。」
「他的上級是誰?」
「他不肯說。」
「那麼他接下來會如何?」
「我以違反娼妓法逮捕了他。達格的筆記裡有完善的資料。埃克斯壯很氣惱,但我已經寫了報告,要是他結束初步調查可能會給自己惹上麻煩。」安德森說。
「瞭解。違反娼妓法。可能會罰他日薪十倍的罰款。」
「應該是。不過反正他已經牽涉進來,我們可以再傳訊他。」
「只是現在幾乎就要侵犯到國安局的範圍,可能會引起一些騷動。」
「問題是如果國安局沒有涉入,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札拉千科可能真的是叛逃並受到政治庇護的俄國間諜,他也可能以專家、網民或任何頭銜為國安局工作,所以有正當理由讓他匿名並提供假身份。可是有三個問題:第一,一九九一年導致莎蘭德被關的那次調查工作是不合法的;第二,從那時起,札拉千科的活動就和國家安全毫無關係,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黑道分子,很可能涉及幾起命案與其他犯罪活動;第三,莎蘭德確實在他哥塞柏加的農場土地上遭到射殺並活埋。」
「說到這個,我還真想看看那份大名鼎鼎的報告。」霍姆柏說。
包柏藍斯基臉色一沉。
「霍姆柏……事情是這樣的:星期五埃克斯壯要求看報告,後來我請他歸還,他說他會給我副本,但一直沒給,反而打電話告訴我說他和檢察總長談過,發現有個問題。據總長說,報告被列為最高機密就表示不得傳播或影印。總長還要求回收所有檔案直到案子調查清楚,也就是說茉迪也得交出她手上的資料。」
「這麼說報告已經不在我們手上了?」
「是的。」
「該死。」霍姆柏說:「從頭到尾沒一件事順利。」
「我知道。」包柏藍斯基說:「最糟的是顯然有人在跟我們作對,而且動作非常迅速又有效率。我們好不容易因為這份報告找到正確線索。」
「所以我們得找出是誰在和我們作對。」霍姆柏說。
「等等。」茉迪說:「我們還有彼得·泰勒波利安。他曾經為我們分析莎蘭德,協助調查。」
「沒錯。」包柏藍斯基的聲音更低沉了。「他怎麼說來著?」
「他非常擔心莎蘭德的安全,也希望她好。但討論結束後,他說莎蘭德有致命的危險性,很可能會拒捕。我們的推斷有一大部分是以他所說的內容為依據。」
「法斯特完全受他煽動。」霍姆柏說:「對了,有沒有法斯特的訊息?」
「他請了幾天假。」包柏藍斯基冷冷地回答。「現在問題在於我們應該從何著手。」
接下來他們花了兩小時討論一些可能性,最後只作出一個實際的決定,就是讓茉迪隔天去歌德堡看看莎蘭德有沒有什麼話說。最後解散後,茉迪和安德森一起走到車庫。
「我在想……」安德森話說到一半。
「想什麼?」
「我們和泰勒波利安談的時候,只有你對他的回答提出反駁。」
「所以呢?」
「所以……呃……直覺很靈。」他說。
安德森向來不善於讚美人,這絕對是他第一次對茉迪說出這種正面或鼓勵的話。他走後,留下茉迪一臉愕然地站在車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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