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十一月二十三日晚上

莎蘭德從桌旁站起身來。她不想再繼續煩奧格斯了,這孩子壓力已經夠大,而且她的主意根本就太瘋狂。

大家對這些學者總是太過奢求,奧格斯做的這些已經夠了不起了。她又走到露臺上,小心地摸摸槍傷周圍的部位,還是會痛。她聽到背後傳來振筆疾書的沙沙聲,便轉身回到屋內,一看到奧格斯寫的東西,不由得微微一笑:

23×3×19

她坐了下來,這次不看他直接說:「好耶!真厲害。不過再來一個難一點的。試試18206927。」

奧格斯趴在桌上,莎蘭德心想:一下子就丟給他八位數好像有點狠。但若想有絲毫成功的機會得到她想要的,數目還要大得多呢。看到奧格斯開始緊張地前後搖晃,她並不驚訝,不過幾秒鐘後,他身子往前一傾,在紙上寫了:

9419×1933

「很好。那971230541呢?」

奧格斯寫出:

983×991×997

「太好了。」莎蘭德說。他們就這樣繼續下去。

在米德堡那棟方塊狀的黑色玻璃帷幕辦公大樓外,距離佈滿巨大高爾夫球狀雷達天線罩不遠處,亞羅娜和艾德站在停滿了車的停車場裡。艾德玩弄著車鑰匙,視線越過通電的鐵絲網望向四周樹林。他說應該要上路前往機場,都已經遲到了。但亞羅娜不想讓他離開。她一手按住他的肩膀,連連搖頭。

「太牽強了。」

「答案就在那裡。」

「所以說我們從蜘蛛會查到的每個代號——薩諾斯、魅惑魔女、齊莫男爵、阿琪瑪、旋風等等——的共通點,就是他們全都是……」

「沒錯,在漫畫原著中都是黃蜂女的敵人。」

「真變態。」

「心理專家會覺得很有意思。」

「這種固著心理想必很強烈。」

「我覺得是真正的恨意。」他說。

「到了那裡會好好照顧自己吧?」

「別忘了我以前混過幫派。」

「那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艾德,公斤數也差很多。」

「那跟體重無關。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孩子也許能擺脫貧民窟……」

「好啦,好啦。」

「卻永遠擺脫不了習性。何況斯德哥爾摩的國防無線電通訊局會幫我。他們也跟我一樣迫不及待想把那個駭客一次殲滅。」

「萬一被殷格朗知道呢?」

「那就不太妙了。但你應該想得到,我一直在一點一點地做準備,甚至和歐康納談過一兩次話。」

「我猜也是。有沒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

「有。」

「說吧。」

「殷格朗的人對瑞典警方的調查工作好像一清二楚。」

「他們一直在竊聽警察嗎?」

「若非如此,就是有訊息來源,說不定是瑞典國安局裡面哪個野心勃勃的人。要是我安排手下兩個頂尖的駭客給你,你可以去挖一下。」

「聽起來很冒險。」

「好吧,那就算了。」

「我不是拒絕。」

「謝啦,亞羅娜。我會傳訊息來。」

「旅途愉快。」她說完,艾德便帶著傲然的微笑上了車。

再回想起來,布隆維斯特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麼推敲出來的。有可能是那個叫黎貝嘉的女人臉上,有一種陌生卻又熟悉的感覺。或許是那張臉的完美和諧讓他想到完全相反的一面,再加上其他的直覺與疑惑,便得出答案了。沒錯,他還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可以肯定有個地方非常不對勁。

現在拿著地圖和棕色行李箱走開的男人,正是他在索茨霍巴根的監視器上看到的那個人,這樣的巧合幾乎不可能沒有什麼重要意義,因此布隆維斯特站在原地沉思。接著他轉向那名自稱黎貝嘉的女人,儘可能以自信的口吻說:

「你的朋友走了。」

「我的朋友?」她看起來真的很驚訝,「什麼朋友?」

「那邊那個男的。」他指著男人骨瘦如柴的背影說,只見他正踩著笨拙的腳步沿著塔瓦斯街慢慢走去。

「你在開玩笑嗎?我在斯德哥爾摩一個人也不認識。」

「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我只是想多認識你,麥可。」她撫弄著自己的上衣,好像打算解開一顆釦子似的。

「別這樣!」他粗聲粗氣地說,眼看就要發脾氣,卻看見她用那麼楚楚可憐的柔弱眼神望著自己,不禁感到困惑,一度以為自己弄錯了。

「你在生我的氣嗎?」她受傷地問。

「不是,只是……」

「什麼?」

「我不信任你。」他本不想說得這麼坦白。

她幽幽一笑說道:「我總覺得今天的你不太像你,對不對,麥可?我們還是改天再見吧。」

她出其不意而又迅速地上前親了一下他的臉頰,讓他來不及阻止,隨後挑逗地揮揮手指,便踩著高跟鞋走上坡去,見她那般堅決自信,他想是否應該叫住她提出猛烈質問。但他想不出這麼做能有什麼收穫,於是轉而決定跟蹤她。

這樣很瘋狂,但他別無選擇,因此等她消失在坡頂另一頭,他隨即尾隨而去。他匆匆趕到十字路口,確信她不可能走遠,不料已全然不見她的蹤影,那個男人也一樣,他們就像被城市給吞噬了。路上空蕩蕩的,只有前方稍遠處有一輛黑色寶馬正在倒車進停車格,對面人行道上有一個留著山羊鬍、穿著舊式阿富汗羊皮大衣的男人,朝他的方向走來。

他們跑哪兒去了?這裡又沒有小巷能溜進去。難道是進哪家店去了?他繼續朝託凱·柯努松街走去,一面左看右看。什麼也沒有。他經過了以前他和愛莉卡最喜歡去的「薩米爾之鍋」,現在已改為一間名叫「塔布裡」的黎巴嫩餐廳。他們有可能到裡面去了。

但是他不明白她怎麼有時間走到這裡,他幾乎是緊跟在她後面。她到底在哪裡?會不會正和那個男人站在附近某個地方看著他?他有兩度倏地轉過身去,深信他們就在後面,還有一次心頭猛然一驚,覺得有人用望遠鏡在看他而全身發冷。

當他終於死心而漫步回家時,感覺彷彿逃過一場大劫難。他也不知道這感覺有多接近真相,但確實心怦怦跳得厲害,還口乾舌燥。他不是個容易害怕的人,誰知今晚竟被一條空蕩蕩的街道嚇壞了。

他唯一想通的一件事就是該找誰談。他得聯絡潘格蘭,莎蘭德昔日的監護人,不過在此之前他要先儘儘國民的義務。假如那個男人真是他在鮑德的監視器畫面上看到的人,如今又可能有機會找到他,哪怕機會微乎其微,他都應該通報警方。於是他打了電話給包柏藍斯基。

要說服這位督察長可真不簡單,起初他要說服自己也同樣不容易。然而不管近幾年來他讓現實起了多大變化,終究仍殘留了一些可以倚賴的誠信度。包柏藍斯基說他會派出一組人。

「他怎麼會出現在你住的那一帶?」

「我不知道,但試試能不能找到他總是無妨吧?」

「應該是。」

「那就祝你們大大好運了。」

「鮑德的孩子還不知道人在哪裡,真夠讓人不滿的。」包柏藍斯基譴責地說。

「你們單位裡有內鬼也真夠讓人不滿的。」布隆維斯特說。

「我們的內鬼已經找到了。」

「是嗎?那太好了。」

「恐怕也沒那麼好。我們認為外洩的管道有好幾個,除了最後一個以外,其餘造成的損害多半很小。」

「那你們一定要加以阻止啊。」

「我們正在竭盡全力,只是我們開始懷疑……」他說到這裡忽然打住。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