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隆維斯特此時坐在索爾納市普羅思路上的一棟公寓裡,屋內擺設著舊式傢俱,屋外緊鄰一大片墓地。果然不出潘格蘭所料,瑪格麗塔·達格連一口就答應見他,儘管在電話上聽起來有些癲狂,本人卻是個氣質優雅的六旬婦人。她穿了一件淡黃褐色套頭毛衣,黑色長褲燙得筆挺。也許是特地作了打扮。她穿著高跟鞋,若非眼神透著浮躁,他會以為她是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平心靜氣的女人。
「你想問卡米拉的事。」她說。
「特別是她近年來的生活——如果你知道的話。」他說。
「我還記得她剛來的時候,」她好像沒聽到他的話,「我先生薛勒認為這樣既能對社會有所貢獻,也能為我們的小家庭添點人氣。因為我們只有一個孩子,我們可憐的莫娃。當時她十四歲,很孤單,我們以為收養一個和她年齡差不多的女孩,對她應該有好處。」
「你知道莎蘭德家的事嗎?」
「不知道所有細節,只知道是衝擊很大的可怕悲劇,母親有病,父親又被嚴重燒傷。我們深感同情,本以為會看到一個身心俱疲、需要大量關照與愛的女孩,可是你知道來了什麼樣的人嗎?」
「請說。」
「那是我們這輩子所見過最最可愛的女孩,不只漂亮而已,天哪,你真該聽聽她說話,那麼聰明而又成熟,聽她敘述她那個患有精神疾病的姐姐如何恐嚇家人,讓人心都碎了。沒錯,我現在當然知道那些話有多麼背離事實,但當時怎麼可能懷疑她呢?她的眼神堅定炯炯發亮,當我們說:‘可憐的孩子,太可怕了。’她回答說:‘是很辛苦,但我還是愛姐姐的,她只是生病了,現在正在接受治療。’這話聽起來多成熟、多為人著想,有一段時間感覺上幾乎像是她在照顧我們。我們全家都開朗起來,就好像生活中出現了魔法,把一切變得更好更美,我們都很快活,尤其是莫娃更加快活。她開始注重自己的外表,在學校裡的人緣也很快就變好了。那個時候,我願意為卡米拉做任何事。至於我丈夫薛勒,該怎麼說呢?他整個人煥然一新,隨時都面帶微笑或開懷大笑,我們也重新享受起魚水之歡,請原諒我說得直接。也許早在那個時候就應該開始擔心了,我卻覺得家裡的一切終於步上正軌,有好一陣子我們都很快樂,就像每個遇見卡米拉的人,一開始也都很快樂。然而……和她相處一段時間後,你就再也不想活了。」
「有那麼糟嗎?」
「太可怕了。」
「發生了什麼事?」
「毒害開始在我們之間蔓延。卡米拉慢慢地掌控了我們全家。現在回頭去想,很難準確說出歡樂何時結束、噩夢何時開始,事情是在不知不覺中逐漸發生,直到有一天醒來才發覺我們的信任、我們的安全感、我們共同生活的基礎,這一切都毀了。莫娃的自信瞬間跌到谷底,她夜裡睡不著,整晚哭著說自己又醜又討人厭,活著也沒用。直到後來我們才發現她賬戶裡的錢被提領一空。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但我相信卡米拉敲詐過她。敲詐對她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她會蒐集有礙別人聲譽的資料。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她在寫日記,誰知原來是在記錄她所蒐集到關於身邊眾人的醜事。而薛勒……那個混賬東西……你知道嗎?他跟我說他睡不好覺,需要一個人睡到地下室的客房,我相信他了,沒想到那只是他想和卡米拉在一起的藉口。從十六歲起,卡米拉就會在晚上偷偷溜到那裡,和他發生變態的性關係。我會說變態是因為當我問薛勒胸口的刀傷是怎麼來的,這才得知了原因。當然了,當下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一些難以令人信服的理由搪塞,勉強壓制我的疑心。不過你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嗎?到最後薛勒坦白說了:卡米拉把他綁起來,用刀割他。他說她樂在其中。有時候我甚至希望這是真的,聽起來也許很奇怪,但我是希望她確實覺得享受,而不只是想要折磨他,想要毀滅他。」
「卡米拉也勒索了他?」
「是啊,但我不清楚事情的全貌。他被卡米拉羞辱到即使失去了一切,仍不願意告訴我真相。薛勒是我們一家的支柱,每當開車外出迷了路、家裡淹水或有人生病,他都能保持冷靜理性。‘不會有事的。’他總會用他迷人的聲音這麼說——我到現在都還會幻想著那個聲音。可是和卡米拉生活了幾年後,他竟成了廢人,幾乎連過馬路都不敢,還要東張西望上百次以確保安全。他也喪失了所有工作的動力,一天到晚垂頭喪氣地呆坐。一位和他很親近的同事馬茨·海德隆偷偷打電話來,跟我說公司正在著手調查薛勒是不是一直在出賣公司機密。簡直滿口胡言,我這輩子沒見過比薛勒更老實的人了,再說他要是賣了什麼,那錢到哪兒去了?我們家從來沒這麼窮過,他的賬戶幾乎空空如也,我們的聯名賬戶也一樣。」
「恕我冒昧請問,他是怎麼死的?」
「上吊自殺,一句解釋也沒有。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發現他從客房的天花板垂掛下來,沒錯,就是卡米拉和他一起作樂的那個房間。當時我是個薪資豐厚的財務總監,而且很可能前景大好。但在那之後,我和莫娃的世界崩塌了。這我就不多說了。你想知道卡米拉後來怎麼樣。其實悲劇並沒有結束,莫娃開始用刀自戕,也幾乎不吃東西。有一天她問我是否覺得她是個廢物。‘我的老天啊,親愛的,你怎麼能說這種話?’我這麼回答。然後她告訴我是卡米拉說的,卡米拉說凡是看過莫娃的人都很討厭她。我尋求了所有可能的協助管道:心理專家、醫生、聰明的朋友、百憂解。但毫無成效。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當瑞典所有人正為了在歐洲歌唱大賽中取得可笑的勝利而歡欣鼓舞,莫娃卻從渡輪跳下海去,我的生命也跟著結束——我就是這種感覺。我從此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為了憂鬱症我住院治療了好久。但忽然間……我也不知道……總之麻痺和悲傷轉變成了憤怒,我覺得我有必要去了解,我的家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底著了什麼魔?於是我開始查問卡米拉的事,不是因為還想再見到她,我是絕不會再見她了。但我想了解她,就如同受害者的母親想去了解兇手一樣。」
「你發現了什麼?」
「一開始什麼也沒有。她掩飾得很好,我好像在追一個影子、一個幽靈。為了請私家偵探、為了求助於其他許多答應要幫忙卻不可靠的人,我都不知道花了幾萬克朗,結果一無所獲,簡直快把我逼瘋了。我變得偏執起來,晚上幾乎不睡覺,所有朋友都再也受不了我。那段時間真可怕。大家都覺得我走火入魔不聽勸,也許現在還這麼覺得,不知道潘格蘭是怎麼跟你說的。可是後來……」
「說下去。」
「你發表了關於札拉千科的報道。那個名字對我來說當然沒有意義,但我慢慢拼湊出來了。我讀到他的瑞典身份卡爾·阿克索·波汀,讀到他與硫黃湖摩托車俱樂部的關係,接著我想起了最後那些可怕的夜晚,就在卡米拉背棄我們之後。那時候我常常被摩托車的噪聲吵醒,從臥室窗戶可以看到那些印著可怕標誌的皮背心。她和那種人鬼混,我並不意外,我對她已經不抱任何幻想。但我沒想到她竟然來自這樣的環境,而且她還打算接收她父親的生意。」
「她有嗎?」
「當然。在她自己那個骯髒的世界裡,她為女權奮鬥,至少是為她自己的權利奮鬥,這一點對俱樂部裡的許多女孩意義重大,尤其是凱莎·法爾克。」
「她是誰?」
「一個個性莽撞、長相美麗的女孩,她男朋友是帶頭的人之一。在那最後一年期間,她常來我們家,我記得我還挺喜歡她的。她有一雙輕微斜視的藍色大眼睛,強悍的外表下有熱情、脆弱的一面。看了你的報道之後,我又去找她。雖然她的態度一點也不冷淡,卻絕口不提卡米拉。我發現她的風格變了,原來那個飛車黨女孩變成了商界女強人。不過她沒有多說。我還以為這又是一條死衚衕。」
「結果不是嗎?」
「不是。大約一年前,凱莎主動來找我,當時她又變得不一樣了,完全沒有一點拘謹或冷漠,而是像被迫害似的神情緊張。過後不久她遭人槍殺,陳屍在布羅馬的大沼澤運動中心。我們見面時,她跟我說札拉千科死後發生一些繼承權的糾紛。卡米拉的孿生姐姐莉絲幾乎什麼也沒得到——她好像連那一點點都不想要——大部分的財產都給了札拉千科在柏林那兩個還在世的兒子,還有一部分給了卡米拉。你在報道中寫到的毒品交易有一部分由她繼承,這讓我心裡淌血。我懷疑卡米拉根本不關心那些女人,對她們也毫無惻隱之心。不過她還是不想和那些活動扯上關係。她跟凱莎說只有沒用的人才會為那種下流貨色傷神,對於組織的未來,她有一個截然不同的現代化視野。經過一場激烈協商後,她說服一個哥哥將她擁有的部分全部買下。然後她就帶著現金和幾個想跟隨她的員工跑到莫斯科去了,凱莎也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她從事的是哪種事業嗎?」
「凱莎始終沒能深入核心,所以也不瞭解,但我們自有懷疑。我想應該和愛立信那些商業機密有關。現在我幾乎可以肯定卡米拉真的讓我先生偷出有價值的東西轉賣出去,大概是利用恐嚇威脅。我還發現她來到我們家的前幾年,曾經找學校的幾個計算機高手侵入我的計算機。據凱莎說,她對入侵計算機多少有點沉迷。倒不是她自己學會了些什麼,完全不是,但她老是在說進入銀行賬戶、侵入伺服器、偷取資料能賺多少錢。她建立的事業一定和這個脫不了關係。」
「聽起來很有可能。」
「而且恐怕是很高階的,卡米拉絕不會安於小成就。據凱莎說,她很快就設法打入莫斯科具有影響力的圈子,還成為某個有錢有勢的國會議員的情婦,並透過這名議員開始和一群頂尖的工程師與罪犯等奇怪成員締結關係。她把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且她非常清楚俄羅斯國內經濟的弱點。」
「弱點是什麼?」
「俄羅斯充其量只是個插了國旗的加油站。他們出口原油和天然氣,製造業卻絲毫不值一提。俄羅斯需要先進科技。」
「她想給他們那個?」
「至少她是這麼說的。不過她顯然另有目的。我知道凱莎很佩服她建立人脈、為自己取得政治保護的能力,要不是後來害怕了,她很可能會一輩子忠於卡米拉。」
「她害怕什麼?」
「凱莎認識了一個曾經非常傑出的軍人——我想是個少校——搞到完全迷失自我。根據卡米拉透過情夫打聽到的機密資訊,那人曾經為俄羅斯政府執行過幾次見不得光的行動,其中一次殺死了一位知名記者,伊琳娜·亞札洛娃,我想你應該聽說過她。她在許多報道和書中都強烈反對政府。」
「是的,她的確是個女中豪傑。很可怕的遭遇。」
「那可不。計劃出了差錯。亞札洛娃預定要到莫斯科東南郊區一棟位於僻靜街道的公寓,和一位批判政權的評論家會面。依照計劃,那位少校要在她走出公寓時開槍。但沒有人知道亞札洛娃的姐姐罹患肺炎,她必須代為照顧兩個分別八歲和十歲的外甥女。當她帶著小女孩走出前門時,少校迎面將三人都射死了。此事過後他便失寵了——不是有誰特別在乎那兩個孩子,而是輿論一發不可收拾,整個行動計劃恐怕因此曝光,成為政府遭受抨擊的把柄。我想那個少校是擔心自己成為代罪羔羊。就在那同時,他還要應付很多個人問題。他老婆跑了,把一個十幾歲的女兒丟給他,他好像還有可能被趕出公寓。在卡米拉看來這是最完美的組合了:一個冷血無情又可以為她所用的人,剛好面臨敏感處境。」
「所以她就拉他上船了。」
「對,他們見面了,凱莎也在,奇怪的是她一眼就喜歡上這個男人。他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一點都不像她在硫黃湖俱樂部認識的那些同為殺手的人。這個人身材極好、非常強壯,外表看起來粗暴,卻也溫文有禮,甚至有點脆弱敏感,她是這麼說的。凱莎看得出來他真的很懊悔殺死那兩個孩子。他是個殺人兇手,車臣戰爭期間專門拷問犯人,但凱莎說他還是有自己的道德尺度,所以當卡米拉向他伸出魔爪——這麼說幾乎不誇張——凱莎才會那麼心慌。卡米拉用指甲劃過他胸口,像貓一樣尖聲嘶叫:‘我要你為我殺人。’她的話語充滿性曖昧,她施展出魔鬼手段喚醒了這個男人殘虐的一面。他把自己殺人的過程描述得愈驚悚,卡米拉就會愈興奮。我是不太明白,但凱莎嚇死了,不是害怕殺人者本身,而是害怕卡米拉。她的美貌與魅力終究誘發出他的掠奪性格。」
「你從來沒向警方說過這些?」
「我一再地請求凱莎,我跟她說她需要保護。她卻說她已經有了,還不許我找警察。是我太笨才聽信她的話。她死後,我把我聽到的一切告訴調查人員,但我懷疑他們並不相信,應該不會相信才對,那隻不過是關於一個身在國外、沒有姓名的男人的傳言。卡米拉沒有留下任何記錄,我也始終沒有發現與她的新身份相關的任何資訊。而可憐的凱莎的命案當然也還沒偵破。」
「我完全理解這有多痛苦。」布隆維斯特說。
「是嗎?」
「我想是的。」他正想伸手搭在她手臂上以示安慰,卻因為口袋裡的手機響起而猛然打住。原本希望是安德雷,可惜卻是史蒂芬·莫德。布隆維斯特花了幾秒鐘才弄清他是和李納斯聯絡過的那個國防無線電通訊局人員。
「有什麼事嗎?」他問道。
「有一位資深的公務人員正在前來瑞典的途中,他希望明天能儘早在大飯店和你見上一面。」
布隆維斯特朝達格連太太打了個手勢表達歉意。
「我的行程很滿,」他說,「如果要我去見任何人,至少得給我一個名字和解釋。」
「他名叫艾德溫·尼丹姆,想談談關於一個以黃蜂為網路代號的人,此人涉嫌犯了重罪。」
布隆維斯特登時一陣驚慌,說道:「那好,幾點?」
「明天清晨五點。」
「你開什麼玩笑!」
「很抱歉,這一切都不是開玩笑。建議你準時到,尼丹姆先生會在他的飯店房間裡和你碰面,你得把手機留在櫃檯,而且需要搜身。」
布隆維斯特隨即起身向瑪格麗塔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