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前後搖晃身體,卻沒動。但後來那女的口氣轉硬,說什麼這是生死攸關的事之類的,然後男孩就踉踉蹌蹌下了車,兩隻手臂繃得緊緊的,像在夢遊。」
「你有沒有看到他們往哪兒去?」
「只看到是往左邊,斯魯森的方向。不過那個女的……」
「怎麼樣?」
「她很明顯是快死掉的感覺,走起路東倒西歪,好像隨時會倒下去。」
「聽起來不妙。那男孩呢?」
「恐怕情況也不太好。他看起來真的很怪。在車上,我一直很擔心他會是什麼病發作。但下車後,他好像比較適應情況了。總之他不斷地問:‘哪裡?哪裡?’一遍又一遍地問。」
茉迪和包柏藍斯基互看一眼。
「你確定嗎?」茉迪問道。
「為什麼不確定?」
「也許是因為他滿臉疑惑,你才以為你聽到他那麼說。」
「為什麼是我以為的?」
「因為男孩的母親說他根本不會說話,從來沒說過一句話。」茉迪說。
「你在開玩笑吧?」
「沒有。如果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忽然開口說話,很奇怪。」
「我說聽到就是聽到了。」
「好吧,那女的怎麼回答?」
「我想是‘離開,離開這裡’之類的。接著她差點摔倒在地,就像我剛才說的。然後她就叫我走了。」
「你照做了?」
「一溜煙就開走了。」
「然後你認出了上你車的人?」
「我本來就猜到男孩是那個被殺害的天才的兒子,但那個女的……我隱約覺得面熟。我全身抖個不停,最後再也沒法開車,就把車停在環城大道上,在斯坎斯庫爾地鐵站旁,然後到克拉麗奧酒店去喝杯啤酒,讓自己鎮定下來。這時候我才想到,她正是幾年前因殺人被通緝的女孩,結果沒被起訴,原來她小時候在精神病院有過一些可怕經歷。我記得很清楚,我有個朋友的父親就曾經在敘利亞遭受酷刑虐待,他當時的遭遇跟這女孩差不多,什麼電擊之類的,他根本無法面對以前的事,一回想就好像又再次受到虐待一樣。」
「你能確定嗎?」
「你是說她受虐?」
「不,我是說她真的是莉絲·莎蘭德?」
「網路上的照片我全看過了,毫無疑問。而且還有其他特點也吻合……」
查羅有些遲疑,似乎感到尷尬。
「她脫掉t恤用來包紮傷口,當她轉身把衣服纏在肩膀上時,我看見她整個背上刺了一條大龍。有一篇舊報道提過這個刺青。」
愛莉卡帶著幾個裝滿食物、蠟筆、紙張和兩三幅拼圖等物品的購物紙袋,來到嘉布莉的夏日小屋,卻不見奧格斯或莎蘭德的蹤影。無論是通過redphoneapp還是加密連線,莎蘭德都沒有回覆,愛莉卡憂心如焚。
不管怎麼看,這都不是好兆頭。老實說,莎蘭德一向不會作不必要的聯絡或保證,但這次是她要求找一棟安全屋,何況她還要負責照顧一個孩子,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都不回電,肯定是傷勢嚴重。
愛莉卡咒罵了一聲,走到屋外的露臺上,幾個月前她才和嘉布莉坐在這裡聊著逃離塵世,感覺卻已如陳年往事。如今已沒有桌椅、沒有背後的喧譁聲,只有白雪、樹枝和風雪吹掃過來的殘破碎片。四下裡了無生氣。不知怎地,那場小龍蝦派對的回憶增添了幾分寂寥,而那些歡樂氣氛則有如鬼影般披掛在牆上。
愛莉卡回到廚房,將一些微波食物放進冰箱,包括肉丸、肉醬義大利麵、酸奶肉腸、魚派、薯餅,還有一大堆更不營養的垃圾食物,是布隆維斯特建議她買的:比利牌厚片比薩、餃形碎肉餡餅、冷凍薯條、可口可樂、一瓶愛爾蘭杜拉摩威士忌、一條香菸、三包薯片、三條巧克力棒和幾條新鮮甘草根。接著將畫紙、蠟筆、鉛筆、橡皮和一把圓規尺放到大圓桌上,並在最上面那張紙畫了太陽和花,還用四種溫暖色彩寫上「歡迎」二字。
這棟別墅離印格勞海灘很近,但是從海灘看不見別墅。屋子位於高聳的巖岬上,前方有松林遮掩。屋裡有四個隔間,隔著玻璃門連線露臺的廚房是最大的一間,也是屋子的核心部位。除了圓桌外,還有一張舊搖椅和兩張破舊凹陷的沙發,但沙發多虧了有兩條格子花呢紅毯罩著,倒也顯得舒適誘人。這裡是個溫暖的家。
這裡也是個安全的家。愛莉卡將門開著,並依事先約定將鑰匙放在門廳櫃的最上層抽屜,然後步下沿著陡峭平滑的巖坡鋪設的木梯——開車來的人只能走這條路進屋。
風又開始猛烈地吹,陰霾的天空裡風起雲湧。她意志消沉,開車回家的一路上都未見好轉。她心念一轉想到了漢娜·鮑德。愛莉卡稱不上是她的粉絲——以前漢娜常常扮演那種性感、沒大腦、所有男人都覺得可以輕易誘騙的女人,而愛莉卡就討厭電影業者對這類角色情有獨鍾。但如今情況已徹底改變,愛莉卡不禁對自己當時的無禮態度感到懊悔。是她過於苛求了,年紀輕輕便事業有成的美女總是太容易批判他人。
近年來,偶爾會在大片中出現的漢娜,眼中往往帶有一絲憂鬱,使得她扮演的角色更具深度,而那也許是真實情感的反射——愛莉卡又怎麼知道呢?她經歷過幾段艱難時期,尤以過去這二十四小時為甚。打從一早起,愛莉卡就堅持要帶漢娜去見奧格斯,這肯定是一個孩子最需要母親的時候。
可是當時還與他們保持聯絡的莎蘭德卻不同意。她寫道:還沒有人知道訊息是從哪兒洩漏的,母親周遭的人也不能排除。不受任何人信任的衛斯曼正是其中之一,他好像整天都待在屋裡躲避守在外頭的記者。他們現在是進退維谷,愛莉卡不喜歡這種感覺。她希望《千禧年》還是可以有尊嚴地深入報道這則新聞,不讓雜誌社或其他任何人受到傷害。她深信布隆維斯特可以做到,看他此刻的模樣就知道了,何況還有安德雷幫他。
愛莉卡對安德雷極有好感。不久前,他到她和貝克曼位於索茨霍巴根的住處做客,晚餐席上他講述了自己的生活經歷,聽完後讓她備感同情。
安德雷十一歲時,雙親在塞拉耶佛的一次炸彈爆炸中喪命。在那之後,他來到斯德哥爾摩外面的坦斯達與姑媽同住,但她絲毫沒有留意到他的智慧傾向與心理創傷。父母遇害時他並不在現場,但他的肢體反應就好像是仍然在為受到創傷後的壓力所苦。直到今日,他依然憎惡巨大聲響與突如其來的舉動,也討厭在公共場所看到棄置的袋子,更痛恨暴力,而那種強烈恨意愛莉卡從未在其他人身上看見過。
小時候,他會躲進自己的世界裡,沉浸在奇幻文學中,讀詩和傳記,崇拜西爾維婭·普拉斯、博爾赫斯與托爾金,並苦心鑽研有關計算機的一切知識。他夢想著能以愛與人類悲劇為主題,寫出令人肝腸寸斷的小說。他是個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一心期盼憑藉熱情來治癒自己的傷痛,對外面的世界一點也不感興趣。然而,在他十八九歲的某天晚上,去了斯德哥爾摩大學媒體研究學院聽布隆維斯特的演講,人生便從此改變。
布隆維斯特的慷慨激昂鼓舞他挺身而出,見證一個充斥著不公不義、不容異己與底層腐敗等現象的世界。於是他開始想象自己寫的是批判社會的文章,而不再是賺人熱淚的羅曼史。不久之後,他出現在《千禧年》的門口,問他們有沒有事情可以讓他做,衝咖啡、校稿、跑腿都行。愛莉卡一開始就看出他眼中燃著火,便派給他一些較不重要的編輯工作,諸如公告、蒐集資料和簡單的人物側寫。但最主要還是叫他多看書,他也確實很用功,就和做所有事情一樣認真。除了研讀政治科學、大眾傳播、金融財務與國際衝突等書籍,他也接《千禧年》的一些臨時工作。
他期許自己能成為舉足輕重的調查記者,就像布隆維斯特。但和絕大多數調查記者不同的是,他不是個硬漢,個性依然浪漫。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都曾經努力為他解決情感問題。他太坦率、太透明,總之就是人太好了,布隆維斯特經常這麼說。
不過愛莉卡相信安德雷正慢慢褪去那種屬於年輕人的脆弱性格。她從他寫的報道中看到了改變。起初他野心勃勃地想伸出觸角接觸群眾,導致他的文章風格顯得拙劣,但如今已變得比較實事求是、簡潔有力。這回能得到機會幫布隆維斯特寫鮑德的新聞,她知道他一定會全力以赴。目前的計劃是:重要的核心敘述由布隆維斯特執筆,安德雷則負責蒐集資料以及撰寫一些補充說明。愛莉卡覺得他們倆是完美組合。
她把車停在賀錢斯街後走進辦公室,果不其然便看見布隆維斯特和安德雷坐在裡頭,全神貫注。只不過布隆維斯特偶爾會低聲自言自語,眼神中依然流露出那股令人讚佩的堅毅,但也帶著痛苦。他幾乎一夜未眠,媒體上抨擊他的猛烈炮火未曾停歇,而他接受警方訊問時卻又不得不做出媒體所指控的事:隱瞞資訊。布隆維斯特一點也不喜歡做這種事。
布隆維斯特在許多方面都是個守法的模範公民,但如果說有誰能讓他破例越線,那非莎蘭德莫屬。他寧可自己背上汙名也不願背叛她,所以才會一再地對警方說:「我要主張保護訊息來源的權利。」也難怪他會對事情的後果感到不滿意又憂慮。不過他和愛莉卡一樣,為莎蘭德和男孩擔的心遠遠大於對自己處境的煩憂。
「還順利嗎?」她看了他一會兒才問道。
「什麼?……嗯……還好。那邊怎麼樣?」
「我鋪好了床,吃的東西也放進冰箱了。」
「很好。沒被鄰居看見吧?」
「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他們怎麼會這麼久?」他說道。
「就是不知道啊,我都擔心死了。」
「但願他們是在莉絲家休息。」
「但願如此。你還發現什麼了嗎?」
「不少。不過……」布隆維斯特欲言又止。
「怎麼了?」
「就好像……又被丟回到過去,重新走上以前走過的路。」
「這你得好好解釋一下。」她說。
「我會的,」布隆維斯特瞄了一眼計算機螢幕,「但我得先繼續挖掘,晚一點再說。」聽他這麼說,她便留他繼續工作,自己則收拾東西準備開車回家,但只要他開口,她隨時可以留下陪他。