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

他別無他法,只能答應並乖乖照做。於是他起身進到臥室,迅速地收拾好衣物,拿起大衣和手機便離開了。他無處可去。

他這一生從未感覺這麼窩囊過。外頭無情的雪雨迎面打來。

莎蘭德聽到前門砰地關上,腳步聲走下石梯漸漸遠去。她看著奧格斯,只見他兩手垂在身側,動也不動地站著,兩眼直盯著她。這讓她心煩意亂。片刻前,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但現在她卻沒把握。漢娜·鮑德究竟是怎麼回事?

漢娜彷彿就要痛哭流涕,而奧格斯……最糟的是他開始搖起頭來,嘴裡嘟嘟噥噥。莎蘭德只想趕快離開,但她還是留下了,因為任務尚未完成。她從口袋掏出兩張機票、一張飯店優待券和一疊厚厚的紙鈔,克朗和歐元都有。

「我只想打從心底……」漢娜開口說道。

「別說了,」莎蘭德打岔道,「這是去慕尼黑的機票,今天晚上七點十五分起飛,所以你們動作得快點。我已經安排車子直接送你們到艾茂城堡飯店,這間飯店很不錯,在加爾米施—帕滕基興附近。你們會住在頂樓的大房間,登記的姓氏是穆勒,一開始先在那裡待三個月。我已經聯絡艾鐸曼教授,也向他解釋過絕對保密的重要性。他會定期去看你們,讓奧格斯得到好的照顧,還會替他安排適當的教學。」

「你是認真的?」

「再認真不過。如今警方已經拿到奧格斯的畫,兇手也已經落網,但幕後指使這一切的人還逍遙法外,我們又沒法知道他們會打什麼主意。你們必須馬上離開這棟公寓,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忙,但已經安排一個司機載你們去機場。他看起來可能有點怪,不過人沒問題,你可以叫他瘟疫。都聽懂了嗎?」

「懂,可是……」

「別可是了。仔細聽好,漢娜:你們離開的這段時間,你絕對不能使用自己的信用卡或手機。我幫你準備了一個加密手機,一個blackphone,遇到緊急狀況可以使用。我已經輸入我的號碼。飯店的所有費用我會處理,你會拿到一萬克朗的現金,以備不時之需。還有問題嗎?」

「聽起來很瘋狂。」

「我不覺得。」

「但這麼大的花費你怎麼負擔得起?」

「我可以。」

「我們該怎麼……」漢娜一臉茫然,好像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接著便哭了起來。

「我們該怎麼感謝你呢?」她好不容易把話說完。

「感謝?」

莎蘭德重複說出這兩個字,好像無法理解似的。當漢娜張開雙臂上前要擁抱她,她往後一退,眼睛盯著門廳地板說道:

「冷靜下來!好好剋制自己,不管你本來在嗑藥還是什麼東西,都停了吧。你可以這樣感謝我。」

「我會的……」

「要是有人大費周章想說服你把奧格斯送進療養院或什麼機構,希望你能拼盡全力、毫不留情地反擊,瞄準他們的最大弱點,像個戰士一樣。」

「戰士?」

「沒錯,別讓任何人……」

莎蘭德沒有再說下去。這些或許不是最理想的道別話語,但非說不可。她轉身走向大門,沒走幾步,奧格斯又開始嘟嘟噥噥,這回她們聽出了他在說什麼。

「不走,不走……」

對此莎蘭德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說:「你會沒事的。」然後彷彿自言自語般加上一句,「謝謝你今天早上的尖叫。」接著靜默了一會兒,莎蘭德心想是否該再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靜靜地轉身出門。

漢娜在背後喊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這對我有多重要!」

但莎蘭德一個字也沒聽見。她已經奔下樓上了車。當她來到西橋,布隆維斯特用redphoneapp打來說美國國安局已經追蹤到她。

「跟他們打聲招呼,說我也在追蹤他們。」她說。

隨後她開往羅傑的家,嚇掉他半條命。之後再開回自己住處,開始解美國國安局的加密檔案,但仍無進一步突破。

艾德和布隆維斯特在大飯店的房間裡工作了漫長的一天。艾德給了布隆維斯特一個大好的故事,他將能寫出現在《千禧年》最需要的獨家,可是他的不安感仍未稍減。不只因為安德雷依然下落不明,關於艾德也有些說不通的地方。首先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什麼要花那麼大精力,幫助一家遠離美國所有權力核心的瑞典小雜誌社?布隆維斯特保證了不會披露駭客的攻擊行動,也半承諾會試著說服莎蘭德和艾德談談。但這些看起來幾乎是不夠的。

艾德的行為看似冒著極大風險。他們將窗簾拉攏,手機放在安全的距離外,房間裡有種猜疑的氣氛。機密檔案攤開放在床上。布隆維斯特可以看,但不能引用或複製。偶爾,艾德會中斷敘述,開始從各方面討論關於保護訊息來源的權利。他把關把得一絲不苟,以確保這次的洩密不會追溯到他身上,有時候他會緊張地傾聽走廊上的腳步聲,或是從窗簾縫檢視外面有沒有人在監視飯店,但是……布隆維斯特總覺得這其中多半都是演戲。

他愈來愈相信艾德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甚至不怎麼擔心有人偷聽。布隆維斯特想到艾德在扮演的角色可能有長官撐腰——說不定他們也給他安排了角色,只是他自己還不清楚。

因此他密切注意的不只是艾德說了什麼,還揣摩他沒說的,並思考著他將這些公諸於世是想得到什麼。他心裡確實有一定程度的怒氣。在一個名叫策略技術保護處的單位裡,有些「王八蛋」阻止了艾德揪出那個侵入他系統的駭客,只因為他們不想曝光出糗,他說這件事讓他氣炸了。布隆維斯特沒有理由不相信他,更沒有理由懷疑艾德不是真的想把這些人全部消滅,想「把他們踩在腳底下,碾成肉醬」。

這整件事還有其他地方讓他覺得不太對勁。有時感覺上,艾德似乎在為某種自律而掙扎。布隆維斯特不時會到樓下大廳去想想事情,或是打電話給愛莉卡或莎蘭德。愛莉卡總會在第一聲鈴響就接起電話,儘管他們倆對這則報道都很興奮,談話時仍每每會提到安德雷的失蹤。

莎蘭德整天都沒接電話,最後他終於在五點二十分和她通上話了。她有些漫不經心地告訴他,孩子現在和母親在一起很安全。

「那你呢?」他問道。

「沒事。」

「沒有受傷?」

「至少沒有新傷。」

布隆維斯特深吸一口氣:「莉絲,你有沒有侵入美國國安局的內部網站?」

「你是不是一直在和艾德老大談?」

「無可奉告。」

他什麼都不會說的,對莎蘭德也不例外。對他來說,保護訊息來源比對她的忠誠度更重要。

「艾德畢竟沒有那麼笨。」她說。

「這麼說你有了。」

「也許。」

布隆維斯特差點衝口而出,質問她到底在搞什麼。後來還是儘可能心平氣和地說:

「他們準備要放過你,只要你答應見面並告訴他們你是怎麼做的。」

「替我轉告他們,我也盯上他們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手裡掌握的比他們想的還要多。」

「好,不過你會考慮見見……」

「艾德嗎?」

她怎麼會知道?布隆維斯特嘀咕道。艾德原本想要自己告訴她。

「艾德。」他說。

「自大的傢伙。」

「相當自大。不過要是我們保證你不會被捕,你願意見見他嗎?」

「這種事誰也無法保證。」

「我可以找我妹妹安妮卡,請她當你的代理律師。」

「我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做。」她說道,似乎不想再談這個。他忍不住說道:「我們現在正在寫的報道……我好像不完全明瞭。」

「問題在哪兒?」莎蘭德問。

「首先,我不明白卡米拉為何在這麼多年後再次露面。」

「我想她只是在等待時機。」

「此話怎講?」

「她八成一直都打算回來,為她自己和札拉找我復仇,只是她想等到各方面的力量都夠強大以後。對卡米拉來說,再也沒有比強大更重要的事,我想她是忽然發現了一個一石二鳥的機會。至少我是這麼猜的。下次你們一起喝酒的時候,你何不自己問問她?」

「你跟潘格蘭談過了嗎?」

「我一直很忙。」

「不過她失敗了,你逃脫了,謝天謝地。」

「我做到了。」

「可是你不擔心她隨時可能再回來嗎?」

「我想過。」

「好,那就好。你知道嗎?我和卡米拉只是在霍恩斯路上走了一小段,什麼也沒做。」

莎蘭德沒回答,只說:「我瞭解你,麥可。現在你既然已經見到艾德,我想我也得防著他了。」

布隆維斯特暗自微笑。

「對,」他說,「你說得可能沒錯。我們絕對不能太相信他,我可不想成為被他利用的笨蛋。」

「這聽起來不像你的角色,麥可。」

「對,所以我想知道你進入他們的內部網站發現了什麼?」

「一大堆可疑的骯髒事。」

「有關美國國安局和艾克華及蜘蛛會的關係嗎?」

「另外還有一點其他的。」

「你打算要告訴我吧。」

「應該會,只要你檢點一點。」她帶著揶揄的口氣說,聽了之後他只覺得高興。

接著他咯咯一笑,因為就在這一刻,他領悟到艾德究竟想幹什麼了。

由於衝擊實在太大,回到房間後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得以裝作若無其事,繼續和這個美國人工作直到晚上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