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
「好吧,你不用告訴我。」
「我們生活在一個生病的世界啊,麥可。」
「是嗎?」
「活在這個世界裡,必須疑神疑鬼。」
「你說得也許沒錯。晚安了,督察長。」
「晚安,麥可。你可別做什麼傻事。」
「我儘量。」
布隆維斯特穿過環城大道後走進地鐵站。他搭紅線往諾爾博方向,在利裡葉島站下車,潘格蘭是在大約一年前搬到這附近的一間現代化小公寓的。在電話上聽到布隆維斯特的聲音時,潘格蘭顯得憂慮不安,全顧不得客套問候什麼的,直到確定莎蘭德安然無恙才放心——布隆維斯特暗暗希望自己沒有說錯。
潘格蘭是早已退休的律師,曾擔任莎蘭德的監護人多年,就是從這女孩十三歲被關進烏普薩拉的聖史蒂芬精神病院開始。他已經上了年紀,身體狀況也不好,曾兩度中風,目前使用固定式助行器已有一段時間,但依然行動不便。他的左臉頰下垂,左手也不能動,不過心思清明,長期記憶極佳——尤其是關於莎蘭德的記憶。
沒有人像他這麼瞭解莎蘭德。許多精神科醫師和心理學家都未能做到又或者是不想做到的事,潘格蘭做到了。經歷過地獄般的童年之後,這個女孩對所有大人和所有機關單位都失去了信心,卻唯獨潘格蘭贏得了她的信任,並說服她敞開心扉。在布隆維斯特看來,這是個小小奇蹟。莎蘭德是每個治療師的夢魘,但她把自己童年最痛苦的部分告訴了潘格蘭。正因如此,布隆維斯特此時才會出現在利裡葉島廣場道九十六號門口輸入大門密碼,搭電梯上六樓按了門鈴。
「親愛的老朋友,」潘格蘭在門口說道,「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不過你臉色好蒼白。」
「我一直沒睡好。」
「被人開槍射擊,難免的。我看到報紙的報道了,真是可怕。」
「駭人聽聞。」
「事情有何進展嗎?」
「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布隆維斯特說道。他坐在背向陽臺的黃色沙發上,等著潘格蘭艱難地坐定在他旁邊的輪椅上。
布隆維斯特將整件事的梗概大略說了一遍。當他說到在貝爾曼路上突發的靈感或懷疑時,潘格蘭打斷了他:
「你想說什麼?」
「我覺得是卡米拉。」
潘格蘭一臉愕然。「那個卡米拉?」
「就是她。」
「天哪,」潘格蘭說,「後來呢?」
「她消失了。不過事後我覺得自己好像發瘋了。」
「我完全可以理解。我本來也很確定卡米拉已經從人世間消失。」
「而且我幾乎忘記她還有個姐妹。」
「她們是姐妹沒錯,差不多可以說是互相憎恨的雙胞胎姐妹。」
「這我記得,」布隆維斯特說,「但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事情全告訴我,以填補我所知道的故事當中的一些空白。我不斷自問:莎蘭德到底為什麼會捲進這件事。像她這樣的超級駭客怎會對一個小小的資安漏洞感興趣?」
「呣,你知道她的背景對吧?她母親安奈妲·莎蘭德在konsum超市辛肯店當收銀員,和一對雙胞胎女兒住在倫達路。她們或許曾有過相當快樂的生活。她們沒什麼錢,安奈妲非常年輕,也沒有機會受教育,但她很有愛心、很會照顧人。她想給女兒好的教養,只不過……」
「那個父親找上門了。」
「對,那個父親,亞歷山大·札拉千科。他偶爾會來,而每次來的結果都一樣。他會毆打併強暴安奈妲,而兩個女兒就坐在隔壁房間聽得清清楚楚。有一天,莉絲髮現母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那是她第一次報復嗎?」
「那是第二次。第一次她在札拉千科的肩膀上刺了幾刀。」
「但這次她往他的車上丟汽油彈。」
「對,札拉千科整個人都著火了,莉絲也被關進聖史蒂芬精神病院。」
「而她母親則被送到阿普灣療養院。」
「對莉絲而言,那是最令她痛苦的部分。她母親當時才二十九歲,卻從此精神失常。她在療養院存活了十四年,大腦嚴重受損,吃盡苦頭。通常她根本無法與人溝通。莉絲一有空就會去看她,我知道她夢想著母親有一天會康復,她們又能再次交談、彼此照顧。但這夢想始終沒有實現。那可以說是莉絲人生中最黑暗的角落。她就眼睜睜看著母親逐漸衰弱直到死去。」
「真可怕。不過我一直不瞭解卡米拉扮演的角色。」
「那比較複雜,從某些方面看,我覺得我們得原諒那個女孩。她畢竟也只是個孩子,早在她還懵懂無知的時候就已經是遊戲裡的一顆棋子。」
「怎麼說呢?」
「你可以說她們倆選擇了不同陣營。沒錯,她姐妹二人是異卵雙胞胎,外表長得不像,個性也南轅北轍。莉絲先出生,卡米拉晚她二十分鐘,即使小小年紀就看得出她是個美人胚子。她不像莉絲老是一臉怒容,凡是看到她的人都會驚呼:‘哇,好可愛的女孩!’所以札拉千科從一開始就對她比較容忍,這絕非巧合。我之所以說容忍是因為最初那幾年,他絕不可能有更和善的態度。安奈妲在他眼裡就是個妓女,她的孩子自然也是雜種,不配得到他的愛,只是兩個礙事的小畜生。不料……」
「怎麼樣?」
「不料就連札拉千科也注意到其中一個孩子很美。有時候莉絲會說她的家族有一種基因缺陷,雖然這個說法不一定經得起醫學上的檢驗,但不能否認的是札拉的幾個孩子都很特殊。你見過她們同父異母的哥哥羅納德·尼德曼,對吧?他一頭金髮、身形魁梧,還患有先天性痛覺缺失,也就是對疼痛無感,所以是個理想的職業殺手。至於卡米拉嘛……她的異常基因純粹就在於她美得驚人、美得荒唐,而且年紀愈大愈糟。我說愈糟是因為我很確定這是不幸的事。加上她的雙胞胎姐姐老是板著臉,或許更加大了她美貌的影響。大人看到姐姐往往會皺眉,但一看見卡米拉,就立刻滿面春風、暈頭轉向。你能想象那對她造成的影響嗎?」
「被忽略的心情一定很難受。」
「我說的不是莉絲,我也不記得她曾對這種情況表現出任何怨懟。如果只是美貌的問題,她很可能覺得妹妹怎麼漂亮都無所謂。但不是,我說的是卡米拉。當一個不太有同理心的孩子成天被讚美說她有多美,你能想象這對她有何影響嗎?」
「她會很驕傲。」
「這給她一種權力感。當她微笑,我們就融化。當她不笑,我們會覺得被排斥,也就會不擇手段想讓她重展笑顏。卡米拉很早就學會利用這一點,後來更是得心應手,成了操控女王。她有一雙像鹿一樣、會說話的大眼睛。」
「現在依然還是。」
「莉絲跟我說卡米拉會在鏡子前坐上幾個小時,練習臉上的表情。她的眼睛是一件可怕而又厲害的武器,既能魅惑人也能排擠人,無論大人小孩都可能在某一天覺得自己很特別,第二天又覺得被拋棄了。這是個邪惡的天賦,你應該猜得到,她很快就成了學校裡的風雲人物。每個人都想跟她在一起,而她也會竭盡所能地利用這一點。她會想辦法讓同學每天都送她小禮物,例如彈珠、糖果、零錢、珍珠、胸針,等等。沒送的人,或是大致而言不合她意的人,第二天她看都不會看一眼。只要曾經蒙她笑臉相迎,都知道這種感覺多痛苦,所以同學們會想方設法討好她、奉承她。當然了,只有一人例外。」
「她姐姐。」
「對了,所以卡米拉鼓動眾人排擠莉絲,她受到一些嚴重的霸凌,他們會把莉絲的頭按進馬桶,罵她怪胎、變態,諸如此類。直到有一天,他們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麼樣的人。不過那是另一回事,你很清楚。」
「莉絲沒有忍氣吞聲。」
「的確沒有。但從心理學觀點來看,這件事有趣的地方在於卡米拉很早就知道如何馴服並操控周遭的人。她學會了控制每一個人,偏偏只有她生命中兩個重要的人例外,就是莉絲和她父親,這激怒了她,也讓她投注了大量精力以求獲勝,因為對付這兩人所需的策略完全不同。她始終沒能拉攏莉絲,我想她應該很快就放棄了。在她眼中,莉絲根本就是個怪人,就是個脾氣暴躁、難以駕馭的女孩。反觀她父親……」
「他可是壞到骨子裡去了。」
「他是壞,但他也是家庭的重心。雖然他難得在家,但家裡一切都圍著他轉。他是個缺席的父親,在一個正常的家庭裡,這樣的人可能會在孩子心裡建立起一種半神秘的地位,但在他們家卻遠遠不止如此。」
「這又怎麼說?」
「我的意思是卡米拉和札拉千科應該是個不幸的組合。卡米拉自己恐怕也沒意會到,其實她只對一樣東西感興趣,即便在當時也一樣,那就是權力。而她的父親呢,你可以用很多話來形容他,但他就是不缺權力。這點有很多人能作證,特別是國安局那群無恥的傢伙。不管他們有多努力想要表現出強硬態度,每當和他面對面,總還是像一群受驚嚇的綿羊似的縮在一起。札拉千科有一種醜陋卻堂而皇之的自信,加上誰都碰他不得,於是他更加自大。無論他被投訴到社會福利局幾次都無所謂,秘密警察總會保護他。就是這樣莉絲才會決定自己來解決。可是卡米拉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想要像父親。」
「對,應該是。父親是她追求的目標——她希望能同樣享受那種豁免與力量的光環。不過最主要的,她或許是希望得到他的認可,希望他認為她配當他的女兒。」
「卡米拉一定知道他是怎麼虐待她母親的吧。」
「當然知道,但她還是站在父親那邊。她可以說是選擇了力量與權力的一方。她好像從小就常說她看不起弱者。」
「你覺得她會不會是看不起她母親?」
「很不幸,我想你說對了。莉絲跟我說過一件事,我一直忘不了。」
「什麼事?」
「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該是說出來的時候了嗎?」
「也許吧,但在說之前我需要一點烈酒。來點上乘的白蘭地如何?」
「這主意不錯,不過你待著,我去拿杯子和酒。」布隆維斯特說著走向廚房門邊角落裡的桃花心木酒架。
正忙著搜尋酒瓶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安德雷,總之螢幕上顯示的是他的名字。但布隆維斯特接起時卻無人出聲,他心想大概是不小心按到了。他倒了兩杯「人頭馬」之後,重新坐回潘格蘭身邊。
「好了,說吧。」他說。
「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總之據我所知,在某個晴朗夏日,卡米拉和莉絲坐在房間裡,房門上了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